第五十二章 所托非人

“老爷，”管家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刑房刘师爷求见。”

瘫在椅子上的李向文一下子站了起来，连声道：“快，快请进来！”

在经历最近的一番遭遇之后，刘仲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越发重要起来。此时听说他上门，仿佛又隐约捕捉到了一线生机。

“真是疾风知劲草、患难现真情！”李向文走下台阶迎道：“此刻刘先生还愿意光临鄙舍，足见先生高义。”

刘仲一脸受宠若惊地被他迎进屋子，坐下喝了口茶，方才有些尴尬的开口道：“县尊大人，我今日过来，也是向大人辞行的。”

“辞行？”李向文愣了一下，眼中的神采渐渐消失，颓然道：“原来你也要走……”

刘仲叹气道：“大人待我不薄，我原本也不愿走。只是如今那内卫势大，衙门里没了大人做主，日常的差事都已荒废，我就算留下也帮不上什么忙。”

“走吧！”李向文无奈地闭上眼睛，挥挥手道：“想走就走吧。此前承蒙你相助，等会儿去管家那里取一份盘缠，也算全了咱们宾主之情。”

他沉默半晌，抬起眼却发现刘仲并未离去，而是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怎么？还有什么难处？”

“大人厚恩无以为报！”刘仲似乎下了什么决心：“其实，如今这局面还有翻盘的机会。”

“什么？”李向文又惊又喜，一把拉住他的手激动地说：“请刘先生教我！我就知道先生是大才！”

“大人谬赞，姑且听我说来。”刘仲揪着颔下的一缕胡须，摇头晃脑地说：“官场上的争斗，是非对错都是表面，骨子里不过是比谁的位高权重罢了。内卫如今能在县里肆无忌惮、步步紧逼，依靠的无非是因为那个身份极高的‘伍大人’。”

“先生看得透彻！”

“所以咱们如果想要破局，说来其实也简单，只需要找到比伍大人更有权势的人来出头便是。说到底内卫不过是天家鹰犬，上面的大人物只是打个招呼说句话，就能够把大人的困局迎刃而解。”

李向文苦笑道：“这话倒是没错。只是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知县，哪里巴结得上那些通天的人物。”

“我记得大人曾经说过，在京里有了不得的关系。此时不用还等什么？”

“唉，我去年为了补知县的缺，的确托人在庆州走了福王的门路。只是人家是何等身份，不过是看在银子的面子上收钱办事罢了。”李向文摇头道：“我当时连王府的门都没进去过，如今麻烦在身，哪里能求得动人家？”

“大人可曾留下当时的往来书信？”

李向文犹豫了下，点头承认：“有。”

“大人可以存在身边，不就是存了这个心思吗？”刘仲眼中闪过一道厉色：“既然有这些，咱们这个忙福王殿下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不可！”李向文惊恐地连连摆手：“那样的人物岂是咱们能要挟的？一旦惹恼了他们，杀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眼下内卫步步紧逼、图穷匕见，大人以为任他们继续查下去，自己还保得住项上人头吗？”刘仲此刻已是声色俱厉。

厅中陷入了一片死寂，李向文的脸色数变，眼中的犹豫和纠结来回闪烁。

“我并没有没有考虑其中风险。”刘仲的声音缓和下来：“康王即将成年，庆州城中如今局势微妙，福王在这个骨节眼上不敢有什么过分的举措，更不敢让受贿之事被暴露出来。大人放手一搏尚存一线生机，大不了脱难后远走西宛避世隐居就是。”

李向文没有说话，但眼神渐渐坚定下来。

“关键之处就在于，大人的那些信件一定不能放在家中或身边，而要交给一个精明妥当之人保管。福王只要找不到信，就不得不保住大人安然无事。”刘仲说到这里起身拱手道：“下属愿替大人做那持信之人。”

“刘先生！”李向文忙扶住他的手臂：“李某何德何能，竟蒙先生如此相待。实在是心中有愧。”

“大人，跟您说几句实在话。”刘仲有些自嘲地笑道：“老刘已是半截入土的人了，早年丧妻，又无子嗣，反正无牵无挂，只不过是想拿老命来赌一份富贵罢了。只盼大人渡过此劫后能赏我一份家产，让我也能享几年清福。”

“这还用说！”李向文拍了拍刘仲干瘦的肩膀：“只要能度过此难，我把家财分你一半！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

这天中午，最近寝食难安的李向文难得胃口大开，竟然破例让丫鬟添了两次饭。餐后又在书房的榻上踏踏实实地睡了个午觉，醒来后只觉得神清气爽，近来所有的不快都如同一场噩梦般烟消云散。

有了福王背书，内卫又算得了什么狗屁？

他正在这么想着，突然从前院中传来一阵喧哗。很快，数十名内卫涌进来把他围在中间，带头的赫然就是通林府内卫都头罗经武。

只听他高声道：“李向文贪赃枉法，立即收押。家产全部查封！”

几个内卫立刻一拥而上，把李向文捆了个结结实实。

“未经审判，我还是朝廷官员！你们不能抓我！”他反应过来，挣扎着大叫道。

“是么？”

吴适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前，亮出一块黑底金字的腰牌出来晃了晃：“这是内卫的黑木令，凭此可以缉拿扣押五品及以下官员，记清楚了。”

李向文只听说过内卫有青铜、白银、乌金三种令牌，还是第一次听说黑木令，只觉得背后发凉。但他继而想起了带走书信的刘仲，再次挺直了腰杆，大喊道：

“姓伍的，你别猖狂！总有一日……”

话说到一半，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突然间没了声响。只见面如死灰，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不远处的干瘦身影。

身穿内卫制服的刘仲顺着目光看过来，冲他笑了笑，挤出一脸皱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