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与我无关

翌日上午，日照高头，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停在了青龙将府的后门，车上走下来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李剑卿独自站在门口，看着那小厮，注意到此人眉眼似有若无流露着几丝傲气，从对方平平的喉结还有与普通人有些细微差异的站姿中看出，这家伙应该是宫里的哪位小公公。

有些逼仄的车厢里，小太监一路闭目养神，看他先前在青龙将府后门的表现，应该不是对李剑卿有什么意见，也不是不屑与他说话，而是在宫外习惯性的谨慎。

李剑卿反而觉着这样清静，马车之外，清丽阳光之下，长安城百姓面带笑容行走于坊市之间，各处早点铺子生意兴隆，时不时能听到几句呼朋唤友的喊叫。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排柳荫遮住了视线，一片舒服的阴影掩住了整辆马车和马车通行的石道，阴影不是来自柳树，而是来自柳树之后、护城河之后的那座皇城。

长安城乃天下第一雄城，大明宫皇城用天下第一雄奇宫殿形容，或者有些不妥贴，但大明宫禀承着帝国壮阔气度，朱墙坚厚，黄檐似剑，气象恢宏肃穆，不似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清晨流脂汇聚成的风流贵地，而更像是一座矗立在昆仑界下中心的雄关。

李剑卿仰头望向气势庄严的皇城——大明宫，目光顺着极高的朱色城墙望向城头如黑点般的禁军将士，表情淡漠如常。

马车从一道极不起眼的侧门驶了进去，进入大明宫，在那些并不宽敞的车道上缓慢行驶，不知转了多少道弯，视线全部被车旁的高墙飞檐所遮挡，只看得到被檐角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根本没有机会一睹皇宫全貌，只觉着里面的宫殿极高。

在远远能看见一片碧湖的杂事房处，那位小公公带着李剑卿下了马车开始步行，二人顺着湖畔的密密竹海走了约摸一刻钟的功夫，穿过由红柱支撑的一片阔大雨廊，走到一排并不起眼的小殿前才停下脚步。

李剑卿从始至终都是淡漠的，无情的，他没有看到任何侍卫，甚至连太监宫女都没有看到一个。那位小太监转过头来，看着他同样面无表情说道：“这里就是御书房，我只能带你到这里，先生就在这里等着，见过陛下之后，自然有人带你离宫。”

李剑卿本可凭一身道行悄无声息的来到这大明宫深处，不知为何非要经过如此复杂繁琐的程序，而且他还照做了。

李剑卿负手而立于御花园湖畔，静静看着这片开挖于宫墙之内的大湖，身上一袭红衫在湖风中微微摆动。

有太监宫女经过他身周，便会谦卑的侧身避让，虽然在他们中绝大多数人不知道他是谁，但却是女帝亲自开口召来之人，已经有人隐隐猜测他会有怎样的前程，毫不掩饰眼中的羡慕好奇甚至是敬慕。

李剑卿仿佛一无所觉，神色依旧如往日一般，淡漠，无情。

一尾红色鲤鱼从大湖里跃起，跃过宫女们用花环编成的龙门，然后欢快地重新落入水中，那鱼腹的血红之色，像极了李剑卿的红衫。

但是，此红非彼红，正如李剑卿的心一般，不像他所展露的那一面。

女帝陛下在议政殿内与王公大臣们议论着近日来的帝国风云动荡，各部衙中不知多少官员正在震怵猜测自己和上司们的下场，不过这一切都和站在大湖边的的李剑卿却全无关联，他只是沉默站在湖边，冷漠的望着湖中的动态变化。

他曾一心追寻大道，也曾提剑威慑四方，心境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安宁。

一阵环佩轻鸣打破了湖畔的沉默，容颜清丽的高贵女子带着两名近身宫女缓缓走了过来。

高贵女子略显富态，却难掩其绝美容颜，她的目光落在了李剑卿的红衣之上，微微一怔后，笑着半蹲行礼，柔声说道：“见过先生。”

当今女帝陛下的干妹妹，备受女帝宠爱，民众疼爱敬仰，即便是遇见亲王殿下也不过淡淡欠身行礼，竟会对一陌生男子如此恭敬。

“你是？”李剑卿侧身相让，面露疑惑之色，身形微闪，湖风动红衣一角，透着一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警惕。

瞧见李剑卿的反应，高贵女子在腰间交叉的双手微微一僵，身后的两名宫女勃然变色，然而不等她们有何动作，高贵女子微笑抢先应道：“杨玉环。”

“霓裳公主。”李剑卿依旧淡漠回应，湖水映着天光再落在他英俊却冷漠的面容上，冰冷寒意深入湖心。

杨玉环的名字他自然是听说的，样貌倾国倾城，与女帝相交甚深，更被封为霓裳公主，享皇族待遇。

杨玉环的暗中示好，李剑卿皆是以冷漠回应，湖畔的气氛骤然变得有些紧张甚至压抑，杨玉环静静看着这位英俊男子的脸，柳眉微蹙，实在是想不通女帝陛下究竟是看中了他哪一点，挥手阻止身后宫女们的小声劝告，微笑继续说道：“听闻陛下所言，先生来自那神山昆仑，身边还有一位帮手，不知为何没有一同前来？”

李剑卿微微沉默，随即说道：“他叫百里玄策，是我的弟弟。”

听到这个回答，杨玉环笑了起来，目光移向那片海似的湖面，看着被水底游鱼扰动的荷叶，问道：“先生姓李，他复兴百里，怎么会是先生的弟弟呢？”

“霓裳公主与女帝亦是异姓，不也自称姐妹。”李剑卿冷漠回答道。

“是玉环失言了，先生切莫见怪。”杨玉环转过头来，柳眉微挑，面露深沉笑意，继续说道，“不知先生那位百里小兄弟在青龙将府可还好？”

闻言，李剑卿的目光立刻冰冷起来，似有剑意从其中迸射开来，直刺向杨玉环。杨玉环的话语之中，李剑卿听到了威胁之意，此刻已不再乎她所谓女帝干妹妹的名头，任何威胁到他的人，他都不会让其感到心安。

“不劳公主惦念，不知女帝在何处？”李剑卿冷冷的问道，他一直称呼那个帝国皇帝陛下为女帝，却从未向其他人一般称之为女帝陛下，这或许也是李剑卿与他人不同的地方。

杨玉环美目一寒，锦袖之下的玉手轻轻捏了捏，说道：“先生不必着急，陛下正与大臣们商谈着国事。”

言语上的交锋考较的终究还是心理上的抗衡，霓裳公主杨玉环在年轻一代里自然是这方面最优秀的女子，但在惯看血风血雨的李剑卿面前，却休想占到丝毫便宜，只见李剑卿双目微眯，盯着杨玉环，说道：“我提醒公主一句，最好不要打玄策的主意，否则我不介意让这大明宫染些血迹。

杨玉环心头一惊，沉默片刻，挥手示意跟在身后的宫女离开，看着李剑卿，神色莫名的说道：“先生言重了，不过您倒是真的挺关心这个弟弟，不像陛下整日都是处理不完的国事，哪里有时间关心我这个所谓妹妹。”

李剑卿冷漠说道：“与我无关。”

“先生觉得这皇宫内如何？”杨玉环柳眉紧蹙，问道。

“也与我无关。”李剑卿依旧冷漠说道。

“先生就不想自由肆意的游遍四海八荒？”杨玉环依旧不死心的问道。

李剑卿沉默了，但也仅仅是片刻之后，便是开口道：“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