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无名山有宝

    不出一刻钟，场景布置妥当，原本的高门大院全无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弯弯的小溪，几个村妇正在溪边洗衣服。而不远处是一大片庄稼地，一人多高的玉米迎风摇曳，长势喜人。

“来来来，各部门注意了哈，打板，actn。”

随着白无常一声吆喝，白沁心端着一个洗衣盆从远处走来。几个女人见了脸上带着惊讶，一边拿着洗衣捶拍打着衣服，一边说：“稀奇了，大家闺秀还洗衣服？莫不是不得主家人喜欢？”

“谁知道呢？没准人家就觉得新鲜，想来体验一下民间疾苦呢？”

这么一说，几个女人嬉笑开来。

见玉家媳妇走到溪边，对着众人腼腆一笑，几个女人也纷纷见礼：“小姐好。”

“你们好。”说着将一件衣服放到了水中，芊芊十指如玉，看得村妇酸溜溜地腹诽不已。

就这十指不沾阳春露的模样，哪里像是做过粗活，呵呵，穿金戴银还能洗衣服？无不侧目，看着她那不怎么爽利的动作暗笑不已。

一名村妇问道：“小姐，今儿怎么自个洗衣服？”

“我既然已嫁做人妇，便是玉家人，和你们一般无二。你们能做的我自然也得学着做，总不好凡事都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吧？”白沁心学着众人的动作开始洗衣，又问，“大嫂，你看我做得可对？”

“哎呦，我说小姐呀，您是富贵命，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不也应当吗？您这亲自来外面干活，主家人知道了还不得罚家里的丫头？”

“嫂子说的我有考量，是以请示过父亲。嫁做人妻，不比做姑娘时万事不知，力所能及的事情自己动手挺好的。家中奴仆确实不少，都各司其职井井有条，我这左右不过几件衣服，就不给大家增加工作量了。而且夫君能穿上我亲自洗的衣服，想必也会高兴。”白沁心说着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水，专心致志做着手里的工作。

几个村妇一瞧，到底养尊处优惯了，这才一件衣服就洗得满头大汗。不过倒是被这几句话打动了心思，这小姐温言软语、态度亲切，似乎没有坊间里流传的千金小姐那般娇惯脾气，一时没了看笑话的心情，开始教导洗衣要领。

捶捶打打中，溪边一阵欢声笑语，也算和乐。

日头渐高，白沁心带来的衣服少，很快就洗完了，端起洗衣盆起身，盈盈一拜：“今日谢嫂子们提点，我就先回了。”

“诶，小姐慢走。”

白沁心不紧不慢在小道上走着，玉米地那头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贼头贼脑四下里小心打量。若是从那镜头的特写来看，那男人先是一脸纠结，搓着手心底天人交战，随后似是发了狠心，满脸狰狞之色。知道的只道这小鬼还在为这场戏做心里建设，没想到出来的效果格外好，倒是将行凶之人从犹豫到一不做二不休的心理表现得淋漓尽致。

等到人影走得近了，那小鬼暗自低呼一声“得罪了”，罪恶的手伸向白沁心，从背后捂住了白沁心的嘴，将人给拖到了玉米地里。木盆“砰”一声掉落，洗干净的衣服散落一地。

“唔唔唔……”被捂了嘴的小媳妇惊恐万状，挣扎着呜咽，眼里泪花点点。

小鬼吞了口唾沫，心下不忍，差点就要跪地求饶，可一想到现在是拍戏，而且白无常大人说了别耽误小鱼大人用餐时间，只得硬下心肠，摆出一副穷凶极恶的脸，恶狠狠道：“再动我宰了你。”

白沁心饰演的小媳妇听了这话，似是被吓到，不敢乱动，豆大的泪珠滚滚淌落，无声死死盯着行凶的男人。

小鬼被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捂着白沁心的嘴说：“我现在松手，你别叫。”

白沁心连连点头，男人才松了手，没料到刚一松手，底下的人张口就要呼救，情急之中，“啪”一巴掌甩上了白沁心的脸。

本来这一巴掌对于剧情来说，可谓恰到好处。可这一巴掌却是把围观的人给看懵了。什么情况？这小鬼竟然敢甩小鱼大人耳刮子？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卧槽！你特么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敢打小鱼大人？你出来出来……”

“想死早点说……”

“你丫是不是有毛病？还真打？”

众鬼跳脚，一拥而上，就连黑白无常都黑了脸，脸色阴沉得吓人，好好的气氛被破坏殆尽。

那小鬼心下一颤，哭丧着脸跪地对着白沁心磕头：“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小的无状，小鱼大人您罚我吧。”

说着还连连甩了自己几个耳刮。

白无常揪起小鬼后领，皮笑肉不笑道：“长本事了哈？”

见众鬼义愤填膺，而小鬼一脸的生无可恋，白沁心哭笑不得，忙起身拉下白无常的手，将小鬼护在身后：“你们这是干什么？拍戏而已……”

“拍戏也不能像他这样蛮干啊……”

“我觉得他演得挺传神的，他要不动手，这戏看起来就假了。他演的本就是恶向胆边生的凶徒，难道你还指望凶徒对着受害人和颜悦色？”白沁心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本修行之人，区区一巴掌能耐我何？况且他有控制力道，我一点都觉不出痛……”

“他那也叫控制力道？”白无常哼唧一声，有眼睛的都瞧出来那一巴掌打得结实，怎么可能不疼。

“你又不是他，我倒是希望他能再狠点。”白沁心说着转身对小鬼说，“你演得很好，就这样保持，别听他们的，他们不懂。”

“小鱼大人……”小鬼心头一暖，感动得内流满面。

“你就护着他吧。”

“谁要欺负你们，管他天王老子，我照护不误。”

白沁心冲口而出一句话，众鬼霎时鸦雀无声，做鬼这么久还没听过这么暖心的话，一时激动得没了半句言语。

“这戏还拍不拍了？不是说要紧着我用餐吗？我肚子在叫咯。”白沁心莞尔，打趣一言，挥了挥手，“刚挺好的气氛，被你们这么一闹，他情绪哪还出得来？快快，都散了，继续。”

白沁心连推带赶，众鬼早被那暖心的话语说得心头发烫，早歇了教训小鬼的念头，识趣地退向一边。

白无常摸了摸鼻子退了开去，黑无常看了小鬼眼，目含警告：“仔细了。”

潜台词就是：给我长点心，演戏归演戏，可别忘了身份演过火。再像刚才那样，哼哼，保准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小鬼忙缩了脖子低头，不敢看黑无常一眼。白沁心叹了口气：“你还吓他？”

“小鱼大人……”

“没事，你演你的，有我在，他们不敢。平复下心情，找找感觉，一会一鼓作气，争取一条过。”

可您要是不在呢？自己还不得被他们扒皮抽筋啊。不过这话小鬼没敢说，带着豁出去的念头狠狠点了点头：“小鱼大人，我努力。”

得，抽筋就抽筋，得小鱼大人相护，这辈子也值了。

“好，接着来，刚才的镜头过了。”白无常发话，笑话，难道重来一遍再让小鬼打她一次啊？想都别想。

白无常这么说，小鬼心里也是有数，当然不可能再动手打人，顺着剧情接下来继续演。

只见小鬼又捂住了白沁心的嘴，说：“不想受皮肉之苦就给老子老实点！瞪什么瞪？要怪就怪你男人，平日里仗着少爷身份在村里横行霸道，弄得我们苦不堪言。至于你，哼哼，谁让你嫁过来的？我们玉门村百年族规，被你这么个外来户给生生坏了规矩。你说你是不是有罪？”

“唔唔唔……”

“今天落到我手里，呵呵，别指望着掉几颗眼泪扮可怜，我告诉你，老子可不懂什么怜香惜玉。你若老实配合，兴许还能尝出点好滋味，反正眼一闭一睁就过去了。你要是不老实，哼哼，别怪我这个粗人下手没轻重……”

不带一点疙瘩，小鬼仿佛打了鸡血一气顺溜说完，紧跟着“撕拉”一声撕开了白沁心的衣服。

“咔！”白无常手指“咯咯”作响，这小鬼可真胆肥，轻薄的戏码平时没少看吧？瞧这演得多得心应手，衣服说撕就撕。忍下胸中冒起的火气，说，“这一条，过了，吃饭！”

他怕自己再不喊卡，那小鬼会蹬鼻子上脸。

一条过，小鬼如释重负，霎时瘫软在地。天知道他刚才下了多大的狠心，豁出命去想到撕烂衣服这一招为的可不就是赶快拍完么？反正小鱼大人说了，观众只需要看个意思就成，他要磨磨蹭蹭再多说几句台词，拖拖拉拉还不定又惹出什么乱子。哪怕拍戏是假，可大伙都舍不得小鱼大人受苦，他何尝不是？这下好了，终于拍完了，谢天谢地。

白沁心捂住领口处，随手掸了掸衣服，笑看小鬼一眼：“你很好。”

这爆发力，可不像是第一回演戏，若是放在现世，戏份再足些，保管出彩。

小鬼回神，不好意思一笑，见白沁心捂住领口，连忙起身，脱了自己的衣服给白沁心披上：“小鱼大人莫怪，小的也是不得已……”

“嗯，我明白，谢谢。”

“小鱼大人言重了，不谢不谢。”小鬼惶恐，弓着身让白沁心先走。

去到外面，众鬼早已摆好了吃食，菜品琳琅满目摆了满桌，白沁心招呼了一声：“来，大家都辛苦了，一起吃吧。”

众鬼纷纷摇头，白沁心纳闷看去一眼，难道是怕黑白无常？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对着二人说：“你们不坐，他们不敢。”

“这些都是人吃的。”黑无常解惑。

白沁心恍然大悟，倒是忘了这茬，又问了声：“那这回她们总可以吃了吧？”

她们自然指的颜如玉三人，见白无常点了点头，白沁心忙对着三人说：“快来吃饭。”

颜如玉见白无常还心气不顺，瞪着小鬼的眼仿佛要吃人，连忙倒了杯茶递过去：“白……阿常大人消消火，演戏而已，何必当真呢？气坏了自己多不好？喝茶喝茶。”

白无常哼哼两声接了茶盏，大口灌下：“我这个爆脾气呀。”

颜如玉“噗嗤”一笑：“阿常大人真可爱。”

说完坐在了白沁心身侧，开始大快朵颐。

白无常看了颜如玉一眼，砸了砸嘴：“你们吃着，我招呼他们拍别的戏份。”

“嗯嗯，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四人欢快用餐，颜如玉嘴里塞满了吃食，不忘说：“刚那场戏……啧啧，我真替那小鬼可怜。你是没瞧见他们的模样，一个个吃人的心都有。阿无大人脸色黑得宛如锅底，阿常大人就更别提了，我真怕他一个没忍住上前刮了那小鬼。”

“可不是，我都替那小鬼捏了把冷汗，估摸着心理阴影面积一大片难以消除，哎！小鬼难为啊。”

“小白，他们对你真好，人世间都难得有这样的真情流露。”肖玲也加入闲聊，笑说，“威望挺高啊。”

“还行吧。”白沁心微微一笑，抬头看了忙活的众鬼一眼，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好事，怎么在地府就这么吃得开呢？

这一头几人吃得津津有味，那一边演得热火朝天。

小桃子和小李子饰演的军官官威十足，指挥着军队在村里实行烧杀抢掠，将外来入侵者的嘴脸和令人发指的行径演得入木三分。见者不忍直视、闻着潸然泪下。

“战争年代太残酷了，处在新社会的我们真是天大的福气。还是国家强盛、领导人有作为好呀，和平年代来之不易，让我们为先辈们举杯。没有他们，也就没有我们现在幸福的安稳生活。”

看着场景里的硝烟，肖玲感慨万千，举杯。

“敬先辈！”

酒足饭饱，那头也告一段落，中场休息，白沁心在片场走了一圈，人参果忽然说：“无名山有宝。”

“当真？”

“本尊还能诳你？”人参果挑眉，望向无名山方向，“此山灵气充裕，天下少有。受天地精华洗礼，出个什么宝贝也不稀奇。”

“什么宝贝？”她怎么一点都感应不到？

“什么宝贝倒是不知，不过天地精华孕育而成，自当是难得的瑰宝。”说着又瞧了眼山头，隐隐可见一道五彩光华，算算日子，估摸着就这两日了。

“那咱去瞧瞧？”

“去。”

白沁心寻宝的心念一动，就有些呆不住了，对着黑白无常说：“我去无名山瞧瞧。”

“现在吗？”

“嗯，大伙也累了半天，都歇一会。我刚吃完饭，消消食，顺便就着山头灵气修行。”话锋一转转头看向颜如玉三人，“她们几个，你们照应些。”

“我看她们现在也习惯了。”白无常笑看颜如玉一眼，那丫头早和一票鬼魂混熟了，另外两个也安心得很，哪还需要他俩的照拂？

黑无常点了点头：“我送你去。”

“那倒不用，又不是不知道路，我自己去就行。”

“从这过去还有好长一段路，还是我直接送你入山吧。”黑无常执着，随手画了个圈，一眼看去便是青翠的山路，“这样省时省力，去吧。”

“那谢啦。”白沁心莞尔，抬脚踏入了光圈，霎时身处山林。喃喃自语一句，“我啥时候才能像他们这样随手就来个乾坤大挪移啊？”

“知道自己修为浅薄了？”

“哎！我也很绝望啊。”知道自己这点修为人参果看不上眼，白沁心有些郁闷，“宝贝在哪呢？”

“网络用语真不是个好东西，绝什么望？静心感受。”

白沁心依言闭目，开了五感静心凝神，抛去一切杂念，细细感受。

风声过耳，鸟鸣虫叫不绝于耳，细心分辨杂声，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灵气，似乎还带着香甜，白沁心陡然睁眼：“有了。”

足下轻点，翩然跃于枝头，几个大跳朝无名山东方奔去。

那股子灵气随着白沁心的接近而越来越足，就是这个方向没错。白沁心心下一喜，身影飘动得越发迅速。

人参果点头，不枉日夜修行，这感知力在同辈之中已属翘楚。

“哇，这无名山内真是别有洞天，上次来还没发现这么个人间仙境。”

白沁心感叹停步，无声轻巧跃下枝头。映入眼帘的棵棵榕树环绕，无数枝丫和地表相连，枝繁叶茂，只从缝隙中透出千百道阳光，阴凉无比。软绵绵的草丛里，野花遍布，香气四溢。小动物在草丛间你追我赶嬉闹，一派生机。

被榕树环绕在中间的是一汪碧绿的深潭，水面上升腾着缕缕白气，薄雾萦绕，仙气飘飘，可不就是人间仙境么？

白沁心刚一抬脚，人参果语出严肃：“别动，看仔细了。”

白沁心当下不敢贸然前行，轻轻放低脚步，隐在了树后。朝前仔细一看，一朵巴掌大的七色花绽放着五彩光晕，花萼处一颗拳头大圆溜溜的果实凸起，流光四溢。

“奇了，果实都有了，竟然花开不败。”

“不然怎么是奇珍异宝？”

“知道这宝贝吗？”

“七色花结七色果，不想竟生在此处。”

“有什么说法？”

“纵然果实完全成熟，七色花扔花开不败。七彩花瓣若是入药，堪称灵丹妙药，倘若用来炼丹，丹药品质提升不在话下。如若采来一月不作处理，自行化为晶莹剔透的玻璃花，可做护身符。蛇虫鼠蚁不沾，鬼神不近。”

“这么神奇？”想想就有点小激动呢？

白沁心心痒难耐，恨不得马上上前将之归为囊中之物，可此等宝贝自然不同凡物，想必要摘也没那么容易。问道：“那果实呢？”

“七色果寻常人吃了延年益寿、永驻青春。修行之人吃了……功力大增，就你来说，进个一两阶不在话下。不过现阶段吃了有些浪费，待你遇到瓶颈，功力停滞不前的时候再用吧。”届时才算是用到了实处，话锋一转，“别光看着它的好处，此等奇珍异宝，通常有守护兽。你看——”

白沁心定睛一看，七色花旁一坨褐色凸起，若不是刚微微动了一下，和泥地融为一体难以分辨。

一只小松鼠不知前方危险，悄悄蹿向气色花，下一刻之间那坨褐色长舌一卷，连皮带肉将松鼠收入了口腹之中，睥睨的眼神仿佛在说：“小样，胆子不小，爷的地盘也敢来撒野？”

白沁心咽了咽口水，还好她听了人参果的话没妄动，不然打草惊蛇免不了一番争斗。

“那是……穿山甲吗？”

“嗯，成了精的穿山甲，看来它守在此处已久，等的就是果实成熟从而自己消化。”人参果点头，又说，“今日且回，七色果还有两日成熟，届时再来。”

“那走了？”

“放心，跑不了。”

人参果神色淡淡，好似那果实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