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石珠之秘

太玄天界，乾坤浩瀚，不知几千万里，天清气爽，无边无际。数不尽的万仞高山，峰峦叠翠，看不完的汪洋大海，雪浪翻飞。

近海有一座山，名唤清源山，传说有仙人居住。山高万仞，顶破苍穹，山中祥光笼罩，瑞气蒸腾，七宝祥云流光溢彩。山间有飞泉流瀑，丹崖怪石，水潭边老龟俯卧，丹崖上，彩凤齐鸣。千样奇花盛开，百般瑞草遍地，风摇宝树，日映金莲。林中有寿鹿仙狐，树上有灵禽玄鹤。

山顶有一株宝树，冠如华盖，闪烁着五彩华光。树下盘坐着一男一女，男子五官俊朗，剑眉星目，脸如傅粉，唇若涂朱。女子气质空灵，雪骨冰肌，明眸皓齿，眉目如画。

这时，男子突然神色一动，掐指一算，默默叹了口气。

女子见状柳眉一挑，开口道：“何事？”声音如黄莺啼鸣，婉转动听。

男子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随即虚空一阵模糊，变成了一面镜子，镜子中倒映出一副画面。黑暗中，两道强光射来，随即一道人影飞出，之后“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抽动了两下便没有了声息，赫然是李景初遭遇车祸的场景。

见此情景，女子轻笑两声道：“你这金仙化身又历一世了呀，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才能历劫完成，回到太玄天了！”

男子苦笑两声道：“末法之地，仙道渺茫，得法已是艰难，飞升更是奢望，这具化身怕是要迷失在轮回之中了。”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道：“既然如此，你何不斩灭它？”

男子摇了摇头道：“既是历劫化身，岂能随意斩灭，否则历劫又有什么意义。嗯？”

突然，男子神色一惊，霍然站起，失声道：“怎么可能？何人有此大神通，竟能斩断我的因果？”

女子闻言也吃了一惊，讶然道：“怎么？”

男子神色阴晴不定，良久道：“因果斩断，那具化身从此与我再无关系，他是他，我是我，他不再是我的化身了！”

女子不敢置信的道：“这怎么可能，末法之地还有人有如此大神通？那你算是历劫失败了？”

男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缓缓道：“因果相还，化身虽去，劫数已满，我倒是不用再斩化身去重新历劫了。”

女子神色微愣，接着露出一丝笑意，笑道：“如此说来，对方岂不是还帮了你一个大忙？”

男子沉默了一下，道：“他得我一化身，还我劫数圆满，因果相抵，互不相欠。不过我堂堂金仙，却不能不记下这份人情！”

他看向画面中倒在血泊中的李景初道：“若有一日，他能有机缘飞升天界，我不妨送他一场造化。”

女子突然笑道：“仙人金口，你这话一出，又许了一愿，就不怕到时候完不成？”

男子摇头道：“仙人行事，愿为便是能为，心无挂碍，何来完不成之说。”

女子呵呵一笑，揭过这个话题，笑道：“历劫千年，终得圆满，是否该庆祝一番？”

……

未知的地方，到处飘散着乳白色的雾气，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能见度不足五米。这里很安静，没有一丝风，浓雾中隐隐有微弱的水声传来。

突然，静止不变的浓雾一阵涌动，一道人影缓缓飘来，看模样赫然是李景初。此时的李景初却与平素的样子大不相同，他表情空洞，脸色苍白没有血色，双眼无神，瞳孔发散没有焦点。他缓缓向前飘进了浓雾之中，过了不知多久又飘了回来，只是路线稍微有几分偏移。

李景初被困在这里不知道多久了，好像只有几秒钟，又好像过去了很多年。意识消失前的那一幕场景一遍遍不停的在他的脑海里浮现，无比清晰，他甚至记得自己被撞飞时飞行的轨迹。

不知过去了多久，李景初脑海里的场景突然出现了变化。他仿佛是穿越一般，瞬间回到了他刚刚出生的那一刻。记忆中早已记不清模样的父母突然出现在眼前，无比真实，让他瞬间激动起来，喃喃出声：“爹……娘……”。

记忆中存在和不存在的往事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中，李景初渐渐的痴了，他沉浸在自己的人生中。只是这一次他不是主人公，而是以一个看客的身份默默的旁观，好像在看一个完整而连续的故事一般。

从出生到死亡近九十年的经历，所有的场景和画面深深的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这一刻，他赫然发觉自己的记忆是如此清晰，从小到大的经历仿佛过电影一般在脑海中回放，事无巨细清晰无误。

连以前那些不知道的细节也清晰的一一呈现在眼前，他甚至记得三岁那年，把他吓哭的那条狗的毛发颜色和它的叫声。

童年的记忆简单而温馨，好像一处世外桃源。然而，随着他慢慢长大，人世间的各种残酷和丑恶接踵而来。欺骗、背叛、误会几乎充斥了整个人生。人心难测，许多人，许多事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让他惊讶、愤怒、悔恨、还有无尽的遗憾。

这一切让他无数次情绪崩溃，他想大喊大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闭上眼睛不愿再看，可一幕幕画面依旧在脑海中浮现，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佛陀称人世间是一片苦海，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所有灵魂在投胎之前都会选择喝下孟婆汤，遗忘一切，这一生的记忆是无法承受的沉重和痛苦。

人生终有尽头，终于，脑海中的场景终于不再变化，定格在他死前的那一幕。

“中阴光明境！”

记忆定格的瞬间，李景初已经明白，这就是佛家传说中的中阴光明境。这一刻，他突然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仿佛脱去了一层枷锁一般，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他闭着眼睛调节着情绪，不知又过去了多久，他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脸上的表情无比平静，甚至有几分淡漠，瞳孔深邃，像是阅尽了人生之后的沧桑。直到这时，他才开始慢慢打量起他所处的地方。

他来来回回四处飘荡了很多遍，最终发现自己的活动范围只有大约几百米方圆的地方。很小的一块地方，却又显得那么空旷、单调。这里感受不出方位，整片他可以到达的范围总体成圆形，直径约三百多米，大部分是平坦的开阔地。

在开阔地一侧三分之一处有一个圆形的小池塘，直径只有整个空间的十分之一，池水清澈却深不见底。与池塘相对的另一侧有一个隆起的土坡，土坡坡度很缓和，高度不足十米，再高的地方则被一片完全看不见的浓雾所笼罩。

池塘的源头是两条小溪，都发源于土坡背面被浓雾笼罩的地方。小溪从浓雾中流出，弯弯曲曲的经过开阔地的绝大部分，最后注入小池塘。在池塘的另外几个方向，又有几条分支的溪流蜿蜒流向另一侧的浓雾中。

池塘的水面光滑如镜，看不到一丝波澜，这里除了溪水缓缓流淌的微弱声响，再没有其他声音。这里也很奇怪，看不见太阳，也不见星星和月亮，却一点不觉得黑暗，光不知从何而来。

远方被浓雾笼罩的边界处好像有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始终阻挡着李景初，让他无法前进，连头顶的空间也是如此，他最高只能飘到百余米的高处。这片小空间好像是被罩在了一个透明罩子里，形状像个倒扣的碗。

李景初在半空中默默的站了一会儿，喃喃自语道：“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灵魂的归宿就是这种地方吗？可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天堂亦或者是地狱？似乎和传说中不太一样！”

他飘浮了很久，在这咫尺之间来来回回探寻了很多遍，依旧没有发现任何活物，包括清澈的小溪和池塘中。更别提传说中的牛头马面，判官阎王了，当然他也没有找到出路或者门户。

“喂！有人吗？”

李景初试着轻轻喊了一声。耳朵里响起的声音让他有些振奋，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直都想错了，其实鬼魂是可以发出声音的。

“有人吗？有没有人？”

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李景初有些激动而又急切的呼喊着，带着忐忑还有一丝恐惧和希冀。哪怕人世间再丑恶，也比永恒的孤独好上千万倍，而且他已经在主动忘却一些人、一些事，虽然他深知这种遗忘只是暂时的。

李景初喊了半天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这让他不由得有些失落。

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突然一道声音从他的心底响起：“你太吵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李景初的心里骤然一紧，呼喊声戛然而止。他小心翼翼的往四周看了看，视线所及一片白雾，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他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的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个声音回道：“我不是人。”

李景初瞳孔骤然一缩，心里莫名的一紧，他使劲咽了几口口水，带着颤音问道：“那你是鬼？”

“不是。”平静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感情波动。

李景初突然莫名的松了口气，这个答案让他有些惊喜，他追问道：“那你是什么？”

“我是……我是什么呢！”平静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有些迷茫，接着沉寂了下去。

李景初见对方久久没有回答，忍不住再次问道：“这是哪里？”

“种界！”

“种界是什么地方？”

“界种的内部世界。”

“界种又是什么？”

“世界的种子。”

“哦！”

“呃！什么！世界的种子！世界也有种子吗？”李景初有些错愕，这和他的想象完全不一样，不禁喃喃自语了几句。

“不错！”

“我已经死了吗？人死了都会到这里来吗？为什么我一个都没看到？”李景初的声音低沉而落寞。

“机缘巧合亦或天意使然。”对方的声音里竟有几分感慨。李景初张了张嘴，什么也没听懂，也不知道该如何再问。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的肉身已死，现在的你是灵魂出窍。”

尽管已经猜到了结果，但真正确定之后，李景初还是有些失落，他默默叹了口气，没想到这就是自己的最终结局。他沉默了半晌又问道：“我来了有多久了？”

“界种沉眠，宛若混沌，时间并无意义。不过我既然苏醒，岁月的齿轮当已开始转动。”

李景初呆了呆，不知道无意义的时间是长是短，至于岁月的齿轮就更加无法理解了。经过这几次简短的交流，李景初已经明白和对方的交流方式。只要他开口，对方就能直接把意思烙印在他的脑海，而不是通过耳朵听到。

虽然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的，但也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自己明明死了，还能在这个地方和不知道是什么的存在进行交流，至于交流方式是什么样的并不重要。

李景初想了想问道：“我能出去吗？”

“灵魂出窍，七日不入轮回，则魂飞魄散。你确定要出去吗？”那个声音的语气很平静，似乎只要李景初回答一声，他就会让他离开。

李景初犹豫了一下，有些无奈的道：“我已经死了，不入轮回又能怎么办？难道一直待在这所谓的种界里吗？”

那个声音略沉默了一下回道：“还可以借尸还魂！”

“什么？借尸还魂！”

李景初这次真被惊到了，他以自身的存在证明了灵魂的存在，对传说中的转世投胎也有了思想准备，但借尸还魂这种事情还是把他吓到了。心中暗道：看来这所谓的种界相当不一般，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死后的人都能来到这里，如果都能借尸还魂的话……

李景初打了个哆嗦，突然他又想到了什么，再次沉默起来，良久之后才低声说道：“我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