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列昂尼德的心事

    老一辈的科研工作者，都是很纯粹的人，陈宇陈老也是如此，刚到魔都，放下行李之后也不休息，就直接跑到了王世杰的房间交给他厚厚一摞文件，里面全都是如何建设实验室的规划，这份规划很严谨，从建筑功能分布、建筑材料到实验室内部装饰，绝缘、无尘、通风等等细节都有详细的要求。

“我说陈老啊，刚刚去你房间找你，一看你不在，我估计你八成就到小王这里来了，您老长途跋涉这么久，也好好休息休息，工作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王世杰的房门没关，张秋歌老人从门口走进来就关心陈老身体。

陈老摇摇头，“等不得啊，我这么大年纪了，也没不知道能活多久，早一点把实验室建好，我就能多一天搞一些以前搞不成的实验工作，能不着急吗？”

听陈老这么一说张秋歌也沉默了，他的年龄比陈老小不了多少，更加能够感受陈老那种迫切的心情，他何尝不是如此，以前受限于厂里设备的落后，很多理论与思路根本得不到实践，如果自己能够拥有国际上先进的设备，他自信凭他的能力，应该能研究出更多先进的东西来。

王世杰正看着规划里面一堆的数据头大，正巧黛丽丝也来到了王世杰的房间内，王世杰一看见黛丽丝大喜，赶紧招呼黛丽丝过来，将陈老的规划交到了黛丽丝手上，并对黛丽丝说道:“黛丽丝，这是陈老关于实验室建设的规划，这个事儿不是你负责吗？你跟陈老沟通一下，我就一个要求，工厂和公司总部的建设可以缓缓，但实验室的事儿必须抓紧，当作咱们最重要的事情来办。”

高科技产业最重要的核心就是产品的先进程度，所以重视研发实验室是绝对正确的，黛丽丝也认为王世杰是按这个思路下达的指示，她那里会想到王世杰是因为s-pad中的那些科技成果无法利用而头疼。而陈老与张老则觉得王世杰如此重视实验室，甚至将工厂建设和总部建设都放在实验室之后，顿时生出了一种视为知己的感觉。

趁着黛丽丝给陈老、张老讲公司打算依托这个一流实验室打造大学城，再与大学城联合的想法，王世杰溜掉了，不是他不关心实验室的事儿，实在是一些专业性的东西他实在听不明白，不如把地方留给黛丽丝与陈老、张老三人。

现在王世杰这个小团队每个人都各司其职，那个国际走私掮客还没消息，所以王世杰并没有具体需要忙碌的事儿，看着外面的天气正好，王世杰便想一个人出去溜达一圈，这两天净忙着跟政府的人协商、签合同、吃饭喝酒，难得能自己够透一口气。

刚走到酒店的大门口，就看到列昂尼德一个人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抽着烟发呆，身边还有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二锅头。列昂尼德在早上十点左右喝酒这不奇怪，奇怪的是怎么一个人坐在马路边发呆呢？王世杰好奇的凑了上去。

“老列，干嘛呢？”王世杰悄无声息的走到列昂尼德的身后一声大叫，把列昂尼德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是王世杰，列昂尼德没理他，拿起了酒瓶灌了一口，炽烈的酒冲的列昂尼德咧着嘴直呲牙。

王世杰瞧出了列昂尼德肯定有什么心事儿，也陪着他坐在了马路牙子上，点了一根烟，朝列昂尼德问道:“怎么了？很少见你萎靡不振的样子。”

列昂尼德深深的吸了一口烟，长长的吐出来，仿佛要将心中的闷气也吐出来一样，低沉的说道:“昨天咱们看完房子回来，晚上梦见老婆孩子了，我出来已经好几个月，不知道他们在莫斯科过的好不好。”

“我以为什么事儿呢，走，我陪你去给家里打个电话问问不就完了？”王世杰站了起来。

列昂尼德却坐着没动，只是眼圈泛红，看样子快要哭出来了。

王世杰道:“我说你个大老爷们不会要在街上哭吧，走啊，打电话去。”

“不行，我当时是潜逃出来的，家里肯定被克格勃给盯上了，说不定还要连累老婆孩子，现在我给他们打电话，万一电话被监听了，说不定还会给你惹上麻烦。”列昂尼德说着说着，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也是，列昂尼德可不时一般的科学家，他是苏联顶级化学武器专家，忽然消失，肯定会引起官方的注意。

王世杰故作不解的问道:“不至于吧，你不就一个化学家吗？苏联的化学专家多了去了，克格勃怎么会关注你？”

列昂尼德张了张嘴要说什么，却又神色黯然的打住了，只是喃喃的来了句，“你不明白。”

王世杰看列昂尼德仍旧没有表明身份的意思，也没想逼迫过甚，脑筋一转开口道:“要不这样，我以你朋友的身份给你家里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你看呢？”

列昂尼德眼前一亮，黯然的神情立刻收敛，略带几分急切的说道:“老板，如果你愿意帮我打这通电话，我感激不尽。”

这通电话自然不合适在酒店里面打，好在离酒店不远处就有一个邮电所，王世杰带着列昂尼德到了邮电所，找了一个单间拨通了列昂尼德家里的电话。现在华夏时间是十一点多，现在的莫斯科应该才清晨六点多，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才传来一个女人迷迷糊糊的声音，带着一种不满问道:“谁啊？”

“你好，请问这里是列昂尼德家吗？”王世杰用熟练的俄语礼貌的问道。

“是的，你是谁？”

“我是列昂尼德的一位朋友，好久没有见他了，想打电话问候一声。”

“列昂尼德的朋友？”电话那头迷糊的声音顿时清醒了不少，追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你可以称呼我为安德烈，列昂尼德在家吗？”王世杰随口说了一个假名字，这个名字在苏联很常见。

“他不在家，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消息了，你找他干什么？”

“你应该就是伊莉娜吧，我听列昂尼德说过你，列昂尼德从前对我有过帮助，我听说现在苏联国内情况不是很好，就想打电话问问他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王世杰按照与列昂尼德约定好的说辞讲。

伊莉娜道:“你不是苏联人吗？算了，我不关心你是哪里人，我现在的确需要帮忙，这个该死的物价已经让我无法承受了，家里存的钱已经快要用完了，你能不能给我们弄点吃的过来，我和孩子们现在经常吃不饱，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想再问你借一点钱，可以吗？”

凑在话筒前的列昂尼德也听到了通话内容，当听到伊莉娜说她和孩子经常吃不饱的时候，列昂尼德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夺过了电话，激动的对伊莉娜说道:“亲爱的伊莉娜，我是列昂尼德，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你和孩子，我会立刻回国，带上钱和食物，我决不会让你们再挨饿了。”

话筒那头的伊莉娜先是一阵沉默，随即抽泣起来，听到自己老婆抽泣的声音，列昂尼德的心如刀割一般，这个战斗民族的壮汉一下子忍不住也哭出声来，边哭边道:“亲爱的，你别哭，一切都是我不好，是我错了，对不起，我会尽快回去看你和孩子，我……”

“你是个混蛋!!!你离开家多久了，连一个电话都不打给我，你知道我和孩子多担心你吗？”话筒那头传来伊莉娜带着哭声的愤怒一吼!

“是是是，我是混蛋，伊莉娜，我担心会被克格勃给盯上，所以一直不敢跟你联系。”列昂尼德赶紧解释。

伊莉娜道:“克格勃？他们现在连饭都吃不上了，谁有心情管你这个出逃的人员，前段时间叛逃米国的耶格尔大摇大摆的回来，连个问的人都没有，他把他的老婆孩子全部都接走了，他付出的代价不过是一箱饼干、几瓶酒和两千美金而已。现在苏联都乱成一团了，谁有功夫搭理你？就连苏联的英雄，你的老师，现在日子都非常难过，你知道吗？”

列昂尼德离开苏联的时候，国内已经初现乱象，但列昂尼德没想到苏联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听到了老婆的话，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回一趟苏联，去看看自己的老婆孩子。

既然列昂尼德已经跟自己的妻子通上了话，王世杰很识趣的离开了这个单间，走到了邮电所大门口靠在一颗大树上，点燃了一根烟，安静的等待着列昂尼德。

刚才看到列昂尼德的样子，王世杰能够感受到列昂尼德对家人那种深深的眷恋与感情，这种情绪感染到王世杰，令他不由的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与妹妹，虽然很多年过去了，父母和妹妹的形象也慢慢的变淡，模糊到王世杰似乎都有些记不清他们的样子。尽管如此，每次王世杰心头闪过“家人”这个词的时候，他还是会不自觉的感到一阵难受，这无关养育之恩，也无关兄妹之情，只是一种亲情上的羁绊，每每碰到，都会感到一种寂寞的殇，说不出是疼还是痛，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寂寞不等于独孤，孤独是一种状态，而寂寞是一种心情，寂寞如同无根浮萍，无依无靠，又恍若深陷流沙之中，无处借力，浅一点是孤独，深一点就是绝望，而王世杰只要想到家人时，就总在孤独与绝望之间徘徊。

烟，燃烧到了尽头，烧灼了手指，手指条件反射般的甩开了烟头，也把王世杰带出了那种孤独的情绪，王世杰抬手遮住刺目的阳光，仰望湛蓝的天空与洁白的云朵，他贪婪的感受眼前这一刻的宁静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