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落幕

林琅嘴角的笑容还没落下，胡蝶衣强压心中的不可思议，他仍旧不相信这是真的。萧万山是何等身份？怎么会和林琅那样名声不显的无名小卒，凑在一起。更何况冯敬尧已经隐隐有有上（A）海王的气度，警察厅与冯氏商会从来井水不犯河水。如果是双方有丁点摩擦，那肯定在所难免。但要说萧万山倾巢而出，围剿冯氏商会某个堂口，电影都不敢这么拍。

“轰隆！”

弄堂里最近的一堵墙被人生生推倒，响声震天。一辆挂着警字头车牌的福特汽车姗姗来迟。萧万山已经先行跳下车，一身警服光鲜亮丽，肩膀上的警衔更是耀眼。他嘴里叼着根烟斗，一挥手，有更多的轿车及军用卡车烟尘滚滚，争先恐后开过来，如入无人之地。

更后面，训练有素的军警成方阵跑步前进，日耳曼式步法，脚步整齐划一，如同战鼓轰鸣。

萧万山远远看见林琅被六安堂的人持枪围住，眼神一冷，呵斥道：“哪个蛋子儿玩意儿，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枪口对准林二公子！”林琅心中大定，看来给萧万山的那封信，他看进去了。自己在上（A）海滩的道路，将会更加顺畅。

胡蝶衣见萧万山本尊真的来此，立刻起身抱拳，要跟他打个招呼。岂料萧万山直接将他无视，眼睛里只有林琅。

不等萧万山下令，一个中层警员模样的人，立刻带着人冲溃六安堂的人墙。这帮人里面，不乏北洋新军中的佼佼者，被吴佩孚为了加强对上（A）海的管控，秘密由奉系军中抽调，加入上（A）海警界。他们参与过军阀混战，是在枪炮声中洗礼成长的一代，见证过机枪一响，血肉横飞的血腥场面，所以他们的眼神里，有真杀气。

六安堂弟子作为帮会成员，已经足够强悍。但跟萧万山手下的警员一个接触，连负隅顽抗都谈不上，一触即溃。

咔咔咔！

一百多条枪，将六安堂别动队围得密不透风。那个带头警员，对万国良打了个敬礼，随即向萧万山请示道：“厅座，六安堂暴徒私用枪械，已经被我部制住，请指示！”

那场面，啧啧，只能说咱腰杆儿好，贼硬。

林琅笑了笑，借力打力的感觉，全身都爽。话说这帮警员也太霸道，他们也才把六安堂别动队围住而已，对方手里还有九十多条枪，单论数量，警方并不占任何优势。但那个带头警员，已经将六安堂别动队，当成了自己的瓮中之鳖。万国良显然那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但他立即醒悟过来，摇头道:“再好的枪，到了一帮乌合之众手里，跟烧火棍有什么两样。”

萧万山这才瞅了一眼胡蝶衣，鼻子里冷哼一声，心里道：“这就是传说中冯敬尧最器重的那个堂主，嘛屁玩意儿。”

他首先道：“将那把沙发，给老子搬过来。”立刻有一百多人持枪将胡蝶衣围起来，另一个带头警员毫不客气，一把将胡蝶衣掀起来，丢出老远，这才将沙发送给萧万山坐下。胡蝶衣的护卫，噤若寒蝉，屁都不敢放一个。

“全部缴械，如有反抗，当场击毙！”

萧万山的命令，简单粗暴。

陈庆之松了一口气，收起银枪。他凑到林琅耳边，小声道：“老板，你这不够意思啊。本来以为能好好打一架，得，现在没我什么事了。”他嘴上那么说，其实早已经将银枪收起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毕竟功夫再高，被几十条抢、近千人叫嚣着要撕成细末，还是一件挺恐怖的事情。陈家村和刘家村的械斗，即使人人杀红眼，也从未真的打出人命，否则两个村落，如何能纠缠百余年。

林琅哈哈大笑：“庆之啊，等我下回惹恼了冯敬尧、霍天洪或者秦五爷，保证不找外援。”

事已至此，可以说林琅开始全面碾压胡蝶衣。

万国良最是不可思议，他在老领导萧万山手下供职多年，深知那是个无利不起早，而且天生懂得如何利用顺境的家伙。萧万山本是一介寒士，当初是奔着北洋警务学堂免除部分学费，稀里糊涂踏入警界。他从TJ警察署一个不起眼的小警员做起，果敢狠辣。敢于出手，经过多年摸爬滚打，居然爬上了上（A）海警察厅厅长的位子，同时挂将军府将军衔，名副其实的上（A）海华界封疆大吏。

万国良看向林琅，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居然能说动万国良出手，围剿六安堂，这种行动，不亚于直接向冯敬尧开战。

林琅示意他稍安勿躁，只管看戏。

而对于胡蝶衣一方来说，顷刻之间反转，兵败如山倒。六安堂弟子人心浮动，并且以不可预见的速度，迅速传播开来。原本拿枪指着林琅的那些人，不知在谁的带领下，纷纷放下枪，甚至将其当成烫手山芋，有多远扔多远。

更多荷枪实弹的警员加入其中，将六安堂弟子逐一缴械，勒令他们双手抱头，在墙角蹲下。

另有一队警员，顺势将弄堂百姓解救出来。那些百姓今天经历太多变故，早已经吓怕胆子。尤其是被数百持枪的警员当面，不少人吓得失禁好几回。林琅已经脱身，所以带着陈庆之和秀秀，来到百姓中间。他顺手将一个吓傻的大娘拉起来，安慰道：“大娘，别怕，我让警察厅来解救你们啦。”

大娘将信将疑，直到秀秀亲自为她作证，她才痛哭流涕，哭诉道；“上（A）海啥时候有为老百姓撑腰的警察啦？天杀的啊，可怜我那孙女儿，要是警察早点来，就不会被那些王八蛋抓走啊！”

确认了自己已经安全，大娘更加悲痛，一直念叨自己不幸，白发人送黑发人，却连儿子唯一留给她的孙女，也没能守住。

弄堂里，她这种遭遇，司空见惯。在大娘的情绪渲染之下，更多人哭天喊地，觉得这份太平，来的太晚。

这就是上（A）海滩底层百姓的生活现状，生活困苦，骨肉分离，时时刻刻活在担心受怕之中。

林琅眼眶通红，他对陈庆之道：“现场的情况已经控制住，你去将沈大哥和赵青叶找过来，那些姑娘们可以回家跟亲人团聚。”

“林琅老弟不用找了，我们这就过来。”沈达守着赵青叶、闷三儿和那五十个女孩子，正躲在一个隐蔽处，直到看见萧万山出手，他便知道自己那个建议奏效了。于是带着所有人，赶紧跟林琅汇合。

骨肉相聚，失而复得，又是一阵泪水横飞，让人不忍细看。

不知在谁的带领下，弄堂百姓纷纷给林琅跪下，尤其是那个大娘，一手拉着已经成人的孙女儿，一同跪下，淳朴的致谢话，说了千万遍。

“大娘快起来，我们正义联盟，做的就是除暴安良、维护百姓利益的事情。”林琅身后，陈庆之、沈达、万国良、赵青叶、闷三儿，还有刚脱身的石阡，一起加入，他们走入人群，一一将百姓搀扶起来。

在场诸位，皆是眼眶通红。沈达感受最深，他一直想要为上（A）海滩、为这个国家尽一点自己的微薄之力。如果是当初和林琅相识，他只是对这个少年有一丝好感，那么此时此刻，他对林琅已经佩服的五体投地。日后天下，只要林琅一句话，沈达甘愿随其左右，即使身死道消也在所不惜。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共同为这个天下做点事情。

万国良最为震撼，他身在公门，过去的几十年，都在奉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耳朵里那一声声谢谢，突然比真金白银，还要让人舒服。

作为此次事件的中心，林琅平复一下心情，对萧万山道；“萧叔叔高义，能否将警察厅的库存粮食分出来一部分，用来赈济光明弄堂百姓。我林琅以个人名义担保，这部分粮食，作为光明弄堂的借入物资，必须在一年之内还清。”

百姓们目前最缺的就是食物，否则也不会给黑心老鸨钻空子，导致一部分人饿昏了眼，居然卖掉自家的亲生女儿。

他们听见林琅挺身而出，主动跟萧万山要粮，更是泪眼婆娑，哪来这么个菩萨心肠的公子？

萧万山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对于林琅的所作所为，他自然是佩服的。但他身在宦海沉浮几十年，并非靠感情和义气做事。此番能够出手，完全是林琅在书信里写的东西，对他而言不敢拒绝。

萧万山磕了嗑烟斗，心里道：“黄口小儿，老子能出手已经不错，居然敢顺着杆子往上爬，逼老子出钱，他哪来的勇气？”

就在萧万山打着自己小算盘的时候，林琅举手，又有一队人扛着设备姗姗来迟。看他们的装扮，多是一群读书人，萧万山定睛一看，乖乖，个个脖子上都挂着相机哩。

是记者！

而且是记者团！

萧万山再细看，上（A）海滩各大报馆，居然都来人了！

那帮记者永远看热闹不嫌事多，已经有人抓拍了萧万山的照片，迫不及待采访道：“箫厅长，恕我直言，您在上（A）海的风评确实很差，甚至被评为年度十大不作为人物之一。请问您今天是受了什么触动吗，居然做了如此一件天大的好事。”

“箫厅长，首先感谢您为百姓们做的事情，请问，警察厅准备拿出多少库存粮食来赈灾？”

“箫厅长，我们是应邀来参加记者发布会的，请问警察厅围剿六安堂，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吗？”

萧万山额头上不断有汗珠滚落下来，偏偏这帮记者身份特殊，他的人，不敢阻挡。

萧万山就怕记者瞎说，问道：“什么信号？”

记者道：“关于警察厅有所作为，维护上（A）海治安的信号，下一步，是否会对冯氏商会、永鑫公司全面开战？”

——

萧万山一生顺当，唯独今日，面对那些记者，黔驴技穷。

不过结果是好的，他承诺从警察厅库存里面拨出口粮，够两千人两年的用量。不仅如此，他还会从警察厅经费里，拨出一部分，用于改善光明弄堂的人居环境。

至于胡蝶衣，自始至终，成了被遗弃的存在。

终于有个记者意识到这里还有位冯氏商会的红人，立刻调转矛头，对胡蝶衣开始穷追猛打，问的问题，林琅听来都一阵头大。比如：胡堂主，冯氏商除了贩卖少女，是否还有其他伤天害理的行径？你们六安堂居然私用枪械，是不是冯敬尧其他见不得光的生意，例如烟土？

胡蝶衣极为狼狈，林琅没有跟他的人拉开阵势大战一场，却用曝光于天下的手段，用这种最狠的方式，仿佛将他扒光了，让全上（A）海来笑话。他手下近千人，全被押解回警察厅，最要命的是一百多条枪一枪未发，都被萧万山收缴，还不知道冯敬尧会如何雷霆震怒，降下惩罚。

他心里，对林琅的恨意，可谓滔天之巨。今天这件事了了，他计划赶紧躲到乡下。冯氏商会是不能回了，他丢了这么大的人，即使冯敬尧不杀他，难保商会其他股东有话说。何况冯敬尧的心性，岂会容得下一条掉了牙的废狗？

林琅此举，算是直接废了他多年来的谋划。

而且毁得干干净净。

胡蝶衣看着人群中心的林琅，心里不得不承认，是自己看走了眼。如果可以重来，他愿意穷尽一切，跟林琅交好，哪怕跟在他屁股后面做一个跟班，天天都喊爷爷又何尝不行？

可惜大局已定，属于他的舞台，已经黯然。从今往后的上（A）海滩，怕是没他一个小小的容身处。

胡蝶衣好不容易从记者的围追堵截中脱身，随意选了个方向，悄然遁去。

——

一片喜庆的气氛中，林琅与沈达、陈庆之、石阡回到地下，白熊山靠在墙根，显然是听见了地面上的动静。

昔日风光无限，锐气无比，需要沈达和陈庆之合力才能制住的白熊山，眼神涣散。

林琅火上浇油：“萧万山厅长亲自带队，围剿六安堂，你们的人，都被抓走了。以你白熊山在六安堂的位置，和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怎么也得关个十年八载的。”

白熊山缓缓抬起头来，问道：“胡蝶衣呢，他是冯敬尧最器重的堂主。”

他心存侥幸，依旧对冯氏商会抱有幻想。

林琅叹了口气：“可惜啊，你们这位最受冯敬尧器重的堂主，已经两脚抹油，自己先逃之夭夭了。”

白熊山盯着林琅道：“都是你在背后搞鬼对吧，小子，我也看走眼了，没想到你居然是个变数。”

外面有整个警察厅，加上胡蝶衣自己先逃跑，他也放弃抵抗，直接道：“既然如此，你们还不动手，将我送进大牢？”

“我不打算那么做。”

在白熊山惊愕的眼神中，林琅从沈达手里拿过钥匙，将他手铐解开，说道：“白熊山，我敬你一身本事，不该在监牢里蹉跎岁月，所以立刻还你自由。”

“只是有一点，希望你用余生好好看看这个天下，找到自己真正能做好的事情。”

林琅指了指身后陈庆之、沈达、石阡，自信道：“但如果你一意孤行，再做那些伤天害之事，我们随时可以将你再抓起来。”

白熊山站起来，眼睛在林琅几人身上依次扫过：“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教头的名号，已经人尽皆知；白熊山对于那个使枪的少年评价更高，他的站立，应该能在青龙榜前四，假以时日，排名还能更前。

他对陈庆之的认识，尚未算是最妖孽的一个。

那个叫做林琅的小子，日后成就，怕是不会低于冯敬尧之流了。

只是那个时候的江湖，已经是很久之后了。

白熊山即得自由，顷刻远去。

万国良寻过来，他听说白熊山的事情，自然能明白林琅的谋划：如此人物，能收入囊中，自然是极好的。

可见林琅欲擒故纵的功夫，同样一流。

万国良站到林琅身侧，第一次觉得加入林琅的阵营，也许真是对的。上（A）海滩那么多纵横一方的大亨，都不能让他有如此感觉。一个名不见正经传的小子，却能如此，万国良苦笑一声，八成是自己疯了。

他对林琅道：“六安堂被废了，相当于断了冯敬尧一条臂膀。你要准备好承受冯氏商会的怒火。”

林琅耸耸肩；“真是，一不留神就玩大了，原本只是教训下那个黑心老鸨，谁曾想把整个六安堂都拉下水。”

石阡撇撇嘴，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要脸的功夫一流！

林琅对石阡的腹议毫不在乎，笑道：“不过，报纸一曝光，冯敬尧只能硬着头皮，找萧万山的麻烦了，我可不敢跟他拼。到时候呢，我只需要买足了瓜子，躺在家里看他们两架神仙打架，想想就激动。”

沈达听了，愈发喜欢这个弟弟。

他对林琅竖起大拇指，萧万山这块挡箭牌找的不错，够硬。

不过，他还是不明白，林琅究竟用了什么办法，能让萧万山亲自为他助力？

——

一个高个子记者踩着瓦砾，狼狈坠落下来。

他站起来，扶了扶眼镜，径直跑到林琅面前，通过眼镜镜片，凑到他面前，仔细看清他的脸，高兴道：“哇，你就是林琅啊，我是你的同学，杜飞。”

胡蝶衣此战之败，除了萧万山的警察厅横空出世，另一个无形的巨大能量就是来自各大报社的记者团。而林琅只是打了一个电话，就让青年记者杜飞，帮他做成了这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情。

林琅将杜飞抱起来，一个公主抱丢向半空：“同学你好，我叫林琅。”

得接着报业发展的黄金时期，搞点事情了。

媒体的力量，即使穿越一个时空，依旧如此强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