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章 人生何处不需酒

一场大雨初晴，几片流云三三两两，日头高挂天上，水洼里蛙声一片。苏州河清澈的河面上波纹皱起，阵阵甜风，沁人心脾，江南好风光。相比较之下，光明弄堂垃圾成堆，臭水沟在阳光的照射下愈发黝黑，散发经久不息的恶臭。光着脚、营养不良的孩子赤身裸体，像是世界的弃儿。

林琅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有信心将现代文明，力所能及带到这里。他轻轻摸了摸田七头顶，笑道；“放心吧，不出两年，这里就能成为繁华的CBD地带，高楼大厦，窗明几净，车水马龙。”

“什么逼弟？”

田七接连几口干粮下肚，正用手捧着脖子噎地难受，他抬头一脸疑惑看着林琅。陈庆之也饶有兴致，不知道何为CBD。

“瑟逼弟”，林琅微微一笑；“就是霞飞路那样的黄金地带。”

“吹牛。”

即使把林琅当做天上人，田七同样不信。破败的贫民窟，能成为和霞飞路一样繁华的地方，这不是扯淡。就好像已经出人头地的冯敬尧，不可能去钻只挂了个破帘子的窑子，因为是不可能的事情。

林琅没有多说什么豪言壮语，巷子百姓两千余人，包括赵青叶、闷三儿、田七、四眼仔在内，他们现阶段需要的不过是一个温饱而已。萧万山从警察局库存中拨出来的那些粮食，已经是不少箱子百姓数十年来，从未得见的一笔“横财”。

老弱妇孺争先恐后提篮挎盆，甚至有些壮劳力将自家的米缸都搬了过来，只盼着等下能往自家多抢一点。一对孤儿寡母被人潮推到、踩踏、绝望，在抢红了眼的饥民队伍里，显得那么无力。先是年幼的儿子被人潮推到在地，柔弱女人眼见人潮涌来，立刻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在孩子身上，无奈她喊破了嗓子，后面的人还是潮水一般冲上去，将她淹没，没有半个人注意到脚下有一对可怜的母子。那女人回天无力，只能尽力将孩子抱在怀里，任凭千万只脚从自己脊背上踏过去，即便如此，也要忍住吐血，因为懂事的儿子要是看见了，肯定要难过伤心好久的。

女人曾经也是一支鲜花，生长于江南小康之家，学过四书五经，甚至跟着年轻先生喝了些洋墨水。早在十几岁的时候，那模样，啧啧，仅仅是一个羞涩的笑容，撩动了多少悸动少年的心扉。放在那时候，她是万中无一的良配。只是像书里写的那样“风陵渡口初相遇，一见杨过误终生”，在全家上下的反对中，义无反顾爱上个能折腾的穷小子。

他说他闹革命是为了天下苍生，她觉得他就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英雄。但他没说，闹革命失败，全家人都是要跟着掉脑袋的。

于是一个大家闺秀，一夜之间如同丧家之犬，孤身一人，带这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无家可归。就连曾经她信誓旦旦为了他，要断绝关系的父母双亲，为了护着她，都没落到具全尸。到头来，爹娘仍旧是最亲的人，可是子欲养而其不待。

女人生活一落千丈，一个模样俊俏的小寡妇，带这个小拖油瓶，没个男人护着，得受多少侮辱？反正被人骂过、打过、骗过、甚至被强/暴过，原来那个温婉柔弱的江南女子，竟然在冰凉的现实中活了下来，而且全身上下一寸一寸变得坚强起来。

女人和孩子辗转，终于在贫民窟落脚。照理说，都是穷人，该是回到自己人当中了吧。可惜穷人与穷人之间，糟心事更少不了。这些年，真不知道是怎么在欺负和白眼中走过来的。如果不是怀中的孩子，女人怕是死了千百遍。

此时她真是绝望到了极致，数千饥民，一哄而上，从她背上踏过去。怀里的孩子，已经没了动静，女人想哭，却哭不出来，眼泪多少年前就干了啊。

“别抢！都别抢，林老板说了，人人都有份！”

赵青叶没料到粮食引发的骚乱来的这么快，她第一时间赶到踩踏事故的现场，然而面对抢红了眼的饥民，“六姐”的号召力荡然无存。闷三儿寸步不离跟在赵青叶身边，这个倔强的大男孩重进人群去，想要将那对可怜的母子拉出来，然而除了险些把自己送进去，没有任何帮助。

闷三儿回头看了一眼林琅，面对这个几句话就替大家争取到一年口粮的男人，而自己人如此短视不争气，骨子里的自尊让闷三儿满脸通红，他急的破口大骂：“你们他娘的都是饿死鬼脱胎吗，草拟们妈的，人人有份，一个个来啊！”

他的话当然泥牛入海，闷三儿绝望坐在地上骂街，如同不讲理的妇人。

莫说闷三儿，赵青叶一直是光明弄堂年青一代中神一样的存在，拢聚人手、运筹帷幄、韬光养晦，而此刻她却感觉到深深的无力，不知道如何面对人性中自私的一面。

这时，一个温热的手掌搭上赵青叶肩头。年轻的手掌，温柔而有礼貌，从中透出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却又不轻佻，除了林琅还有谁。

林琅不知何时走到赵青叶身边，他对闷三儿只说了一句话：“男人在世，解决问题永远比胡搅蛮缠重要。做我林氏商会的人，就要学会替我高效分忧。”

闷三儿瞪了他一眼，不服道：“你有本事你来啊。”

林琅给了个眼神，石阡来去如风，一把将闷三儿拉起来。闷三儿尚未站稳，就听见一声枪响在他耳畔。子弹出膛，带着一股火药香味，但凡见过开枪的人都知道，那是死亡的标志。闷三儿心里咯噔一下，他当然怕死。

只见林琅手里举着把步枪，毫不犹豫扣动扳机，枪口青烟寥寥。

他居然当众开枪了！

开了一枪，抢红眼的饥民动作稍微一顿，林琅动作不停，继续上膛、扣动扳机。

“砰！”

第二声枪响，瞬间将场子镇住。

林琅单手持枪，中气十足喊了一声：“停！”抢粮的队伍瞬间停了下来。

林琅动作行云流水，继续上膛、扣动扳机，第三声枪响如同利剑划破天空，他冷冷道：“分粮事宜，由第六巡捕房的巡捕协助进行。再有趁乱哄抢者，当街枪毙！”

所有人乖乖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在林琅的授意下，沈达已经将附近待命的第六巡捕房巡捕带了过来。这些人出发前得到了王敬安的密令，要他们领头的务必协助林琅，维持好弄堂秩序，所以绝不敢出工不出力。

林琅话音落下，全副武装的巡捕踏着整齐的步伐鱼贯而入，脚步声直接踏进了饥民心里。

自打林琅介入，到哄抢现场被控制，其实只是两分钟内的事情而已。林琅趁着乱象停息，赶紧将那对孤儿寡母拉出来。

陈庆之在陈家村的时候，学过一些赤脚医生的本事，帮着林琅帮他们检查身体，所幸介入及时，并无大碍。

那女人到底是读过书的人，自己母子二人骤然得救，是不能再奢望的事情，她将孩子搂进怀里，看他并无大碍，眼眶通红对林琅施了个万福，嘱咐孩子道：“白桦，这位林老板，给了我们母子一饭之恩，又救我们一命，是咱们家的再造恩公。将来你长大了，要记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林琅抢在那个叫白桦的孩子磕头之前，将他拦住，笑道：“好男儿跪天跪地跪父母，以后记得好好孝敬你娘就够了。”

至于不需怨恨这个世道。如果有能力，亲手去改变它云云，林琅都藏在嘴里没有说。什么样的路都有人走，那个年纪的孩子，需要自己慢慢去体会。

这件事不过是个插曲，有了荷枪实弹的巡捕站岗，暂时没人敢放肆。正好沈达已经初步完成了光明弄堂的地形勘测，他取代赵青叶，将分粮工作进行的有条不紊。沈达亲自出头，为林琅坐镇，陈秘书长暗中留下的警察局探子将这一幕发回去，萧万山对林琅愈发重视起来。

闷三儿这回无话可说，他对林琅已经五体投地，主动改口道：“林大哥，今天的事情完了之后，我能尽快到林氏商会跟着你干吗？”

林琅笑道：“林氏商会可不是在SH滩混饭吃的，以后说不得枪林弹雨，要跟冯敬尧、霍天洪打生打死的，你想好了？”

闷三儿仰起头：“他们算个屁。”

“给法枪吗？”

“发个屁，我们是合法商会，正经生意人。”

“再碰见这种场合，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跟我屁关系。”

“不发枪就不干！”

“不干滚蛋！”

闷三儿斜眼瞄了眼林琅，从对方眼神里丝毫没有找到挽留他的意思，他只能放低姿态，灰溜溜去帮赵青叶干活儿。

——

陈庆之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壶老酒，自顾仰头而尽。从前在陈家村，巴掌大的地方，而且交通闭塞，就算最顶级的花花公子到了那里，都玩不出个花样。所以陈庆之练武之外最大的兴趣，就是和养父对饮。他养父是个木讷的汉子，话不多，两只酒碗一碰，一坛子老白干见底，一地花生壳，然后就是弥漫整个后半夜的鼾声。

喝酒的次数多了，醉一场就成了奢望。

即便如此，陈庆之还是喜欢没事喝点酒，人生失意得意的时候，喝他一壶酒，万事扔脑后。

还有这种时候，眼看着那个被林琅亲手救起来的孩子，满眼热泪，不知该如何感谢自己的救命恩人，他只能下定决心在余下的日子里，尽量学着他的样子去活着，并且活出个人样，能像他一样改变许多人的命运。要有温柔要有霸气，要有胸襟要有杀气，恩怨分明，胸怀世道，像个妖孽。

此时要有酒。

ps:抱歉啊，早就该回归了。从老家完婚回来，开始找房子，因为我媳妇儿的预产期就剩三个月左右。等孩子出生了，再住合租的房子不合适，所以这两天在找一居的房子，帝都的租房价格简直吃人，月租金都够二线城市还两套房子的房贷了，还在努力寻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