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烦躁

……

“是我，索菲娅小姐。”一个黑影应声从酒窖入口的楼梯间缓缓走出，步伐从容不迫，如同漫游于自家境内。

“雷吉？真的是你，还没睡啊，好吧。我给你介绍一下，他就是落辉了，你一直……很崇拜的人。”索菲娅没有想到，与落辉的会面，竟把一个吟游诗人也吸引了过来。

虽然她本就是要把落辉引见给人家的。

“是么？嗯……我的确很崇拜您，落辉阁下，或者说恶魔阁下。”雷吉的语气并没有多恭敬，心绪不宁的落辉甚至因此听出了一丝嘲讽的意味。

但在自己的崇拜者面前，他还是好面子地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高大一点，不管内心多么烦躁，外在形象总不能太猥琐。

“好的，感谢你的赏识，不知道……有什么需要我为你做的，一份签名，还是一张合影？”

看见雷吉微微一笑，落辉瞬间觉得自己这番轻浮之话，或许给了人家一个极好的第一印象，哪怕后者可能根本不知道所谓“签名”与“合影”的实际意义。

这也可以说是他自作多情，又虚荣心作祟，便把自己YY成了一个影视明星。

“不，都不需要，在我看来，您只需要给我看一眼您手中那本充满神秘气息的亡灵之书，就够了。”

“毕竟我是一个吟游诗人，要想为您作出一首惊天动地的英雄史诗，自然……得在取材上找点灵感吧？”

雷吉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很认真。

虽然他的脸庞有一种介乎于男性与女性之间的阴柔之美，但在神态专注的情况下，看起来却是有着同龄人所不具备的成熟。

且似乎对于落辉非常了解，此刻一提到要为人家作诗，表现出来的神情就跟平日大相径庭，连索菲娅都觉得有些奇怪。

这家伙……平日里不是活蹦乱跳的吗？跟一个飞扬跳脱的坏小子似的，可如今见到落辉，却又突然变成一个少年老成的沧桑诗人了。

眼看有不对劲的地方，索菲娅当即准备开口让雷吉为自己解惑，只可惜落辉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这个人身上有问题。”

脑海里响起了久违的沙哑沉音，落辉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双眼微眯，琢磨着雷吉说的这番话，心中也是很快对其产生了警惕。

想要看自己的亡灵之书？好吧，这个雷吉，确实有问题，因为一般人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暗中借助一本亡灵之书的力量的。

还有物品栏，也就是那枚骷髅头戒指，若非索菲娅跟自己生活过一段时间，也不可能知道它对自己的重要性有多大。

那么他是有备而来？企图是夺走自己的亡灵之书？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落辉着实有些苦闷，感觉很多不如意的事情都发生在今天晚上了。

先说诺维联军近乎占领了整个斯瓦迪亚王国，大军直逼王国首都，然后艾丽莎与柯蒂斯他们也在帕拉汶生死未卜。

自己却在回到千里之外的雷恩迪堡时，被索菲娅抓了个正着，还碰上了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吟游诗人，两人对自己纠缠不休。

这……他们俩难道就不知道时间的宝贵么？

早一点去到帕拉汶，老子就能多一分拯救世界的机会啊！

“不行，虽然我不知道你的企图究竟是什么，但不管怎样，我手上这本亡灵之书，谁也不会给，就算你真的是我的崇拜者，也一样！”

落辉早已不想多留，此刻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带着沐恩走出了地窖。

索菲娅看出了他的烦躁，也不管雷吉了，跟上去就是一番好言相劝，奈何后者始终一声不吭，心里只想着怎么从这个鬼地方离开，理都不理她。

最后在城堡的领主大厅停下，落辉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空，感受着阵阵凉风从夜空中吹来，这才冷静了下来。

很想就此离去，但又因为冷静下来后，随之产生的还有些许心灵上的疲倦，便犹豫不决，思索再三，终究是决定休息一晚，好好理理思绪，再动身前去帕拉汶。

索菲娅也乐得如此，没再纠缠亡灵之书的事，只是默默为他和沐恩安排了一个房间，然后就消失在了他的视线范围内，也不知道跑哪办事去了。

而雷吉那家伙自讨没趣，似乎心灰意冷，又或许是在琢磨着什么鬼点子，也没去找落辉，反倒躲起来刻意不与后者相见。

于是，很快到了夜深人静之时，但落辉早已没了前几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把金樽空对月”的闲情逸致，脑海里胡思乱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更别说整理思绪了，他甚至半天都想不到什么有意义的事情上去，心中仿佛被压了一座大山，压得他连静下来思考的机会都没有。

身旁佳人倒是入睡迅速，令落辉真的很想像人家一样心思单纯，没有那么多烦心事扰乱心绪，人生过得自在逍遥，如同隐世的居士。

只可惜，他注定无法拥有那样的人生。

从他获得亡灵之书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意义就不再只是庸碌无为，混吃等死。

因为乱世的序幕已经拉开，而他注定要成为一个雄踞在卡拉迪亚大陆的霸主，且最主要的，他是一名亡灵巫师！

哈，等等……如果亡灵巫师有一代一代的传承，那么上一代亡灵巫师一定会蔑视现在的自己吧？

太弱了。

没有往日的雄心壮志撑腰，落辉现在才发现，自己其实真的很自卑，从始至终都没有摆脱过去的那个窝囊废身份。

不就是一场王国混战么？两个王国团结起来，集合他们的全部兵力把另一个王国打残了，看起来的确很霸道强势的样子。

但自己又不是去跟他们正面硬刚的，只是去救几个朋友而已，犯得着那么惶恐不安，焦灼忧虑吗？

终归来说，还是因为压力和害怕啊。

诺维联军势如破竹大军压境的压力，觉得自己救不出艾丽莎和柯蒂斯他们，或者可能会看到他们已经死在战场上的害怕。

这两座大山无比沉重，压在一个只有十六岁的早熟少年心头，比让他去打仗还要残酷。

“沐恩，睡着了没？”轻声开口，落辉完全是不由自主的，似乎在他的内心现在极为渴望能有一个可以陪他谈心的人存在。

只是那样的人恐怕不在这里，而身旁的沐恩半天没有动静，显然是真的睡着了。

“呼……”深吸口气，落辉也意识到再这样睡下去，到天亮也睡不着，便只得帮沐恩掖好被子，独自起床走出了房间。

外面月色正浓，落辉一个人走上了城堡的天台，吹着凉风，突然有些兴致想抽支烟，却又想起物品栏已经被索菲娅那丫头拿走了，郁闷中作罢。

不过，毕竟是处在空旷地带，又能看到在夜色下静静沉睡着的雷恩迪堡，他的心情好歹是放松了不少。

可还是摆脱不了心事重重，叹息声不断。

便又转移注意力，翻开亡灵之书，从里面取出艾丽莎写给他的信，细细品读起来。

好吧，品读算不上，因为落辉是个连26个英文字母都背不完的学渣，只能说是在研究人家的字迹。

不过这样起码能让他感觉，自己离艾丽莎的距离更近一些，心中自然而然的也能更安宁一些。

可依旧是饮鸩止渴，藏在表象下的那份烦躁始终存在，且挥之不去。

于是就这样过去了大半个小时，落辉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注意力也不再集中，甚至魔怔般自言自语起来。

谁也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现在能有人看到他的状态的话，一定会觉得这是比恶魔状态更恐怖的状态，且用两个字就可以形容。

癫狂。

癫，是疯癫的癫，狂，是狂躁的狂。

然而，疯癫归疯癫，只要他还没有失控，就还是有人愿意靠近他的，比如说此刻这个装作漫不经心走上天台的小家伙。

“有压力就要发泄出来，不然要是憋坏了，非但对自己不好，对这个世界，也会造成无法预估的伤害。”

小家伙带着轻松的语气说道，他的脸看起来真的很稚嫩，如果不是因为身高接近一米六，不认识的人可能会认为他是一个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孩子。

实际上他已经有十七岁了，比他的“崇拜对象”还要大上一岁，可脸上的稚气却比后者更加浓重，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什么意思？”落辉转头看向雷吉，眼中流露出一丝暴戾之意，显然是因为在这种夜深人静之时，小家伙的不请自来让他愈加烦躁。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来帮你一下，看你现在的状态，恐怕不等几天后到帕拉汶，就会先疯掉，然后失去理智自我毁灭吧。”

雷吉靠在花岗岩质地的城堡石墩上，仿佛对落辉的敌意全然不知，反倒有一股成熟的气质在他身上悄然产生，好像真的是来好意开导后者的。

“你想怎么帮我？”落辉又问，他虽烦躁至极，但也的确还没到失去理智的地步，此刻对雷吉的警惕依旧存在。

“很简单啊，只是给你提几点建议而已，你又不是什么笨蛋，该懂的道理肯定都懂。”

雷吉说着，突然转头看向落辉，在两人目光碰撞的那一刻，用眼神示意的方式向后者传递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只不过，这个信息并不是他自愿发出的。

而是落辉主动寻找，才因此发现。

他打不开雷吉的人物属性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