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汉斯

……

清晨，天空是单纯的蓝色，飘着几缕白云，未沉的月亮还在树影后徘徊。

正如艾丽莎所料，昨晚落辉只是在夜最深的那个时段睡了两个小时，天一破晓就又立即出发。

但即使是这样不要命地连夜赶路，他此刻也才刚进入到东苏诺平原的边缘，而身下的萨兰德军马更是早已累得不行。

因此为了提高效率，落辉便将其杀死，又复活成了亡灵死马，这样大概能支撑他再全速赶上半天的路。

至于半天之后又该怎么办，他已经无法思虑，脑海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并且只能有这个念头，否则他连半英里的路程都走不到就会睡着。

往西走，去帕拉汶，制止诺维联军的灭国计划，保护自己在乎的人。

“你不会死……就算要死，也必须是为了自己保护所爱之人而死。”

眨眼到了下午，乌云像兜帽一样盖住了整个苏诺平原的大地。

落辉刚走到诺玛村时，雨，还没有开始下。

但等他换掉原来的那匹萨兰德军马，骑上一匹雪白的骏马再度踏上征途时。

暴风雨，来了。

亦或许它早已存在于此，只是落辉冒然闯入了它的领地而已。

随着第一道雨幕出现在天地间，或者说是落辉的眼中，他没有理会。

埋头迎风，驾马而行。

但身下的坐骑可不情愿，暴雨虽然没有令它丧失奔跑能力，却极大地降低了它的速度。

以至于这一天，这一人一马累得死去活来，却只行进了不到二百英里的路程。

于是，夜幕很快降临。

落辉却显得既狼狈，又疲惫不堪。

他身上那件纹章铠甲的羊毛外套已经湿透，穿着极为难受，又不防水，更使得密集的雨滴顺着板甲的缝隙流进内衣里，导致他整个人都变成了落汤鸡。

那匹活泼的骏马也不好过，长时间的淋雨浸湿了它身上所有的毛，又因为跑了近一百英里的路，精神变得萎靡不振，速度也愈渐缓慢。

最后干脆停了下来，任落辉如何催促都不走，后者便只得妥协。

因为他也同样撑不住了，唯一的感觉就是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在与自己作对，而自己已经快被打输了。

怎么办？自己该停下来好好休息一晚上吗？

“不……不行……”落辉口中不自主地喃喃，他深知一旦停下来就很难再继续前进，因此只能不断往前走，更何况艾丽莎还在等他，说不定他晚到十分钟，帕拉汶就会沦陷。

可，他已经走不动了啊。

从这里到帕拉汶至少还有一千英里的路程，就算骑马也得花上三天时间才能抵达，如果走路说不定一个月都到不了。

而他现在这种状态，别说坚持走到帕拉汶，怕是连艾伯伦都走不到就会被累死。

举剑，剑落。

强忍着身体的痛苦与不适，落辉咬牙再度复活出一匹亡灵死马，这足以支撑他赶路一直赶到明天早上。

但那之后又怎样，他还能保持充沛的精力去帕拉汶参加战争吗？

凌晨一点。

月亮被乌云笼罩，昏暗的大地上。

落辉像麻袋似的从马背上狠狠地滚落下来。

他太累了，连在马背上保持平衡都做不到。

毕竟，赶路时间已超过三十八个小时，中途却只在路边小睡了两个小时，这样的奔波，换一个力属性超过30点的人都不敢说自己能够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

而落辉之所以能坚持下去，也是因为他心中有坚定的信念在支撑着。

不然早就该累趴下了。

被雨打湿的草地透着一股泥土的味道，让落辉想起在苏诺城时，他在武艺竞技大会最后一轮中被那名精英斗士打倒在地的场面。

那时的他，也是这样无力地趴在地上，现在想来，连泥土的味道都似曾相识。

同样地带着不甘与窝囊的气息。

唯一的不同，或许就是信念的有无了。

当时在苏诺城的竞技场，他完全是靠侥幸才得到参与半决赛的资格，失败后最多就是有些无奈与怨念。

可现在不同，他有着必须要去完成的任务，如若没有完成，那将带来一辈子的自责与遗恨，也将为他的回忆埋下痛苦的种子。

那么信念，在此时就显得至关重要了。

人的大脑里总有太多东西是我们不明白的，但是只要仔细想一想，你就会发现，如果有信念，就一定能把事情做成。

也就是说，人总要学会去接受一些未知的东西，去相信，自己能改变某些事情。

哪怕那件事情，是关乎一群人生死，乃至一个王国存亡的大事。

只要有信念，你也一定能把它做成。

这才是真正的人生。

“坚信……而不仅仅只是相信。”

双手撑地，落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一下就站了起来。

并再次骑上亡灵死马，义无反顾地迎着暴风雨前进。

现在，时间紧迫，天亮之前，他必须赶到北方的艾伯伦，否则就将会有很长一段路没有坐骑前行。

且事已至此，他已无路可退。

孤风，伴随着凄雨。

落辉从没想过一场雨会给他带来多么大的阻碍，于是此刻他体会到了。

视野里一片晦暗，天地间只有无穷无尽的雨，将所有事物的颜色轮廓都打得只剩下一种颜色。

灰色，无边的灰色。

凌晨四点，到了艾伯伦南边的一片森林，落辉身下的亡灵死马终于因体力不支而倒下，他自己也疲惫地近乎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

若不是还有心中那股，看似微弱却无处不在的信念支撑着，他恐怕连再站起来的机会都没有，就会一睡不醒，直至天昏地暗。

但好在此刻大脑还算清醒，便艰难地起身，喝了口凉水，又取出一块面包，带着无尽的疲惫再次上路。

这片森林离艾伯伦至少还有十英里的路程，如果路上顺利，他再加把劲，到中午应该就能去到艾伯伦再换取一匹骏马什么的交通工具。

事到如今，他还是低估了亡灵死马的速度，早知道就在诺玛村多买两匹马备用，也就不会碰到现在的困难了。

缓步而行。

走到早上六点时，落辉终是支撑不住，迷迷糊糊地就倒在一棵在风雨中也依旧挺立不倒的杨树下睡了起来。

但临睡前他还是没忘与亡灵之书沟通一会儿，并让后者在两个小时之后叫醒他。

俗话说，闭眼五秒钟，睁眼两小时。

落辉很快就深刻地领悟到了这句俗语的真谛，被亡灵之书以粗暴方式叫醒的他，没有半点怨言，起身回了一会儿神。

然后拔腿就跑，一路淋着暴雨，跑跑走走，总算是赶在正午十二点之前赶到了艾伯伦。

但令人愤慨，却又无可奈何的是。

这艾伯伦村正处于战乱的侵袭中，没有提斯泊丁村那样的地理优势，受到了同塔尔博力亚村的一样的遭遇。

落辉甚至不敢想象诺维联军对这里的无辜村民们做了什么，或许是因为物资短缺，那些北地蛮人抢走了村里的所有食物不说，连人家屋子里的床铺、布帘之类的家具都没有放过，通通劫掠一空。

该死的人都死了，没有任何幸存者，且每一名死者的胸口上都无一例外有个大洞，里面的心脏不知所踪。

这一点让落辉心生疑惑，但他没时间去想那么多，正准备离开时，突然发现村西面有一缕炊烟升起，当即决定去碰碰运气。

好吧，如果是一家子幸存的村民，那他就中奖了。

“有人吗？路过的，想讨杯水喝。”轻敲房门，落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是那么的沙哑，变得更像那种人畜无害的童音。

隐隐能听到屋内的说话声，房门很快被开启，一名看上去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出现在落辉面前，见到他那狼狈不堪，或者说疲倦不已的模样，当即被吓了一跳。

“快进来小伙子，你这是去干什么，下那么大的雨为什么还要在野外赶路？”

没有拒绝中年男人的好意，落辉点头进门。

屋内燃着炉火，令四肢百骸都暖和起来，浑身湿漉漉的落辉很享受这样的环境。

但他也知道不能过于沉浸其中，不然便会被消磨掉时间与斗志。

于是没有说话，落辉进屋后便径直坐到了一把椅子上，开始打量起周围的人与物品。

“莎伦，去给哥哥倒一杯热水。”而中年男人也没有多想，只是单纯地决定要无偿帮助落辉，因为后者的模样他实在不敢恭维。

看起来就像刚从战场上溃逃出来的新兵，是那样的落魄与潦倒。

“小伙子，是从北方败逃过来的士兵吧？”又从橱柜里取出两条熏鱼和一片风干肉，并放到落辉身前的餐桌上，中年男人开始了自我介绍。

“你叫我汉斯就行，不用担心，我只是一个刚从苏诺城逃难回乡的老实农民，不会把你交到你的领主那里当逃兵处置。”

“更何况现在王国都要灭亡了，我的家乡艾伯伦也已是一片狼藉，在这种局面下谁都不好过，所以我更希望我们是作为一个王国的同胞互帮互助，而不是自相残杀。”

“那么，咱们先来聊聊前线的战况如何？”汉斯的话语带着一股豁达的理性，看来的确是在城里受过教育的人，不像那些真正的农民那样愚昧。

“不，我只是一个贵族家庭的次子，要去帕拉汶救我的家人而已。”落辉终于开了口，因为见到熏鱼和风干肉了的他食欲大开，而且一吃起东西来就会忍不住说话。

“我从没参加过战争，也不知道前线的战况。”

此刻他又将自己包装成了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贵族公子，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你确定，可你知道帕拉汶现在的情况吗？”但汉斯显然没有相信他的胡言乱语，一眼就看穿了他心中的烦躁不安。

“暂时还不知道。”落辉大嚼着风干肉，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但眼神里却蕴含着掩饰不住的忧虑。

“那你可听好了，现在帕拉汶正在北方的诺德王国与维吉亚王国联军包围之下，他们有上万兵力，如果你就这样单枪匹马地跑过去救你的家人，绝对是连城门都进不去，更何谈救人？”

汉斯依旧没多想，顺口便热心地帮落辉分析了救人的可能性，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此刻说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对常人来说如此，而落辉可不是什么常人，他，早已成为了一名真正的亡灵巫师！

“我不需要你来劝阻我，我这人做事说到做到，既然帕拉汶现在还没失守，那我就一定能前去达到我的目的！”

于是听到他的话，落辉开始显得不耐烦了，忘了自己客人的身份，语气变得愈加强势。

“哥哥，喝点水吧。”这时，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跑到落辉身前，递上了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温水。

“谢谢。”落辉这才算是平复了一下心情，接着闷头吃起了餐桌上的食物。

很快，午餐正式开始。这间房子的女主人也终于出现，端着盛满热食的盘子走近餐桌，收拾了一番后便带着那个名叫莎伦的小女孩坐下，对落辉的态度也是恭敬有礼。

看来这夫妻俩都算是苏诺城内有教养的人，或许受过一些贵族教育，因此落辉顿时对自己的无礼随意感到有些羞愧。

不过他深知时间紧迫，连好好坐下来吃顿午饭都是十分浪费时间的事，便立即开口求助，询问汉斯家中有没有可供骑乘的马匹或者骡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