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深夜莫听歌

魔都的夜晚，灯火通明，点点闪烁如明星。

车来，车又去。

公交到站点，下来两个人，载走仅有的三个人。下来的人，一个朝西，一个朝东，很快消失昏黄的路灯下。

人行道，空空落落，只有哗哗的风声。

胡月漫无目的，挎着包，茫然走在黑夜里。那天去酒吧，除了辞职，还有一桩心事。谈了六年的爱情，终于被人事、时间打败了。

她试着挽回，带他听曾经的歌，带他去曾经的地方。

没有用。

他看着她，苦笑，说：“我妈生病了，我不能再忤逆她。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了。”

说完，落荒转身，消失茫茫人海。

她想起这件事，欢快地哼歌，还取出手机——咔擦——自拍一张，美滋滋地发了朋友圈。她继续刷，好似若无其事，心里有份惊慌的期待。

忽然，她刷着刷着，看到他的转发。

手指一顿。

她还哼着歌，眼睛飘向城市，手指不觉点开转发。尚未低头，未看手机屏幕，清哀的乐声徐徐传出来。

不再哼歌。

也不再漫步。

她停在路灯下，静静聆听，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送君千里直至峻岭变平川

惜别伤离临请饮清酒三两三

一两祝你手边多银财

二两祝你方寸永不乱

……

祝你娇妻佳婿配良缘”

歌不过半，听到配良缘，她猛然泣不成声。她龇牙仰头，望着无垠星空，泪水还是从眼角滚落。

原来，眼泪是热的。

空空荡荡的街头，陆均感慨的声音飘荡，伴着极其压抑的呜咽声。那是哭泣声，是爱情破碎的声音。

一样的夜，一样的城市。

张诚在另一个角落，刚刚回到宿舍，轻松地哼歌摇头。他脱掉外套，打开电脑，放了一首老歌。

陆均的。

伴着节奏，他把手机扔床上，开始泡起方便面。

“这些人，真是无聊啊。”他倒着开水，撇撇嘴。他在说陆均的事，说那些批斗的人。多少年了，何必这样呢？

“如果再看你一眼……”

他跟着唱，一手吃起泡面，一手玩起手机。

“咦——”

他刷新微博，微定眼睛，居然看到陆均的更新。我的天，该有八年了吧，陆均居然更博了？当即，他没在意那个艾特，直接点开了视频。

视频里，舞台空荡荡，陆均抱着吉他坐在中央。没有说话，没有动作，乐声缓缓响起来。

“嗝，原来是唱歌。”

张诚吞下面，打了个嗝，也没太在意视频。但很快，他动作一顿，嘴里的面都没嚼了。

“送君千里直至峻岭变平川

惜别伤离临请饮清酒三两三

……

半醒半醉日复日

无风无雨年复年”

起初，只觉得不错。

他随着节奏，微微抖腿，还喃喃笑道：“这歌没听过，应该是陆均的新歌……”

话声未尽，歌声依旧。

他怔怔嚼着面，脑海里回响两句歌词。

“风流子弟曾少年

多少老死江湖前……”

这时，歌声停了，只余陆均孤独的身影。张诚还在发怔，下意识点击，再一次播放视频。

“送君千里直至峻岭变平川

惜别伤离临请饮清酒三两三……”

又一遍，又一遍，又……

不知第几遍，他猛然抬头，看着支在桌子上的手机。

他的脸，赫然泪流满面。

他的表情似笑似哭，一只手蒙住脸，忽而埋头快速吃泡面。哇唔哇唔。他大口吞食泡面，吃着吃着，含着泡面低声哭起来。

一边哭，一边吃。

冷清的宿舍，歌声久久回荡。

“送君千里直至峻岭变平川

惜别伤离临请饮清酒三两三

一两祝你手边多银财

二两祝你方寸永不乱

……

半醒半醉日复日

无风无雨年复年

花枝还招酒一盏

祝你娇妻佳婿配良缘

风流子弟曾少年

多少老死江湖前

老我重来重石烂

杳无音信

我～性空山”

那么一瞬间，所有人都活过来。同伴们在打闹，她在看他们打闹，他在看她矜持的微笑。

画面流转。

他与她，所有的时光。

可是现在呢？

杳无音信。杳无音信。

……

他听了好久好久，情绪稍缓和，把歌转到了朋友圈。

夜深了，酒吧已熄灯。

王境摸黑下来，也没开灯，一个人坐在吧台。手机亮屏，放在吧台上。他自斟自饮，不说话，不听歌。

没一会，陆均下来了。

他是听到声响，结合王境之前的表现，这才隐隐有些猜测。

只因，他了解王境，正如王境了解他。

他没说话，没拿手机，坐下陪王境喝酒。两个人没有聊天，只是喝酒，一杯一杯又一杯。

酒瓶空了一地。

王境背倚墙壁，怔怔看着窗外，喃喃道：“陆哥，你这首歌，写到我心里了。”

“风流子弟曾少年……”他轻拍大腿，低声吟唱。

多少，老死江湖前。

陆均默然。

王境家境殷实，少年潇洒，从来一掷千金。可是后来，父亲生意落败，终于欠下巨款。所谓家破人亡，一点也不夸张。至今，他八年未回家。

流落此江湖。

就这样，不能安眠的灵魂，在深夜与这首歌相遇。他们出于各种理由，好奇、无聊、悲伤，纷纷点开这首歌。

有人，听到前奏，玩游戏关了；有人，听到开唱，不喜欢关了。

更多的人听下去，觉得不错，转发、点赞、评论。这些人之中，不少感慨万千，怀念或联系心里的人，又或者在评论区写下自己的感受与故事。

“整首歌句句心声。祝你以后的人生有酒有肉有汉子，无风无雨年复年。遗憾我不能奉陪。”

“不用回头了，我不爱你了。”

“杳无音信，我性空山，是这个意思吧：等到你音讯全无，我就用爱你的心去爱世间万物。”

……

除了这些感性的评论，也有一些调皮的。他们艾特关茜，艾特郑晗，艾特花雪……

“我很期待，这些人明天起来，看到这首歌什么表情？”

“楼上的，我特么正悲伤，你突然整这么一句？”

“别闹，听歌！”

……

安玲珑也没睡，尽管很晚，还在等新歌的反响。但是，她等着等着睡着了……

惟有手机里，《性空山》的歌声，轻如耳语缓缓飘散。

这首歌，她也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