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有朋自远方来

罗家村内部有个小集市，村民们每天都会在集市上交换一些粮食果蔬及生活用品，价值差不多的情况下会选择以物易物，其他的则是拿钱来买。

罗力的铁铺就开在集市的入口处。

铁器在罗家村属于最常见的生活用品，罗家村还处于农耕时期，村民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田地，他们自给自足或者相互换取需要的东西。

罗力铺子的生意向来不错。铺里的熔炉常年烧着旺火，罗力光着膀子挥汗如雨，手中的铁锤负有规律地一下下砸在烧的通红的铁皮上。这项手艺看着只是体力活，其实里头的门道很多，它要求铁匠熟知各种金属的熔点，能够灵活地掌握熔炉的温度，还得精准地把控自身的力道，缺一不可成器。

罗连溪今年刚满二十岁，他从十五岁起就在铁铺里当学徒，刚开始连铁锤都提不动，罗力便只让他去操作熔炉，并且特地为他打造了一根十公斤重的铁棍子，要求他每天必须挥满一百下。五年的时间，铁棍子从原先的十公斤变成了现在的五十公斤，罗连溪也获得了“小铁匠”的称号。

罗连溪一直把罗力当师父一般敬重着，他阿爸死的早，是由阿妈辛苦带大的，罗力于他而言亦师亦父。罗燕去世的那晚，罗连溪理所当然地参加了葬礼，自然也目睹了当时发生的一切。他跟罗力朝夕相处，自认对于罗力是非常熟悉的，但他最近越来越发现罗力变了。

这种变化最初是体现在日常工作上。以前罗力干活的时候虽然拼命，但一举一动中始终流露出紧凑的节奏感，对他来说好像打铁就像吃饭睡觉一样自然，罗连溪最喜欢干的事就是看他打铁。而现在呢？罗连溪不能说罗力现在干活不卖力了，恰恰相反，罗力变得比以前更拼了。

以前罗力打铁讲究劳逸结合，打一小时铁必定会抽出十分钟来放松肌肉，这样才能持久的进行这项劳动。现在他一旦开始打铁，简直就是没日没夜的狂干！罗连溪再看罗力打铁的时候，总有一种心惊胆战的感觉。罗力看铁块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仇人一样，那铁锤砸下去的力度远比往日来的大。罗力每敲打一下，他的心就跟着哆嗦一下。

罗连溪不知道罗力发生了什么，也许是中年丧妻太过悲痛让他急需发泄，但是这种状态长此以往的话，最先受不住的还是罗力自己。罗连溪也是铁匠，他最清楚怎样的劳动对肌肉伤害最大。

罗连溪都能明白的道理，没道理罗力会不懂。

罗连溪看了看日头，已经快中午了。罗力从早晨开始就没休息过，足有一分米厚的铁块已经被锻打的只剩下两毫米，罗力的右臂在颤抖，那是肌肉严重负荷才会产生的反应。但是罗力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打算，记不得是第几次举起铁锤，罗连溪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上前几步夺走了罗力的铁锤，劝道：“师父，咱先歇一会儿吧！这会儿太阳这么猛，我怕您身体吃不消。”

罗力喘地很厉害，他好像没有听到罗连溪的话，条件反射的要去拿回铁锤。罗连溪见状将铁锤藏到身后，并且小退几步接着说道：“您去门口坐会儿吹吹风，我来帮您打吧。”

谁料罗力充耳不闻，他眼见罗连溪不仅拿走了他的铁锤，还把它藏了起来，眼神立刻就变了。失去铁锤的罗力看上去很是焦躁，他四下环顾，目光定在了熔炉中，那里有半截铁柱正在进行热处理······

“啊——”

午市没有早市热闹，大多数人都心满意足地回家了，剩下的人也都在清点东西准备收摊。这时候，从街头传来一声惨叫！

这叫声又响又凄厉，听着就让人毛骨悚然。接着，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铁铺。人影脚步凌乱，身形摇晃，就像喝醉了酒，他一边哀嚎着，一边朝人群跑来。

离得稍微近了之后，有人惊疑不定地问道：“那好像是小铁匠啊？”

为什么说是好像呢？因为人影单手捂着半张脸，另一只手毫无章法地挥舞着，有血迹透过指缝流出来，在手遮不到的地方，露出的是被灼烧过的惨烈痕迹！

很快，不少人都认出了这个被毁了容的人真的是罗连溪，这罗连溪往日待人和善，这个时候大家都很关心他，没有被他的样子吓到，都放下手头的事跑了过去。

有人见状当机立断打来一桶冰凉的井水，大声叫喊道：“小铁匠，你这伤太重了，先用井水冷却一下，然后赶紧去罗凤那里治疗！”

罗连溪循着声音摇摆不定地走过来，他提起水桶直接当头淋下，井水混着血水往下淌，还带着不少焦黑的碎肉！罗连溪大半张脸都被毁了，一只眼睛更是直接瞎了！胆小的人都稍稍撇开眼，不敢去看他。

一个卖菜的大婶儿扶着他的手臂道：“走，婶子带你去找罗医生。”

罗连溪另一边尚算完好的脸颊不停地痉挛着，他原本长相很清秀，大伙儿都纷纷惋惜，看他现在这样，以后估计很难找得到老婆了。

“嗨！铁匠也是个危险的活计，一个不好就搞成了这样。你说这罗力干啥子去了？他徒弟出了这么大的事也没见他露个脸？”身后有人小声议论着。

被大婶儿扶着的罗连溪还没走远，也听到了这句话，他的身体神经质地抽搐下，磕磕绊绊地哭喊道：“师······师父疯······疯了！就是······就是他突然······然把烧红·····的烙······烙铁拍在·····我脸上，疯了······他疯了······”

此言一出，身后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罗连溪越走越远，他痛得快要昏死过去，却强撑着往诊所走去。罗力那一刻狂乱的神态时不时地在他脑海中回放，这个被他叫了五年师父的男人，从此便是陌路。

半张脸，还他的授业之恩。

······

“师父诶，这种荒山野岭真的会有你说的那种东西？哎哟喂，我这身老骨头都快散架了······哎哟哟······”

“休得聒噪！”

罗家村后山的另一面，一老一少两道人影正在努力翻越山头。阳光下，老者光秃秃的脑门儿显得格外油光闪闪，他拄着根树干唉声叹气地跟在少年身后，空出来的那只手时不时地锤一下自己的腰，一张老脸愁眉苦脸的都快皱成一朵菊花了。

少年则步履矫健，若不是要兼顾老者的龟速，以他的脚程早就该走到目的地了。老者被少年警告之后果然安静了些许，他的山羊胡此刻无精打采地下垂着，眼看着接近晌午，阳光越来越刺眼，而山顶还处于遥遥可望之态，他就悲从中来。

大概半个月前，他师父突然说南头赤红交接之地怨气冲天，已成绝户之象！当时他师父看上去非常亢奋，当机立断便带着他一块儿南下了。他道行浅薄，顺着师父的目光往南方眺望，只见天朗气清，万里无云，遂赞了一声：“好天气！”接着就收获到师父鄙夷的目光。

师徒二人紧赶慢赶，仗着两人非同一般的身份省了不少麻烦，好不容易到了少年所说的赤红交接之地外围，谁知这是个鸟不拉屎的地头。现代化设施还未普及到这里，而且外围的居民对于里头的人似乎颇有些忌讳，他们好说歹说甚至愿意出大价钱也没有雇到一个向导。

于是少年小手一挥，爬山去！

好不容易登上山顶，往山的另一面一看，老者脸色一黑——怎么是个大坟场？

真是晦气！

老者这下也不想休息了，立刻跟少年小声**道：“师父，我看我们还是赶紧下山吧，这里阴气太重了！”

少年掀了掀眼皮，冷淡地说道：“你什么时候能看见阴气了？”

老者转了转脖子，做了个吞咽的动作，道：“这里那么多坟墓，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这种遍地都是坟茔的地方，搞不好就突然蹿出几只鬼来！

少年好像洞悉了老者的心思，一语中的地说道：“就算有鬼你也看不见。”

老者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喊道：“师父！我可是你唯一的徒弟，你怎么可以这么打击我？”

少年神色淡淡：“闭嘴。”

“······”老者内心在悲泣。

等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少年停下脚步，轻咦一声，单手飞快地掐算着，面瘫的小脸上难得露出一抹笑意：“没想到还有故人在此，难得！难得！”

“嗯？你们也有胆量近我之身？”少年侧头，眼神冷冽。

空气似有波动，少年舔了舔唇，道：“难吃。”

身后飘落几片树叶，老者缩了缩脖子，安静如鸡地用眼神膜拜了一遍少年。

“走了，先去会会故人。”少年迈开脚步，老者也赶紧跟了上去。

在少年原先站的地方的附近，三颗老树树皮突然寸寸龟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