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少女心思

“子衿？”，赫连娜见祁子衿的房门开着，房中也没有丫鬟伺候，整个屋子静悄悄的，便站在门口探着身子往屋内喊了一声，可是等了一会儿还是无人应答，于是赫连娜便自己走了进去。

赫连娜走到里间，看祁子衿呆呆地坐在窗口，望着窗外，心里便松了一口气，缓步走到她背后，轻轻叫了一声：“子衿？”。

祁子衿听到背后有人叫自己，从遐想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回过头来，看到是赫连娜，赶忙把头埋在臂弯里，可赫连娜还是看到了她红肿的眼睛。赫连娜心疼地抱着她，把祁子衿的头靠在自己怀里，一语不发地拍着她。作为女人她知道现在祁子衿最需要的不是千言万语，而是温暖的拥抱。

祁子衿终于忍不住，回过身来抱着赫连娜低声啜泣着，赫连娜见子衿如此伤心，不禁也湿了眼圈。

“姐姐，我感觉好痛苦”，祁子衿埋在赫连娜怀里，喃喃地说道。

“嗯，我知道”，赫连娜轻轻地拍着祁子衿的头，轻声安慰到。

祁子衿从赫连娜怀里起身，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这位充满爱怜之意的姐妹，伤心地说道：“哥哥为什么要用那种态度对待我，我做错什么了么，为什么他要反对？”。

赫连娜伸手抹去祁子衿脸上的泪水，微微一笑：“好啦，傻妹妹，不要哭了，我刚才已经同你哥哥谈过了，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已经不反对你们了”。

祁子衿错愕地看着赫连娜，这个消息很意外，自己都不知道该是什么情绪来应对了。看到祁子衿一脸懵懂，赫连娜笑着解释道：“我刚才跟你哥哥交流了，我个人认为他那天的态度和想法不抬妥当，他自己现在也意识到了，我是跟他交流完才过来的。所以，我的傻妹妹，你不要再伤心了，你哥哥这一关已经过去了”。

“是么？”，祁子衿惊喜地问道，旋即意识到自己太不矜持了，羞着低下了头，一向大家闺秀作风的祁子衿，又沾染了小家碧玉的气息。

“是的，所以不要不高兴了啊，现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赫连娜宽慰道。

“姐姐，我……”，祁子衿绞着自己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啦，你要说的，我都懂”，赫连娜见祁子衿情绪恢复正常了，心下很是高兴，抓起祁子衿的手问道：“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子牧要反对你和冉闵？”。

祁子衿想了想，起身思考了起来：“这个也是我没想通的地方，按理说，闵哥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两人如亲兄弟一般要好，看到自己好兄弟有喜欢的人，不应该是很高兴么。除非，除非是因为那个人是他自己的妹妹”。

“子牧说，是因为他自己下意识感到闵公子要把自己的妹妹从自己身边夺走一样，他很害怕自己的亲人离开自己”，赫连娜看着在屋内踱来踱去的祁子衿说道。

祁子衿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望了望窗外，轻轻地叹了口气，赫连娜奇怪地看着她。祁子衿慢慢地回到坐具前，跪坐在坐具上，低低的说道：“看来哥哥还是没有从那个阴影中走出来啊”。

“哦？”。

祁子衿说到这里脸色也悲戚起来：“说起来，命运真是无情啊，我们乞活人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苍天要这般对待我们”。祁子衿温柔如水，抬眼看着赫连娜娓娓说道。

“哦，为什么要这么讲，发生什么事了么？”，赫连娜不解。

“乞活人从北而来，一路漂泊，居无定所，受尽苦难。乞活堡之所以能存在，是因为十年前孟津渡一战，我们同前朝军队决死一战，获得胜利，方才有今日之片刻安宁”。

“然而，凡事总是有代价的，这个代价就是我大哥在孟津渡一役中，为了拖住敌人，战死于沙场，二哥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因为他认为死的人应该是他，是他害死了大哥”。

“为什么这么讲？”。

“本来按照计划我大哥和二哥应该在两处渡口分兵堵截追兵的，但当时我乞活军中疫病横行，二哥也不幸感染热病，发烧不止，未能帅军按时完成部署，最后由大哥兼顾两处，终究敌人来的太快，友军未能按时到达，大哥血战而亡。其实面对那场热病，陈大夫当时都已经束手无策了，在那场疫病中我们死了很多人，二哥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唉，原来如此，我想当年这一段一定很难挨过去吧”，赫连娜爱怜地看着祁子衿，知道这一路来乞活一族肯定受了非常多自己难以想象的苦：“不过听你这么一说，子牧无需自责啊，当年的事情他不是他的问题啊，为何要这般……”。

“大约是因为大哥当年太耀眼了吧，是我们所有人心中的偶像，无论颠沛流离的日子有多么不易，只要他在，希望就在。而失去他，仿佛就像失去了心中一直以来的支柱吧”。

“子牧……”，通过子衿的描述，赫连娜可以想象，祁子牧这位一向扛着乞活一族前行视为己任的人，如果一直认为正是因为自己在关键时刻的缺位，造成一直以来高山仰止的长兄战死，会给这位重责任的人带来怎样的伤痛。此刻她脑海中又浮现了刚才在回廊里说到此处风轻云淡地祁子牧，她难以想象当时的他是以怎样的自制，在自己面前不展现出他内心深处难以抑制地悲伤。想到这里，赫连娜心中突然有种说不出的痛。

“那，闵公子呢？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这个”，祁子衿略微不好意思地问到：“其实也是跟当年在孟津渡有关”。

“哦，说说看”。赫连娜女人的八卦天性此刻被激活了，当然很好奇这件事的细节。

“当时我们被前朝军队追的很急，随军的家眷还来不及撤出来，部分防线便被突破了”，祁子衿想起那段往事，又开始忧郁了起来：“前朝的兵士汹涌而来，如同饿狼冲入羊群一般，肆意屠杀欺凌被围的家眷。当时很多人都惊恐地大叫着逃逸，周围的人都被冲散了，我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慌乱的人群挤开消失在人海里。我无助地站在地上，看着被四周的马匹胡乱地穿梭，看着马上那些围猎我们的人狂妄得意地笑着。我当时一片空白，看着马背上那些士兵邪魅狷狂的脸，我全身就像被束缚了一般无法动弹，我想我的的生命大约就会在此终结吧”。祁子衿抹了抹溢出的泪水，看着赫连娜，突然笑了起来：“姐姐，我是不是很傻？”。

赫连娜抓住祁子衿的手，缱绻地看着她，柔声安慰道：“没有。妹妹，你很勇敢！”。

“唉，我想我当时远谈不上勇敢”，祁子衿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在这个时候，闵哥单枪匹马，一袭黑衣，犹如从天而降一般杀入敌人阵中。当时感觉周围的敌人手中的枪像刺猬身上的刺一般多，攒刺过来将闵哥整个人都笼罩在其中。可是闵哥毫不畏惧，因为他的枪更快，翻飞的银枪让敌人纷纷落马。闵哥当时在万军丛中三进三出，宛若武神在世一般无人能敌，到后来敌人只敢包围他，却不敢近身”。

“这一切变化得太快，前一刻我还在鬼门关外徘徊，后一刻就看到闵哥纵马驰骋而来。你知道么，即使当时我们依然身陷重围，但闵哥在马上探出身子一把把我抱到马上的时候，我却感觉到无限的安全感，他在马上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坐稳了，我们现在要杀出重围去了，可能会有点颠簸’”。

赫连娜也忍不住惊叹一声“哇”，她知道战场上的情形，那样的重围即使武艺再高强的人也无法轻易做到全身而退，而冉闵不仅做到了，还毫发无损地将祁子衿带了出来。更重要的是，想不到冉闵这个平时感觉话不太多的人，竟然在这种时刻能说出“可能会有点颠簸”这种话来，可见此人对自己充满自信。

看着祁子衿满脸陶醉地说着冉闵冒着生命风险来救自己，赫连娜突然明白了前些日子子衿在说自己择偶变准时，一再强调安全感和刚中带柔，如此说来，这根本就是参照冉闵的标准说的嘛。不过，在那样的情况下，有哪位女子不会爱上这样的男子呢！

“所以”，赫连娜问到：“对冉闵，你是从十年前就开始咯？”。

祁子衿羞涩地看着赫连娜，不过却坚定地点头回答道：“嗯！”。

“傻妹妹，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早点跟你哥说呢？”，赫连娜心疼地嗔责道。

“人家……”，祁子衿低着头红着脸，小声道：“人家是女孩子嘛！这种事哪好意思跟哥哥讲的啊！我能跟父亲和哥哥说，我九岁就喜欢闵哥了么……”。祁子衿捻着自己的衣角，越说越小声。

赫连娜也是略一尴尬，是啊，这种事让女孩子怎么好跟父兄说啊。唉，这个冉闵也真是的，自己明明跟子衿两个心心相印，就不能跟自己的好兄弟坦白这件事情么，就不能有点担当么。

“那为什么不让闵公子去跟子牧说这个事情，他难道还害臊么”，赫连娜有点生气地问到。

“其实早就想提这件事，但我们都有所顾虑，因为说起这件事，必然就会牵扯到孟津渡”。

“哦？”。

“孟津渡一事是哥哥永远不愿提起的伤痛，所以闵哥一直没说”，祁子衿眼光灼灼地看着赫连娜道：“好姐姐，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哥哥说是我说出孟津渡这个事情的啊，这件事在整个祁府都是噤若寒蝉的，只有爹爹可以说”。

“放心吧，妹妹，我不会透露我从哪里知道这件事的”，说到这里，赫连娜知道自己走进了祁家兄妹的心里，他们什么话都愿意跟自己说。但赫连娜同时也知道，祁家兄妹也走进了自己的心里，她深感祁家兄妹这一路来的不易。不知道为什么，当赫连娜下意识想到自己来乞活堡的目的时，虽然她是想要乞活堡心甘情愿地跟自己回到西秦，但这个目的不能明着跟祁家兄妹说，委实不是那么光彩，赫连娜突然感到自己无比的龌蹉，心下里愧疚难当。

“姐姐，感觉姐姐说话今天不一样哦”，祁子衿又恢复了往常的聪慧，突然想起赫连娜今日与往常说话某处略有不同，歪着头对赫连娜抿着嘴笑眯了眼。

“哦？我有哪里不同么？”，赫连娜一头雾水。

“这个，我就不告诉姐姐了，不过我想我喜欢这种改变”，祁子衿调皮地眨着眼，故意卖关子不说。

赫连娜无奈地看着祁子衿，怎么也想不出自己今天到底哪处有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