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余波

再睁开眼，邵询发现自己身在庭院。

天上一轮圆月，树下花瓣纷飞。

邵询慢慢从地上爬起，坐起身来。

随着理智的回笼，他才逐渐想起之前发生的事。他推测可能是因为身体受伤昏迷，所以意识自动进入了庭院。

之前这只灯笼鬼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回到了庭院中。

邵询昏迷过去后，它又饱餐了一顿人的血肉，体型膨大了数倍，之前被拔掉的纸捻子舌头又长了出来，正飘浮在樱花树顶上。

明黄的火焰透过红色的灯纸，把整个庭院照得灯火通明，恍如白昼。那火光仿佛把庭院都染上了一层鲜艳的血红。

樱花树下的长案上摆放着一个不大的奖励包裹。

拆开。

这一次击杀了饿鬼和影女，邵询一下升到了LV10，系统发了一大波奖励:灰色符咒*5，蓝色符咒*1。

最令邵询意外的是，由于这才是一下完成了两个试炼任务，系统还赠送了两张紫符。

再有这次式神绘卷的解锁奖励，一本《小符箓大全》，还有一本《练气术》。

邵询坐在长案前，一边摊开了《小符箓大全》，另一边打开了《练气术》，随手翻阅着。浏览过一遍后，邵询插上线香，下意识地又一招手，让灯笼鬼过来打火。

灯笼鬼见邵询招呼它，欢欣雀跃地一个俯冲下来，火舌一舔，点燃了线香，又开始围着邵询打转。

邵询瞅了它一眼，没有说话，闭眼开始冥想。

香雾袅袅，如丝如缕，很快弥漫了整个庭院。

由于透支使用，意识深处那三缕灵识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在邵询的再次冥想和香雾的双重作用下，三缕游丝般的灵识才逐渐凝实，甚至隐隐比之前更为壮大。

随着灵识的恢复，邵询迟钝的感官也更加敏锐了。

隐隐约约地，他好像嗅到了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

心念一动，邵询突然感觉到浑身上下一阵剧痛袭来，大脑犹如被钢针扎过一样刺痛，不由得睁开了双眼。

一睁眼，邵询果不其然看到了医院的天花板，还有坐在旁边的周清彤。

见他醒来，周清彤站了起来：

“你醒了？我去叫医生……”

还没等邵询叫住她，周清彤就匆匆跑了出去，很快又带着医生护士进来。直到邵询被里里外外检查过后，病房里这才清净下来。

邵询的伤，说重不重，说轻不轻。轻度脑震荡，身上有多处擦伤淤伤，尤其是手腕的勒痕十分严重。但好在整体没有大碍。

邵询一脸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问道：“和我一起那小孩呢，还活着吗？”

周清彤作势要打他，最终拳头还是轻轻落下：“怎么说话呢，她在另一个病房，人已经醒了，正在做笔录。”

“我睡多久了？家里那边没事吧？”

“就一晚上。阿姨和橙子那边我暂时瞒住了，说你跟狐朋狗友鬼混去了。”

“怎么说话呢，周大警官，你这是在诋毁我的名声，”邵询斜睨了她一眼，“给我倒杯水，然后削个苹果，有你这么照顾病人的吗？”

周清彤直翻白眼，不过最终还是乖乖地给邵询倒水削苹果了。看着周清彤在一旁忙碌，邵询躺在床上，想起当初系统给出的提示。

【式神名称：饿鬼】

【稀有度：R】

【式神描述：徘徊在阴界之门的饿鬼，偶尔会趁机侵入人间世。人心妄念为饿鬼之引，饿鬼又以人类血肉为食。人类的心脏是对于饿鬼而言，更是无上的美食。饿鬼与宿主同体共魂，不分彼此。人即饿鬼，饿鬼即人。】

苏安虽然已经解决了，但事情远远没有就这样结束。

关于那天警察赶到现场的惨状，周清彤没有多说，只提到现场搜寻到的尸体就有十几具，都被吸成了人干——

现场除了昏迷的邵询、叶芷外，无人生还。

无论是叶芷的默认，还是警方的推论，这都认为是苏安这个怪物干的，包括那场大火。但真实情况如何，恐怕只有邵询一个人心里清楚了。

这么大的案子，在冬海这种十八线小城市里算得上是数十年不遇的大案了。消息很快被封锁，邵询叶芷也被勒令不得向外吐露一个字。

然而无论怎么看，这个案子里超出常人认知范围的事情太多了，且不说苏安，只说邵询和叶芷，一个普通的中学老师，一个看起来纤弱的女孩，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两人居然从那种绝境下逃脱，本身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因此从邵询醒后没多久，他就被警察反复询问。

邵询、叶芷先前忙于奔逃，没有交流过这个问题，苏醒之后没再见过面。只能选择了尽可能地坦诚部分事实，比如邵询很真诚地跟做笔录的小女警说自己会画符——

毫无疑问地被骂了一顿宣扬封建迷信。

尽管邵询在答每一个问题时，都经过深思熟虑，但还是不能确保没有纰漏。因为叶芷那边说什么，他实在不能保证。

从白天到傍晚，邵询一直快被问得不耐烦了，周清彤突然跑来告诉他已经结案。听到消息的时候，邵询难免愣了一下。

苏安的案子，真的就这么草草地了结了。

邵询一脸狐疑的同时，心底也暗暗地松了口气。

虽然对饿鬼是怎么生在苏安身上的，他又为什么要害死胡小婉，或者想要杀死他和叶芷，以及那些人又是怎么和苏安勾搭在一起等等，诸多问题都搅乱着邵询的思维。但他摇了摇头，把杂乱的想法滤干净。

一切都过去了。

接下来他就只剩下一件事：好好休养，早日出院。

事实上邵询身上的伤势并不严重，好得飞快，才两天不到就又开始活蹦乱跳。连假都不用请，周一直接就能继续上班了。

连医生都啧啧称奇：“没事就出院吧，医院里床位也挺紧张的。我当医生这么多年，头一次见你还有一起送来那小姑娘，头一次恢复得这么快的。”

他一提到叶芷，邵询这才想起来去看看这位病友。

嗯，如今也算是邵询的“生死之交”了。

等邵询找到叶芷的病房，却发现护士已经在打扫卫生了——

她出院了。

没了病友，邵询在医院待得无聊，二话没说就办了出院手续，出门打车回家去了。

第二天一早，邵妈见了邵询身上的伤，并没有说什么，只让他注意一点，尽量伤口别沾水。不过邵橙还是一副对他爱答不理的样子。

回到学校里，邵询脸上的伤难免受到了学生和同办公室老师的瞩目，他只好打个哈哈过去。

学校里一切如常。

除了叶芷的位置又空了下来，据说是在家里养伤。

苏安的事情过后，整个十月份快要结束了。

学校里下了通知，说十一月初要进行一次全市统考，市里统一排名，要各班主任及任课老师这段时间抓一抓同学们学习，争取统考给学校争个好点的名次。

一周以来，不仅初三的师生们忙碌起来，连带着课堂纪律都抓得更严了。除了班主任要趁着学生上课从后门和窗户盯着学生，连年级主任都亲自参与了课间巡逻。

邵询班作为刘主任的重点盯梢对象，已经被抓了好几个典型了。邵询粗略一算，这月的250块补贴已经去了200，剩下50就最后周五这一下午了，应该不会被扣了吧。

然而放学铃声一响，初三年纪的刘主任就来找他了，身后还带了两个年轻男老师。

邵询心里一紧，面上强作淡定：“刘主任，这是……？”

老刘手一挥：“走吧，跟我去扫一趟网吧。”

“扫网吧”，听起来似乎是很有年代感和阶级感的一个词。

邵询一听就想起来他上学那会，电脑尚未普及，每当放学后，小伙伴们就一窝蜂地涌入街头巷尾的网吧里打游戏。赶上运气不好，学校里的老师组成纠察大队就来网吧里抓人了，基本上一抓一个准。

想起那会上网吧就像打游击战一样，邵询仿佛又回到了被刘主任的黑框眼镜支配的岁月……

“现在电脑不是都普及了吗？网吧里人应该不多吧。”

其中一个叫张超的年轻男老师搭话道：

“电脑是普及了，但学校里和家长通过气，那帮熊孩子们在家里玩不了电脑，网咖又贵，他们还得省钱充点卡呢，周五就常凑成一团去网吧里。”

另一个叫孙啸的老师也道：

“有几家老板和学校暗地里都达成协议了，我们去一抓一个准。就是这帮猴崽子们跑得飞快，之前女老师去就逮不着他们。”

邵询道：“这网吧老板不地道啊……”

张超在一旁笑了：“网吧老板也不是傻的，他和我们来这一套，和学生们再通风报信，收双份钱。”

孙啸补充道：“所以就是比谁脚力快了。”

邵询：“……”

心里默默地给那些学生点了根蜡。

*

周清彤停下脚步，看着这家花店门前不停忙碌的年轻女孩，确定了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问了句：“需要帮忙吗？”

花店女孩转过头来对着她一笑：“不用了，我很快就忙完了。”

花店女孩长了一张很年轻的娃娃脸，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一笑起来，右颊上会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十月底的夜晚，天气已经转凉。

花店女孩穿着牛仔背带裤，身上套了红白格子围裙，扎着双马尾，看上去像高中生。

然而周清彤两年前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就已经二十岁了。

周清彤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还能再遇到花店女孩他们。但是一想到，这是来收走苏安案卷宗的大个子警察给她的地址，心里又有一种理所当然感。

——倘若这些人都对这些事袖手旁观，那么这世间的光恐怕就更加暗淡了。

周清彤正这样想着，花店女孩已经把最后一盆花搬进了店里。

她随意用搭在一旁的毛巾擦了一下手，这才对着周清彤友好地伸出手来：

“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白灵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