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困境

又一夜过去了。

早起后两人匆匆吃了早饭，经过商量后，他们决定先放弃一部分不必要的物资，将其就地掩埋好，做好标记之后继续前行。

身后的雪地上，两串歪歪斜斜的脚印和一行拖痕交错蜿蜒着向前，没过多久就被从天飘落的雪一一覆盖过，很快就再也看不出有人曾从这里走过。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陆续就地掩埋了更多用具，尽可能地轻装简行，只求早日走出这里。

起初天气还晴朗，风还是舒缓的，但越往他们认定的那个方向走去，风雪渐紧，逐渐变成了邵询叶芷二人不得不冒着风雪逆行了。

尽管两人把自己都从头到脚全副武装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但还是有狂风裹挟着密集的雪粒劈头盖脸地迎面砸来，砸得人眼皮生疼。

视野所及之处，到处都是茫茫雪色，连脚下的路都难以看清，稍有不慎，被风推着走一阵就偏离了方向。

白日里两人在暴风雪中根本没法开口说话，只能彼此用眼神示意。到了晚上，又因为过于疲惫除了必要的交谈外，两人很少交谈，吃过东西后很快就睡了过去。

每天早上醒来，他们仍然看不到一点希望，问题却接踵而至。

先是松枝烧完了，没了火，没了热水，食物冻得硬邦邦的，有一次吃巧克力的时候，邵询甚至有种自己在用牙啃石头的错觉。

由于白日里的活动量太大，而进食却一再节省，两人不约而同的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体力不支，半路停下来休息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其次是没了火来烘烤衣服，每天冒着风雪严寒走一趟，两个人都成了雪人。裹了又厚又臃肿的衣服，也不能让身体的温度维持多久，邵询的手脚都开始出现一定程度的冻伤，手指肿得像胡萝卜，脚在多半时候都是麻的。到了夜里，那些被冻肿了的地点就出现蚂蚁咬噬的痒意，让邵询几乎彻夜难眠。

叶芷这些天的手套就没再摘下来过，但邵询偶尔从她蹙眉忍耐的表情来看，估计她的情况和他也差不多。

如今她整个人瘦得厉害，下颌尖尖，一双浅褐的眼里的光都仿佛黯淡了几分，眼下一片青色，脸被冻得青白，唇色发暗，神情却仍是淡漠的，偶尔视线会飘向某一处然后停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偶尔邵询把食物推给她，嗓音嘶哑着让她多吃点东西，她只是摇摇头，也不说话。

邵询在她那双明净的眼眸里，偶尔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倒影，一样被严寒折磨得憔悴不堪，胡子拉碴的，要多邋遢有多邋遢。

困境之中，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格外缓慢。

这天傍晚，眼看天色不早了，正准备走到前面就地休息，邵询突然脚下一个踉跄，直接滚进了路边的雪沟里。

那雪沟看着不深，实际是因为几乎快被积雪填平，在那里形成了一个松软的雪窝。

邵询一掉进那沟里，雪立即从四面八方向邵询涌来，将他吞没，他越挣扎越有种往下陷的感觉。

好在他及时召出涂壁在脚下垫了一下，叶芷连忙把他拉了上来，费了一番功夫，邵询这才爬了上来，筋疲力竭地倒在叶芷身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样严寒的天气下，他呼出的热气还来不及变成白雾，就立即化作了细小的冰粒，粘在了邵询下巴唇边的胡茬上。

他们在原地停了一会，重新上路时才发现，邵询之前揣在怀里的指南针彻底坏了。

漫天风雪中，邵询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

越来越大的风雪，越来越少的食物，冻伤，坏了的指南针，所有的这一切拧成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两人都喘不过气来。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阻挠着他们的前进。

但是即便早就察觉到了异常，两人都束手无策。

归根结底，他们不是神话仙侠中能排山倒海、呼风唤雨的大修士，只是有着特殊能力的普通人。他们或许能降抓鬼降妖，但在大自然的威力前，仍是脆弱的血肉之躯。

倘若真有什么东西想要他们的性命，单凭这茫茫风雪，就足以让他们生生冻死在这里。

邵询不是没有想过，召出六星帚神来给眼前的这一切来惊天动地的一击，但在这看不到边际的雪地中，即便帚神能有山崩地裂之威，也不过是更快让他们再次埋身于雪崩之下。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敢轻易动用它的力量。

两人只能等到晚上凭借着形象来辨别方位，仍沉默着继续艰难跋涉着。

因为他们发现，虽然前方的风雪越来越两边的山崖肉眼可见地变矮了，路也越来越狭窄，仿佛前方有一个小小的隘口，只要走到那里，他们就能冲破着这冰雪封锁的牢笼。

但他们自己都知道，这种想法很可笑。

然而到了这种境地，这虚无的念想支撑着他们，每天仍一步一步无言地顶着风雪，顽强地向着那个认定的方向前行着，而不是直接在窝在一个雪洞里静静地等待死神的降临。

又一夜，两人疲惫不堪地坐在挖出来的雪洞里，各自倚靠着雪壁坐下，静静地想着各自的心事。

一小支蜡烛头在饭盒里静静燃烧，温暖的火光在跳跃着，叶芷一只手拿着半块面包在旁边烘烤着，眼神却表明她的思绪已经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邵询已经吃完了那往日让他觉得难以下咽的压缩饼干，他闭着眼静静地坐着，听着雪洞外呜呜的风声，然后他发现，他克制不住地开始胡思乱想了。

他在想，不知现在家里那边怎么样了。

家里可能已经吃过晚饭了，叫的不止哪一家的外卖。邵橙那个小眼怪可能正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玩游戏，邵妈则应该还在看电视剧，小黄可能正在无聊地满地打滚，至于炸弹，它应该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邵妈旁边，陪着她看电视剧，好像它真的能看懂似的。

邵询一直是一个很恋家的人，这和很多同龄人都不一样，不然也不会毕业后选择回到冬海市窝着，为此他没少被发小们嘲笑过，但邵询对此并不在意。

每个人都有自己在乎的东西。

眼下快过年了，那群混蛋们估计也要回来了，很快就要来找他喝酒吃饭了，但他们恐怕是找不到他了。

想到这里，邵询闭着眼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