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寄人篱下

且说这小气鬼离了家，乔装打扮成一个乞丐，一路上风餐露宿往省城去。

这江南乡村城镇，公交网路发达，为了省钱，小气鬼只用缠绵鬼那张残疾证坐免费公交车，从镇到村，由乡入县，沿途来回转车，精心衔接，偶尔步行十几里路，竟然一文钱车费没花，一个礼拜后，从乡下到了省城。

那省城不但人才济济，鬼才更是辈出。进得城来，小气鬼只见一路上灯红酒绿车水马龙，所到处夜夜笙歌纸醉金迷，众多穷乡僻壤出身的孤魂野鬼齐聚于此，使出七十二般变化讨生活谋发展。

高级鬼才们，有的在衙门里当小官，有的弄起了上市公司，有的在洋行里当起大买办。这类鬼才已高不可攀，隐没了原有的形状，找人做了金身，藏在一团金光闪闪的成功云里，受众人众鬼膜拜。

中级鬼才都自诩为中产鬼，过上了资产阶级那一套腐朽的生活，朝九晚五，咖啡红酒，饭局上不是讨论某种投资组合，就是以诉苦之名互相较劲攀比，讨论节假日里出洋渡假的地点，个个憋了把劲，一心想把小鬼们送出国门，留洋镀金，做个有身份的假洋鬼子。

混得惨的就成了穷鬼，住在那城中村，也没脸面回乡，天天猛灌肥宅快乐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在打游戏，瞎混几年，也不见什么起色，又没有别的出路，只一味铁着头熬下去，每天买一注两元彩票，时时守在直播间里等抽奖，希望撞大运，博一个衣锦还乡的大好机会。

和人一样，鬼们也讲出生籍贯，有大大小小的同乡会。

小气鬼到了省城，先去了狗头村会馆，一番打听，问到了机灵鬼的下落。

那机灵鬼投奔了富二代风流鬼。那风流鬼的老子咸湿鬼，是省城一个大富商，手下开着好几家商号，这风流鬼就在嫡亲的咸湿商贸有限公司里当董事。

风流鬼见机灵鬼聪明伶俐，点子又多，就安排他在咸湿商贸当了一个销售总监。

小气鬼投奔机灵鬼去，机灵鬼安排了一个销售助理的职位，让小气鬼安顿下来，跟着自己跑腿。

秋风乍起，板栗飘香时，机灵鬼推出了一个新项目，带着小气鬼跑起外勤来。

新项目名曰蟹券，又称大闸蟹礼券，一张名片大小的纸上印着编号、防伪涂码和一只五花大绑，红彤彤肥嘟嘟的大闸蟹，面值十两银子。

登门拜访了几家商号，机灵鬼巧舌如簧，一个上午，就卖出去几百张蟹券，中午时带着小气鬼去吃地锅鱼庆祝。

小气鬼一面揭下锅边贴着的饼子，沾着鱼汤大吃了几口，一面疑惑不解问：“机灵兄，这蟹券每张面值十两银子，你卖给他们，只算五两银子一张，这不是亏本么？你怎么还请我吃饭庆祝？”

机灵鬼笑出了声：“亏本亏本，你要下了本钱才能亏，我给你算算，印这些蟹券，花了二两银子，一个早上我们卖出了三千两，净赚……”

“两千九百九十八两。”小气鬼飞快算出答案。

“可这些蟹券迟早都要兑现，你卖出去三千两银子，可按那面值，咱们得准备六千两银子的大闸蟹，我怎么算，都是亏本。”

“你这根死脑筋，我不想跟你说了，只知道省钱占小便宜，赚钱的门路一窍不通。”

想到公务包里还有几万两银子的蟹券没卖出去，小气鬼又问：“机灵兄，我还有一事不明，这大闸蟹想吃么，自己掏腰包去买便是了，为何还要先花钱买蟹券，再拿蟹券换螃蟹，绕这么一个大弯呢？”

“不绕这个弯，我们怎么挣钱？”机灵鬼点点自己脑袋，“这才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小气鬼听得一头雾水，想了半天双手一拱：“求机灵兄指点，我真迷糊了。”

“多绕这么一道弯，几万两银子就绕进了我们腰包，就算我们一只蟹不卖，也有几千两银子的进账。”

“还有这种好事？那买蟹券的人484傻？”

“这叫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跟你这么说吧，这吃蟹的不买蟹券，这买蟹券的不吃螃蟹。我们就是靠这一买一送的时间差赚钱。时间就是金钱，我的朋友。”

“机灵兄，你别绕我了，这究竟靠什么赚钱？”

“我劝你啊，好好研究一下送礼经济学，我们做的是送礼生意。现在风声这么紧，衙门里的老爷，哪个敢直接收银子？送礼现在都得绕个弯，借着各种节的名号，送这个券那个券，送得放心，收的安心。”

“送礼我不懂，我就问你，我们要不要准备一批螃蟹备货？这券送出去了，迟早有人来提螃蟹吧？倒时交不出货来，还不被人打破头？”

机灵鬼摇摇头：“你老兄真是乡下待久了，脑子不灵光。蟹券这种生意，讲的就是一个无本万利，风险转移。你进货，就要出本钱，一笔银子就压在螃蟹上，更不要说什么物流费，仓储费，都要给现钱，你进了蟹回来，那风险就更大，各种损耗，这大闸蟹你买回来是活的，万一养死在手里没卖出去，你不就血本无归了？”

小气鬼点点头。

“如今你看，这蟹呢，还在湖里养着，一只都没捞，咱们一点成本都没有，就先卖出去几万两银子，你开不开心？”

“开心！开心得要死！可我们去哪里准备这么多螃蟹呢？”

“你还是不懂。现在这人工养殖的大闸蟹，早就供过于求了，你想要，就打个电话，卖蟹的当天就给你送上门来，咱们要准备什么？什么都不用准备，只管卖蟹券，哪个要提蟹了，给个地址，我们打个电话，让卖蟹的先送去，拿了咱们的蟹券回来，咱们再跟卖蟹的按四成结账。”

小气鬼脑瓜里过了一圈，竖起大拇指：“机灵兄，这可真是无本万利空手套白狼的好生意！”

“我跟你说，最后来提蟹的，还不到我们卖出去的十分之二，剩下的要么自己忘了，要么转手卖给二道贩子，最后咱们自己按面值一成收。”

“这样也行？”

“你算一算，要是一只蟹不卖，我们一张蟹券能赚多少银子？”

“五成卖给别人，溜一圈回来，五两银子，刨掉一两回收费，我们还赚了四两！”

“那你再算一算，提了蟹，咱们赚多少银子？”

“一张蟹券只赚一两银子。”

“咱们花二两银子的成本，印了多少面值的蟹券？”

“十万两。”

“最坏的情况，咱们印的蟹券都提了螃蟹，每张蟹券我们赚一成，也是白花花一万两银子入袋。”

小气鬼顿时对机灵鬼佩服得五体投地：“这简直就是无中生有，变出来的银子。”

“你还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机灵鬼一指自己，“得有一张天花乱坠，说得人掏钱买券的嘴。”

“对对对，机灵兄功劳最大。”

机灵鬼被夸了几句，顿时得意起来：“你别看这小小一张蟹券，打一个圈回到我们手里，中间养活了多少商号，解决了多少就业？”

“这么说，我们还是在为社会做贡献咯？”

“想吃蟹的拿到了蟹，想送礼的送了礼，想收礼的收了礼，蟹店缓解了库存压力，资金得到了周转，回收商赚了服务费，我们也赚到了银子，辛苦我们区区二人，八方得利，皆大欢喜。”

这一番话解开了小气鬼的心结，一个下午跟在机灵鬼后面，挨家拜访各种关系户，机灵鬼巧舌如簧舌灿莲花，小气鬼生龙活虎帮腔补刀，不到四点半，两人就卖完了今年的蟹券。

出了商号，小气鬼看了一眼屋檐说：“机灵兄，这蝙蝠还有白天出来活动的吗？”

“又怎么了？”

“今天中午吃了地锅鱼后，每次拜访完客户出来，都能看见三只蝙蝠。”小气鬼抬手一指。

机灵鬼抬头望去，只见三只肥嘟嘟的蝙蝠倒吊在屋檐下，瞪着六只小眼盯着自己，当中那只蝙蝠生得尤其独特，嘴旁似乎长了一部络腮胡。

“蝠者，福也，我们兄弟的福气来了，”机灵鬼随口一扯，“五福临门你懂么。”

“那现在回公司？”小气鬼问。

机灵鬼看看时间：“逛一圈去，晚点回去，今晚董事长要拜庆功宴，请大家吃饭。”

“又庆什么功？”

“咱们董事长啊，在太学里捐了不少银子，太学办了个总裁学习班，请董事长去上课讲课，今晚来了些生意场上的朋友，趁机联络一下感情。”

“哎，我问你，咱们公子整天喊小妈小妈的那位……真是董事长夫人？”

机灵鬼哈哈一笑：“你到打探起八卦来了。”

“我看她比公子还年轻几岁，怎么就当了小妈呢？董事长的原配呢？”

“早离了，现在这个小妈二十出头，还是当年红极一时的美人胚子呢，在太学一个什么学习班里，和董事长认识了，这才打蛇随棍上……”

“那我听董事长还总说娶这个太太，不是因为他年轻美貌。”

机灵鬼哈哈大笑：“你不知道现在流行四大名句么？”

“四大名著我知道，这四大名句是什么？”

“不知妻美，一无所有，后悔创业，普通家庭。”

二人有说有笑走了，屋檐下的三只蝙蝠飞到楼顶，噗噗噗变回了原形，钟馗摸摸胡子对哼哈二将道：“这变蝙蝠挺好玩的呀，本王一下子身轻如燕，迎风飞翔，还自带超声波声纳仪。”

“主公，你下次再变，注意把胡须藏起来，免得引人怀疑。”

“主公，我们何时将这二鬼拿下？”

“不急不急，”钟馗摆手道，“他们晚上不是搞庆功宴么，我们放长线钓大鱼，看看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