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老神棍的心魔路（完）

    追鱼部落大神巫用来禁锢孙子魂魄的“魂术”非常恶毒。

伏娃不吃不喝，目光呆滞，只会将那一大段口信没日没夜、翻来覆去地高声吟诵。

老神棍伏祀仔仔细细听过三遍后，重重一击，强行将孙子打昏过去。再不设法让他休息，孙子必将心神耗竭而死。

虽然事实已经证明，老神棍伏祀并不善于谋划部落间的战斗。但人老成精，基本形势他还是能够判断清楚的。他现在很确定，丹熏山追鱼部落是在打草惊蛇。

这番已被孙子四处传达过不知多少遍的口信，便是在明目张胆的打草。

从现在到明年第一场春风吹起，还有差不多一百天左右。留出这么长时间，就是为了确保能惊到“蛇”。

“大蛇”当然就是涿光山鹰羽部落。这番口信必定会很快被鹰羽部落得知。

如果鹰羽部落足够强大，足够自信。那就会抢先拿下有伏部落，再力争尽快收服虢山谷地周边所有中小部落。以逸待劳，在虢山谷地阻击远征而来的追鱼战士们。

可鹰羽部落若当真如此，就等于被追鱼部落把一部分力量调出了老巢。原本完整的力量分隔在相距数百里的两地。

追鱼部落到时候完全可以在两地之间从容挑选，逐个击破。

若是鹰羽部落实力不够或者不上当。那虢山谷地周边的所有中小部落，就是一群受惊的“小蛇”。

此刻虢山谷地周边，必定有追鱼部落的探子在暗中窥视。

无论其他中小部落这百日之内如何反应，虚实都会被人家看清摸透。追鱼远征战士到来时，便可避实就虚迅速收服所有中小部落，然后当做前驱去消耗鹰羽部落的实力。

也就是说，无论丹熏山追鱼部落和涿光山鹰羽部落，这两个“千里强部”最终谁胜谁负。

虢山谷地周边，包括有伏部落在内总共十六个中小部落，都已经注定会被吞并掉。然后就将被驱赶着，用来消耗另一方的力量。

这就是典型的“两大之间难为小”。

虽然部落已经陷入到此等绝境，但这属于很要命但是急也没用的事。

眼下真正应该急着办的，还是设法尽快解除孙子魂魄上的禁锢。

一旦魂魄被禁锢时间过长，就很容易造成魂魄弱化或缺失。那样的话，即便是最后彻底消除禁锢，人也已经废了。

老神棍伏祀仔细揣摩许久。禁锢孙子魂魄的那位追鱼部落大神巫，“魂术”手段明显远在他之上。

想要确保彻底消除禁锢不留后患，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献祭，用“祈神术”增强自己“魂术”的威力。

可问题是，三阶祭坛早就没有了回应。即便祭品足够，“祈神术”也无从施展。

关键就在于祭坛本身其实没问题，问题只是得不到先祖、天地、神明的回应。

但如果不需要回应呢？

如果祭品本身就是所赐之物，逆运“祈神术”将其强行化作“祭祀之力”，用来增强自己“魂术”的威力呢？

他体内便有当年吞服神明所赐“延寿神药”增加的二十年寿元。

这应该算是神赐，用神明祭坛或许可以冒险一试。

他狠心决定，献祭自己的十年寿元。

他今年已经五十七岁了，再献祭出十年的寿元，基本就等于走到了生命的终点，甚至很大可能当场便死在祭坛之下。

但孙子伏娃既是他的血脉，又是部落里唯一的巫祀传承。现在，倾尽他一生心血的有伏部落既然注定要灭亡。那他宁可放弃剩余的生命，去换取孙子安然无恙。

老神棍伏祀这番强行推衍，逻辑不通，漏洞明显，纯属一厢情愿。要是三阶祭坛这么强行胡搞就能管用，早不知被聪明人玩出多少花样来了，也轮不到他来灵机一动。

实际上，他根本是已经急疯了。孙子必须马上救，明知手里抓到的只是根稻草，他也要硬当成大树去用。

因为除去这根稻草，他已经再没有别的东西可抓啦！

把孙子伏娃摆上内洞神明祭坛，“祈神术”逆运，祭坛点亮。

从未逆运过“祈神术”，老神棍气机散乱，一口热血当即喷出。

不管它，再喷几口也死不了人！

十年寿元强行献祭，原本斑白的须发瞬间如雪。

气机继续下沉，顺势吐出方才震伤的残留淤血。

寿元竟然真的逆行还原为“祭祀之力”！老神棍伏祀激动得险些晕过去。

“祭祀之力”催动“魂术”，向着孙子体内被禁锢的魂魄猛冲过去。果然，“魂术”感应到对方禁锢魂魄的法力明显更为深厚。

但有“祭祀之力”额外加持，瞬间便将对方的“魂术”禁锢之力抵消一空。

可“祭祀之力”尚有残余。竟突然变得完全不受控制，挟裹着孙子的魂魄，径直脱开躯壳向上远去。

眼睁睁看着孙子伏娃头向下垂，吐出了胸中最后一口生气。老神棍伏祀悲愤莫名，懊悔不已。

可仅仅眨眼之间，孙子的魂魄竟然被飞出的“祭祀之力”牵引着重新归位，深吸口气又活转了回来！

老神棍伏祀见状，立刻反应过来。这必定是禁锢魂魄的那位追鱼部落大神巫，料到他定会以“魂术”相救，所以事先在孙子的魂魄中伏下了暗手。

令孙子魂魄在禁锢被解除后，自行离体又重新归位。这短时间内的一去一回、一死一生，是在展现更为高明的“魂术”手段，无声地震慑实力相差甚远的自己。含义很明确：不要妄图对抗，是生是死皆在人家一念之间。

至此，老神棍饱经折磨的心防再也撑不住，彻底崩溃后哭了个畅快淋漓。把这些年因为部落日渐破败，堆积在心头的郁结尽数哭了出来。

反正虢山谷地周边的部落都已经注定要灭亡，他也就完全不用再有顾虑。

旧愿已尽，新愿又生。刚刚献祭了寿元，自忖已经没几日好活的老神棍。现在全部念头就是：如何在虢山诸部落的绝路里，尽可能给舍命才救回的孙子，找出一条安稳的活路来。

所以，起身后擦干眼泪。老神棍伏祀立刻从原本最坚定的部落利益维护者，瞬间变身为最决绝的部落利益出卖者。

没办法，局势万分险恶，已容不得他不去赌这一把。

而此时，有伏部落恰好是他手上仅剩的筹码。

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借先祖、天地和神明的名义，把其余部落族人虚无缥缈的人心，全都牢牢绑定在孙子身上。

只有当自己死后，孙子还能将所有部落族人驱动得如臂使指。才可以确保无论把有伏部卖给哪个大部落，只要有伏族人一天还没死绝，孙子就能有一天的安稳。

老神棍伏祀此刻头脑异常清晰，念头转的很快。片刻之间，就将如何借势、如何抓住人心、如何为孙子造势……，甚至连祭祀仪式的时间和准备步骤，都想了个七七八八。

但真正的难题是，整个过程都需要孙子伏娃全力配合，不能出半点差错。

可是以这小子先前对自己的怨恨和那个拧巴性子……？

没成想，当他把计划从头到尾跟那小子一说，居然理解得相当到位。话也比以前少了许多，人也更沉静了，再也见不到从前那些小性子。

看来经历过追鱼部落的大磨难，和刚刚生死瞬间的危机后。孙子确实已经脱胎换骨，就像整个变了个人似的，真正是长大了！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其实是，人之将死，其行也危！

尤其在给心爱的子孙安排后路之际，人是真的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

就像老神棍伏祀此刻，明明接下来马上要干的，的确是件大恶事。要去彻底欺骗和愚弄，所有一直信赖着他，与他同甘共苦，至死无怨的族人们。

他心中却偏偏没感觉到一丝一毫的忐忑不安，反倒满是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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