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星空无垠 四

徐秋斜靠在城沿，看着预备军将城墙上的战友尸体放置在担架上，再抬下城墙，有的尸体碎裂为数块，收拾人员边吐边捡，把它们拼成模糊的一体，夷梧山依旧伫立，它从不可知之时就已在此地，默默注视万物生灭，无情而孤独，西清守军战死者的尸体最终都会被埋在山脚下，百年时光，白云苍狗，墓碑成林，新添者不久后就会与它们融为一体。

徐秋想到，死后世界是怎样？那些死去之人的魂灵又是否愿意葬身此地？

战争如此残酷，这些来自人族各地的人儿，又是否会在死前想到家乡，想到父母，想到儿时玩伴，青年好友？

徐秋想了很多，很多，又觉得自己很可笑，自己终究不是另一人，思虑再详尽，也绝对无法想人之所想，他自嘲的笑了笑，耳边帝国星空旗帜低垂，仿佛在讥讽。

徐秋的确太年轻，作为副官的他数次临敌都没有做出最准确的判断，异鬼攻势迅猛，仆兵悍不畏死，城墙数次被他们突破，徐秋指挥的反击都因为毫无效果而失败，若不是罗星赶来助他一臂之力，行军使就会背上丢城大责。

徐秋一开始为此深深自责，但后来，就连自责的时间都没有了，异鬼在次日再度强攻，这次依旧只有炮灰仆兵，但是敌方长官下定决心拖死西清，攻击一旦发动，就没有停歇过。

今日已是第三日正午，昨日起徐秋就没有下过城墙，号角声再次响起来，犀角号低沉，悲壮，映出双方士兵最真实的心态，攻守方打到现在，都已接近极限，城下异鬼尸骸已经堆叠到城墙过半处，仆兵的攻击越来越疯狂，行为也越来越魔怔，十八个时辰内，黑旗族本族军镇压了超过十次的仆兵暴动，斩下五千逃兵，乱兵头颅。

众多族人死在人族守军中，死在黑旗砍刀下，对于仆兵来说最后的活路只有一条——攻破西清城池。

攻破那座城池，黑旗族就会亲自上阵，仆兵完成了所有任务，自然可以退出战场，等候嘉奖，这之中最诱人的是编户入城——这是无数代身背贱籍的仆兵们梦寐以求的梦想。

所以，唯有向前，死在人族手中不会祸及家族，死在黑旗族手中，诛灭三族。

仆兵再次忘情的冲锋，徐秋拿出长弓，他左手隐隐刺痛。

午夜时分他拉弓时，被崩断的弓身割的皮开肉绽，左手手腕也被炸出一块三指宽的通彻伤口，徐秋简单包扎，再次作战，正午时，伤口竟已复合，始祖变的能力不仅仅是提升实力，徐秋想到。

重复的箭雨，重复的冲击，唯一改变的是地面尸体的数量，徐秋射倒一名异鬼，那是个半兽族人，中箭的他跌倒在地，异鬼第二波冲锋来到，无数身影盖住他，灰尘散尽后，只余一具稀烂肉酱。

徐秋想吐，但是忍住了。

他拉开弓，寻找下一个目标，一人从后面推开他，弓弦颤抖，割破徐秋右指，他中指指肚被削去三分之二，伤口处的骨茬立刻被汹涌的血液覆盖。

“啊。”短促惨叫从背后传来。推开他的远星军士兵被一只数人高大的灰羽巨鹰攥在爪下，巨鹰发力，骨骼喀嚓声回响不绝。

徐秋怒极，拔出无影剑，借力城墙一跃，砍下巨鹰半条臂膀，落羽簌簌，血溅长空，巨鹰倒在城墙上，拍击仅剩的翅膀，掀起阵阵狂风惊澜。

徐秋忍住右手刺骨痛苦，落雪纵花剑步法转圜，贴近鹰首，一剑从下向上刺去，水晶剑刃带出白红之物，腥臭无比。

巨鹰哀叫，抽搐停止。徐秋想要去救那远星士兵，天空阴影如秋日落叶，飒飒而来，众人抬头看去，数十巨鹰遮天蔽日，盘旋不休。

远处，独属于黑旗族的黑枪红底战旗，飘然若飞，异鬼巨兽，高阶仆兵一齐发动，黑旗族士卒摆出散兵阵，伴随在它们左右，阵营中间是数辆铁锥战车，即使天光不明，也可以看到其上银光闪烁，那是水晶锥头的反光。

几乎在同时，大批黑旗族势境高手飞抵天空，他们跟在巨鹰之后，异鬼的总攻开始了。

人族立刻做出反应，西清联军众高手浮空而起，卓然，罗星，陈筱峰赫然在列，典赤一身监天司常服，处在最前。

徐秋留意到情况，将指挥权下放，势境开启，浮空追去，眼前光景变得无比开阔，城墙之上的浓厚血腥味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交错对峙的高手威压，徐秋不敢大意，与卓然他们汇合。

没人有余力和徐秋寒暄，他们面前一应黑旗族高手前，一位文士打扮的异鬼，脸戴哭笑面具，一手负背，一手持扇，肆意打量西清诸高手，所有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不自觉浮起鸡皮疙瘩。

第三军主转身对摩倾焰说道:“此战由我一人解决即可，你们去处理其他人族。”

摩倾焰不敢有丝毫忤逆，命令摩诘诸将入阵助战，摩诘走前遥望典赤与徐秋，内心复杂异常，典赤身份未曾确认，他不想这个人族死，徐秋偷袭击败过他，是除之后快的对象，如今都要面对毫无生还机会的战斗，他打定主意，情形危急时，绝对出手救下典赤，因此他只是飞远，不曾降下。

人族这边，陈筱峰，罗星飞去拦截黑旗族高手，未及行动，就听眼前高手桀桀笑道:“吾乃神族东海域之主，襄丘城主，也是此次西清战争的主帅，瞳族的小虫子们，使尽浑身解数，在我手下挣扎吧！

生灵死亡前的悲鸣，可是这世间最美的乐章。”

典赤听到眼前敌人挑衅，大失平日稳重作风，大吼一声，召唤星力，金红光泽由双手催生，热浪翻滚，空气也为之扭曲，他双手一合，炽热气兵当空划出，一道烈烈圆环电射而出，直取第三军主脖颈。

第三军主展开扇子，一气吐出，喷在扇面上，鲜红符号游鱼般移动，鹤鸣虎啸，响彻当空，一只铁翅蓝羽三角喙的巨鹤钻出扇子。

“唳。”巨鹤张开喙嘴，水箭连续击出，圆环气兵呲呲前进，激起水雾，热气，很快消散。

典赤二话不说，直冲第三军主而去。

卓然生怕他有闪失，直接召出印势——碧魂木极枪，跟在典赤身后，对众人大喊:“擒敌先擒王，众将随我围杀第三军主，迫退异鬼大军。”

罗星，陈筱峰，徐秋听令而动，徐秋落雪纵花剑聚起寒气，气兵斩出，罗星一掌坤势印，土元灵力大放光华，陈筱峰星力集结，化作万千飞鸟，冲向第三军主。

五位势境高手全力以赴，黑旗族众人也被巨大声势惊得看向天空。

第三军主手拂折扇:“天乾，溃敌。”他的声音袅袅如画，若小河流水，带着说不出的韵味，身前巨鹤躯体越加膨大，斜斜长喙啄向典赤，两翼伸展，若垂天之云，遮天蔽日。

这怪物只轻轻一扇，两羽翼间便化出狂暴风雪，啸声呜咽悲恸，仿佛雪夜幽魂，使人灵魂冻结。

徐秋，典赤，罗星纷纷吐血飞退，罗星伤势最重，他连身体结冰处都无法化解，缓缓坠下天空。

典赤太炎星力奔涌，一念转过，冻气祛除，徐秋发动玄水剑诀将冻气同化。

陈筱峰星力洪流冲破冰暴，打在巨鹤身上，毫无波澜。

卓然碧魂木极枪绵长悠久，叠叠不休，杀出冰冻重围，逼近巨鹤翅膀下，一枪扎出，惊下鸿羽数片，巨鹤表皮之下莹莹波光，似水光潋滟，没有半分肉体躯壳的迹象。

没有躯体自然没有要害，卓然大惊失色，那该如何才能消灭这只凶兽，心灰意冷之下，又想起银藏失守，已是后悔不迭，今日西清若在有失，败军之将，何以面见家乡子弟，心中拼搏之心大起。

卓然双手执枪，腰，腹，手臂连为一线，大喝声起，一枪钻出，细碎羽翼飞零更多，巨鹤山岩般的庞然躯干，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小小的威胁，卓然木元灵力收束，顺着巨鹤伤口钻进其体内。

巨鹤羽翼扑击，风卷如浪，横冲而来，徐秋被风吹得一退百步，身形摇摆，别说攻击，连基本架势都摆不出来。

典赤太炎星力护体，顶着大风再次冲击过去，陈筱峰摘下右手镯子，念诵咒文，幽光暗域，在手镯中隐现。

典赤浑身包裹在圣火星炎中，热气开路，与巨鹤极速接近，巨鹤大喙一甩一啄，典赤面前便有一座黄金大山，压将过来，典赤改变方向，与巨喙擦肩而过，双手成爪，刮过巨鹤，溅起点点星火，他只觉眼前火树银花，刺得眼睛发昏。

不适中，看到一颗巨大圆石，那东西竟还转动起来，以正面对准他，典赤这才醒悟过来，那是巨鹤眼瞳。他狠上心头，顶着利刃旋风，落在巨鹤体表，爬向那圆石。

巨鹤忽然痉挛颤抖，灵风忽起忽落，蓝羽间水气结为冰晶又化为水滴，显然是痛苦万分，无力阻止典赤。

典赤大喜，继续攀爬。

第三军主看到，合上折扇，冷声说道:“无法取胜的废物，现在就毁灭吧。”

第三军主一声令下，巨鹤停下动作，眼中毫光消散，仿佛漏气水袋，倾泻出庞大天地元力，巨鹤本为水风双生的妖兽，灵魂内蕴藏有巨量元力，一朝解放，已引起天地巨变。

徐秋眼前忽的风雨交加，忽的水云纵生，风卷苍天，极速处，竟冒出青色电光，眼见一场惊天爆炸就要发生，典赤，卓然还在巨兽身边，如果再不离开，后果不堪设想。

陈筱峰无视这惊天变故，依旧念诵咒文，手镯幽星忽大忽小，心脏般跳动不止。

天空暴乱元力终于混杂到巅峰，在爆炸前一刻，陈筱峰抛出圆环，幽星空间瞬间覆盖天际，裹住巨鹤，裹住第三军主，也裹住徐秋。

一刻之后，幽暗空间消失，天空爆炸隆隆，飓风席卷，将地面士卒都吹鼓的飞离地面，只是爆炸中心已然少了数个身影。

星辰密布的幽星空间内，第三军主哭笑脸面具在微光下更显诡秘，他面前站着卓然，卓超，古宗澜，陈筱峰，徐秋与典赤。

卓超肃然道:“异鬼受死。”

面对众人，第三军主怡然不惧:“那，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