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那一条狗

是年， 天生异象，星斗失序。漫天火雨，魔云蔽日。文明毁于一旦，世界陷入永夜。

——《暗纪元·元年》

城门开启一条缝，刺骨的寒风灌进城内。

城外一片黑暗，城内灯火摇曳。

大黄打了个哆嗦，随即露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率先走出城门。

他的身后，一支队伍在众祭司吟唱和众战士的注目中，缓缓出城。

“原来城外面，这样冷，这样黑。”

大黄一脚踩在城外的土地上，脚下又冰又硬。身后，还有点点灯火。眼前，却是无尽的黑暗。

大黄抖了抖身上的狗毛，喊到:“地上冰厚，小心地滑。”

这支队伍，共有九人三兽二禽。九人中，一名黑袍祭司，一名背着药筐的医师，七名提着大刀的战士。三兽是两狗一马，狗负责前后警戒，马负责驮粮食。两只飞禽一鹰一鸦，负责巡空。

大黄的任务，是负责前路警戒。

负责断后的是一条全身乌黑的黑狗。大黄听过此狗的名号，大名狗霸，人称老黑。老黑貌似是混粪坑帮，从小吃屎长大。虽然吃的是屎，但此狗凶猛无比，各大兽帮混战的时候就数此狗最残暴。

队伍全部出城，城门缓缓关上，遮住最后一丝光亮，也遮住最后一丝暖意。

整个世界一片黑暗。

在暗世纪，能活到今时的物种，早已习惯黑暗。夜视，是基本的生存能力之一。

只是没有光的地方，就没有颜色。

无需点火把，只听祭司低声说一声:“出发。”

大黄撒开脚丫子，一头扎进黑暗中。

暗夜冰冷，地表覆冰。目之所及，一片荒芜。

大黄探路，汇报，再继续探路。见到的景象毫无变化，汇报的内容也千篇一律。

如此反复。

“前路无异常。”

大黄疲惫地向祭司汇报。汇报完毕 ，他准备继续探路时，祭司对他说:“现在队伍原地休息，你注意警戒四周。”

终于要休息了！ 大黄强撑着四处巡查一圈后，回到队伍汇报情况:“四周无异常。”

大家原地休息，低声聊天，吃些食物补充体力。由于大黄勤恳的表现，得到祭司额外奖励的一根的骨头。

“哇哦，是骨头哦。”老黑的双目放光。

大黄倒是有些欣喜，但随即还是以平常心对待之。

给我的，我要。不给我的，不争。这就是大黄。不多问，不多说，只认认真真做好自己的工作。

人族夸他，他只微微一笑，表示礼貌。队伍里的另一个同类老黑和他套近乎，他也只是礼节性回应。

他不需要社交，不需要朋友。

他不觉得孤独，不觉得异类。

他就这样喜欢独处，喜欢简单。

这样挺好。

是的，她死了后，这样就很好。

……

此后一路，几乎如此。所谓暗夜，不过如此。

暗夜之下，时间不值钱。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终于走出了东境平原，面前出现了一条连绵起伏的山脉。

“这是山。”

这是大黄第一次看见山，他扭头跑回队伍，汇报他的发现。祭司拿出一张图，沉吟片刻，说:“我们要去的地方，就在前面的山脉中。”

祭司把队伍成员召集过来围成一个圈，将地图铺开。大黄紧紧盯着那张泛黄的地图，只见上面画着一些怪怪的符号，他可看不懂。

祭司指着一个小圆点，说:“面前这条山脉是桐岭，桐岭中此处是落星城，是东境最大的人族城池，也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

大黄狗恍然大悟，原来那些杠杠表示的是山脉，那些圆圈表示的是城池。

祭司又指着落星城周边其他奇形怪状的符号说：“接下来的路，是最艰难的路。这里有妖族、魔族、鬼族、尸族、怪族等等其他异族存在。大家小心。”

众成员领命，准备继续出发时，祭司又补充一句:“遇到危险，队伍溃散了，大家自行前往落星城，等待下一个指令。”

明白，就是死了拉到，活着的继续。大黄率先进山。

山势起伏，冰雪不绝。

大黄一路小心翼翼，可还是遇到第一个危险。前方出现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排排雪堆。

这有些怪异了。可欠缺阅历，他也拿不准这种景象是正常还是异常。

就在大黄犹豫的时候，离他最近的一个雪堆动了动，一具干瘦的冰尸从雪堆中爬出来，冲向大黄。其他雪堆也有抖动的迹象。

“冰尸？尸族？”

大黄狗猛地掉头，风一般地逃跑。暗夜纪元，各物种基本上都是聚族而居，鲜有独居者。此处一定是冰尸聚居的地方，一定要将这个情报送回本营。

冰尸行动迟缓，后面的冰尸根本追不上大黄。大黄风一样地逃跑着，刚庆幸将身后的冰尸甩远，却没料到前面突然伸出一支干瘪的手，一把抓住大黄狗脖子，紧接着，一阵恶臭传来，一排锋利的牙齿咬下大黄狗脖子。

操了，居然还有埋伏！

“嗷……”大黄发出一声惨叫，冰尸被大黄的狗叫声吓了一跳，略微松口。

趁此机会，大黄一口反咬向冰尸的脖子，和冰尸撕咬在一起。

恶的怕狠的，狠的怕不要命的。大黄濒临死亡时的疯狂挣扎，让冰尸招架不住。缠斗的结果是大黄付出满身伤痕的代价，在自己的脖子被咬断前，先咬断冰尸的脖子。

咦，奇了怪了，被冰尸咬中地方，不怎么痛。

懒得理会，解决了一具冰尸后，大黄狗迅速翻身起来，朝后面赶来的冰尸露出牙齿，高声“汪汪汪”叫。

大黄的本意是警示本营的人马。可尸族似乎有些害怕狗族。听见狗叫声，后面追来的冰尸也踌躇不前。大黄也没有冲上去的勇气。双方只能这样僵持着。

不一会儿，大黄身后一阵吟唱声响起，一团火球飞来，一具冰尸在火焰中挣扎许久，化为残渣。其他冰尸见状，纷纷溃逃。

大黄踉踉跄跄地跑回队伍，医师拿出药品，准备马上给大黄包扎。祭司看着前方，说到:“先离开这里。这里危险。”

退到安全区后，医师给大黄治疗。看着大黄被咬得血淋淋的脖子，医师说：“这已经是一具修炼过的冰尸，是个厉害角色。幸好你们狗族血脉天生压制尸族和鬼族，让你侥幸胜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夸大黄英勇顽强，是狗中勇士，狗中精英。老牛，老鹰，老鸦也表示佩服。老黑更是一脸崇拜，对大黄敬佩无比。

“哥，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大哥了！我跟着你混！你就是我们狗中的豪杰，是我心中的狗神！”

对这些夸赞，大黄只是礼貌笑了笑回应，并没放在心上。他不关心别人对他评价，他关心的是从此事中或许的经验教训。

“还是大意了，看到雪堆异常时就应该撤退。逃跑的时候，居然没注意到面前出现另外一具拦路的冰尸。

以后一定要保持心静，心乱，会犯低级错误。

值得肯定的是被咬住脖子后的那反嘴一咬，十分果狠。以后再有不可避免的争斗，就应当这样悍不畏死。”

大黄细细回顾这一次干架的细节，心中慢慢总结着。

充分休息后，大黄表示恢复差不多了，可以继续出发。

队伍中的老黑急忙说:“我大哥受伤了，不能继续让他冒险了。前面的路，换我走前面！请大家一定给我这个机会！大哥，您去后面！别跟我我争！”

争？搞笑，大黄从来什么都不争的。他只静静坐着，等祭司的指令。祭司说:“你去后面吧 。”他就缓缓走到队伍尾端坐着。

等队伍走远了，他再按着队伍前行的痕迹，不紧不慢地跟着队伍，警戒四方。

走着走着，前面路陡山险。在路的前方，还有黑狗的气味。大黄没有多想，继续前行。

果然，老黑谄媚地笑着，在前面摇着尾巴等着他。

“大哥，队伍在前面休息，我过来接您！”

大黄礼貌地笑了笑，道一声谢。老黑的尾巴摇得越来越欢，头勾得越来越低。

老黑为了表示对大黄的尊重，稍稍退步，让大黄走在前面。

“对了，大哥，有一件事要向您汇报。我在前面遇到一座诡异红色石林。小弟没有大哥您神武，不敢进去，就回来汇报情况了。祭司让大家休息整顿。我就自告奋勇过来接您。说到那片石林，全是红色的，真的是好诡异。那颜色，也不是血红，是一种奇异的红。对了，有点像灯塔第二层窗户的红。”

灯塔第二层窗户是红色的吗？ 我怎么没印象？大黄正在回忆灯塔的样子时，老黑忽然从侧后方扑上来，一口咬住大黄的脖子。

“卧槽！”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大黄猝不及防。大黄呲牙咧嘴，想要反击，可老黑熟悉狗打架的套路，就是死咬住大黄的脖子不放，用力摁住大黄的身体，让他不得翻身。大黄奋力挣扎，终逃不脱老黑的利齿。

在大黄奄奄一息的时候，老黑终于松了口。

“嘿，大哥，知道你为什么该死吗？”老黑面目狰狞地看着癞皮。

我为什么该死？还真没想明白什么地方得罪了老黑。大黄眼神已经涣散，回答不了老黑的问题。

“嘿，还大哥？你配吗？狗神？记住！你只是狗屎！狗神是我！我才是最伟大的狗！我才是！你那副故作清高的样子，真的令人恶心！你连狗都不会做！”黑狗附在癞皮的耳边，低声说到，“对了，以后祭司给的骨头，是我的。你不配。你这条野狗！你这坨狗屎！”

哦，是了。因为我是一只与众不同的狗，所以我该死。大黄出的气多，进的气少，慢慢失去了意识。

老黑冷静地看着大黄，等大黄彻底的失去动静。

“真的死了？”

大黄慢慢把嘴凑近癞皮，再次咬住癞皮的喉咙，大黄猛地挣扎，后腿连蹬三下，然后归于平静。

老黑蔑视地看了一眼几乎没有气息的大黄，转身走了。

等老黑这条狗走远了，已经“死了”的大黄才缓缓睁开眼睛。装死是他的拿手好戏，在以往各大兽帮的斗殴中，大黄靠此绝技躲过好几次劫难。好在老黑没听过大黄“怂狗”的歪名，由此躲过一劫，真是侥幸！

“呵！这就是兽性！”大黄看了一眼前路，庆幸自己劫后余生。“呵。好伟大的狗！”

来不及舔舐伤口，一条狗流淌着鲜血，踉踉跄跄，越跑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