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残阳似血，无声誓言

天亮了。萧策站在城门前，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虎口裂到手腕，血把枪杆染红了，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握得太久，肌肉已经不听使唤。白虎趴在他脚边，浑身是伤，金色的神瞳暗下去，像两盏快灭的灯。老黑躺在他身后，三颗脑袋都耷拉着，六只眼睛半睁半闭，鳞片崩碎了大半，血还在往外渗。

萧惊澜趴在他怀里，哭累了，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手还紧紧攥着萧策的衣襟，睡着了都不肯松开。萧策抱着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沈砚靠在城墙上，左肩的箭已经拔了，血还没止住，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看着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士兵，看着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兄弟，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林霄躺在阿桃怀里，胸口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血止住了，人还没醒。阿桃抱着他，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士兵们躺在地上，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活着的在找死了的，死了的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有人找到了自己的兄弟，抱着他哭；有人找不到，跪在地上发呆；有人找到了，也不敢认——那张脸已经认不出来了。

太阳升起来，惨白惨白的，照在城门前这片血地上，照不出半点暖意。血已经干了，发黑，渗进土里，把土染成黑色。尸体横七竖八躺着，有的还睁着眼，有的头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兵器散落一地，刀断了，枪折了，盾牌上全是凹痕。硝烟还没散尽，混着血腥味，混着焦臭味，混着那些死去的人最后的气息。

沈砚挣扎着站起来，走到萧策身边：“王爷，回去吧。”

萧策没有动。他看着城外那片旷野，看着那些还没清理干净的尸体，看着远处那道看不见的线。诸天殿主退了，但还会来。下次他会亲自来，带着更多的人，带着更锋利的刀。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熟睡的萧惊澜，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王爷。”沈砚又叫了一声。

萧策转过身，朝城里走去。沈砚跟在后面，阿桃抱着林霄跟在后面，白虎挣扎着站起来跟在后面，老黑也爬起来跟在后面。士兵们站起来，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伤兵低低的**。

镇北王府，后院。云曦站在

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等着。她看见萧策浑身是血地走来，看见他怀里熟睡的萧惊澜，看见他身后那些浑身是伤的士兵。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他走过来。

萧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云曦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些血丝，看着他鬓角那几根白得刺眼的头发。她伸出手，接过萧惊澜，抱在怀里。萧惊澜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声“哥”，又沉沉睡去。云曦抱着他，转身走了。

萧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血已经干了，发黑，粘在手指上，怎么都擦不掉。他握紧拳头，又松开，走进府门。

午后，萧惊澜醒了。他睁开眼，看见云曦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热毛巾，替他擦脸。他愣了一下，忽然坐起来：“哥呢？”

云曦按住他：“你哥在书房。”

萧惊澜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去找他。”

云曦拉住他：“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

萧惊澜愣了一下，看着云曦的眼睛，看了很久，慢慢坐回去。云曦继续替他擦脸，他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嫂子，昨天死了好多人。”

云曦的手顿了顿，没有说话。

萧惊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看见他们倒下，看见他们再也站不起来，看见他们的血流进土里。”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哥也差点死了。我看见他浑身是血，枪都握不稳了，还在杀。我叫他，他听不见。他只知道杀，杀，杀。”

云曦放下毛巾，把他抱进怀里。萧惊澜趴在她肩上，放声大哭。云曦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

书房里，萧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沈砚站在他面前，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他把一份名册放在桌上：“王爷，这是昨夜的阵亡名单。”

萧策睁开眼，拿起名册，从头看到尾。两千三百个名字，有的他认识，有的不认识。他看了很久，把名册合上，放在桌上。

“抚恤加倍。有家人的，亲自送去。没有家人的，立碑。”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砚单膝跪下：“是。”他没有起来，跪在那里，

低着头。萧策没有催他。过了很久，沈砚站起来，眼眶通红，但没有哭。他朝萧策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林霄在门口等着，胸口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他看见沈砚出来，低声问：“王爷怎么样？”

沈砚摇摇头，没有说话。两人并肩朝府外走去，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黄昏的时候，萧策又上了城楼。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站在城垛边，望着城外那片旷野。太阳正在落，天边烧成一片血红，浓得像泼上去的漆，从地平线一直烧到头顶。那片旷野被染红了，灰的变成红的，黄的变成红的，白的也变成红的。

沈砚走上来，站在他身后：“王爷，诸天殿的人马已经退到百里外。”

萧策点头：“下次，他会亲自来。”

沈砚沉默了一息：“末将不怕。”

萧策没有回头：“我知道。”

沈砚站在那里，也望着那片旷野。林霄走上来，站在沈砚身边。阿桃走上来，站在萧策身后。白虎趴在他脚边，金色的神瞳盯着那片血红。老黑趴在城下，三颗脑袋都抬起来，六只眼睛一眨不眨。

萧惊澜跑上城楼，抱着镇魔枪，小脸跑得红扑扑的。他跑到萧策身边，仰着头看他：“哥，我来接你回家。”

萧策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小小的脸，看着他红红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片坚定。他蹲下身，与萧惊澜平视：“惊澜，你怕吗？”

萧惊澜摇头：“不怕。”

萧策看着他：“为什么？”

萧惊澜看着他的眼睛：“因为哥在。”

萧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淡，比夕阳还淡，但很真。他伸手揉了揉萧惊澜的头：“好，回家。”他站起身，牵起萧惊澜的手，朝城下走去。

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惨白惨白的，挂在头顶。月光洒下来，照在城墙上，照在萧策身上，照在他紧握长枪的手上。他牵着萧惊澜，一步一步走下城楼。身后，是那片被血染红的旷野。是那座他拼了命在守的城。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

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那是从北边飘来的。快了，快了。

第15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