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血蛊疑云现端倪

离开那座立了“仁心医筏”的小岛，航程继续。海图上的标记愈发稀疏，指向的是一片更加陌生的海域。天气开始变得反复无常，时而是灼人的烈日，晒得甲板发烫；时而又阴云密布，落下冰冷的急雨。海流也似乎紊乱起来，船行得不甚安稳。

这日傍晚，天际堆叠着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海面呈现出一种暗沉沉的、近乎墨绿的色泽。破浪号正小心调整着帆向，试图避开一片看上去颇为险恶的涌浪区。忽然，瞭望的水手发出变了调的惊呼：“前面！有岛！岛上……好像有火光！很多火光！”

众人奔上甲板望去。果然，在前方偏左的海平线上，影影绰绰显出一座岛屿的轮廓，比之前遇到的都要大，山势陡峭，林木深黑。而此刻，在那岛屿临海的山坡上，竟跳跃着数十点橘红色的火光，不是炊烟，更像是……篝火？而且火光移动着，隐约传来喧嚣的人声，顺着海风飘来，带着一种焦躁不宁的气息。

“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云无心举着单筒望远镜，眉头微蹙，“火光很集中，像是在围着什么……人数不少。”

破浪号本就需补充淡水，见此情形，更靠了过去。近了些才看清，那火光聚集处似乎是村落的中心空地，人影幢幢，围着数堆熊熊燃烧的篝火，气氛绝非喜庆，反而充满了某种狂乱和恐惧。哭喊声、呵斥声、还有单调而急促的鼓点，越来越清晰地传来。

“不太对劲。”老舵工经验丰富，脸色凝重，“像是……祭典？还是出了什么乱子？”

船在离岸稍远的地方下锚，放下小艇。云无心本想让林小草留在船上，她却已背好药囊，语气平静：“若真是祭典，或许无事。若是乱子，恐有伤亡，我去看看。”她眼神坚决，云无心知劝不住，只得点了几名身手好的水手同行，自己也跟了上去。

小艇靠岸，踏上沙滩。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汗臭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腥气。村落里几乎看不到闲人，所有人都涌向了那片火光冲天的空地。

他们循声而去，穿过简陋的茅屋和晾晒的渔网，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空地中央，几个粗大的木桩被架起，下面堆满了柴薪。木桩上，赫然绑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甚至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他们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肤上，可以清晰看到一条条扭曲的、暗红色的细线，如同活物般在皮下游走、蠕动，时隐时现，看得人头皮发麻。被绑着的人神情痛苦而麻木，有的低声呻吟，有的已经昏迷。

周围，数百名岛民围成圈子，脸上写满了恐惧、愤怒和一种近乎疯狂的虔诚。一个披着五彩羽毛、脸上涂抹着白垩和兽血图案的老巫者，正手舞足蹈，围着柴堆跳着诡异的舞蹈，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尖利刺耳：

“海神发怒了！降下了血丝蛊！这些人是被选中的祭品！必须用烈火洗净他们的罪孽，平息海神的怒火！烧！烧死他们！不然全岛都要死！”

随着他的嘶喊，一些狂热的岛民跟着举起火把，高声应和：“烧死他们！烧死他们！”更多的人则是面色惨白，瑟瑟发抖，却不敢出声反对。

“住手！”云无心看得怒火中烧，厉声喝道，排众而出。他身后的水手也抽出随身兵刃，警惕地护在四周。

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打断了仪式。那老巫者停下舞蹈，浑浊的眼睛恶狠狠地盯过来：“外乡人！少管闲事！这是海神的旨意！你们若敢阻拦，连你们一起献给海神！”

“什么海神旨意！草菅人命，才是真正的罪孽！”云无心寸步不让，目光扫过那些被绑着的人，尤其看到那个孩子苍白的小脸，心中更是恻然，“他们得了病，该治，而不是烧死！”

“治？你拿什么治？”老巫者狞笑，指着那些人皮下蠕动的红丝，“看！

血丝蛊已经钻进了他们的血肉，啃食他们的魂魄！只有圣火才能净化！你们这些外乡人懂什么？再不滚开，别怪我们不客气！”

一些手持鱼叉、棍棒的青壮岛民围了上来，眼神凶狠。气氛骤然紧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林小草从云无心身后走出。她没有看那些凶神恶煞的岛民，也没有理会叫嚣的巫者，目光径直落在最近一个被绑着的壮年男子身上。那男子手臂上，几条红丝正缓慢地蜿蜒，像细小的蚯蚓在皮肤下钻行。

她忽然蹲下身，从药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点黏稠金黄的液体——那是她在珠母岛用野蜂蜜调制的，原本用于外敷润肤。她将蜂蜜轻轻涂抹在那男子手臂红丝最密集处的皮肤上。

奇迹发生了。那原本缓慢蠕动的红丝，仿佛嗅到了什么极致诱惑，陡然加快了速度，齐齐朝着涂抹蜂蜜的地方涌去！很快，那处的皮肤下聚集了数条红丝，微微鼓起，甚至能看到尖端在皮肤下顶出极细微的凸点。

“这……这是……”周围的岛民，连同那老巫者，都惊呆了。

林小草神色不变，又取出几瓣捣烂的新鲜蒜泥（她习惯随身带一些，既是药材也可佐餐），快速敷在那鼓起处的周围。蒜泥辛辣刺鼻的气味弥漫开。皮肤下的红丝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开始剧烈地扭动，但似乎又被蒜泥的气味所阻，进退维谷。

“这不是蛊！”林小草站起身，声音清越，盖过了鼓噪，“是虫！一种极细小的毒水蛭幼虫，钻入了皮下！蜂蜜甜腻，能诱其聚集；蒜泥辛辣，可麻痹其口器，阻其钻行！”

她快速检查了其他几个被绑者的症状，大同小异。“此虫惧光，白日潜藏，夜间活跃，故病症日轻夜重。其毒液令人麻痒刺痛，产生幻觉，久之耗人血气，但绝非无药可救！更非什么神罚！”

一席话，有理有据，更有方才蜂蜜诱虫、蒜泥制虫的实证！岛民们面面相觑，方才的狂热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开始动摇。是啊，如果是海神降罪，为什么虫子会被蜂蜜吸引？为什么会怕蒜泥？

老巫者脸色铁青，眼看多年权威就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外乡女子击碎，他猛地抓起地上一个土块，尖叫道：“妖女！她是妖女！用了妖法迷惑大家！她想害死我们全岛！砸死她！”

在他煽动下，几个最狂热的信徒红着眼睛，捡起地上的石块、土块，就朝林小草砸来！

“小心！”云无心一直在警惕，见状毫不犹豫，一个箭步上前，将林小草猛地拉向自己身后，同时侧身护住她。

一块拳头大的石块，挟着风声，狠狠砸在了他的额角！砰的一声闷响，血光迸现！

“云公子！”林小草失声惊呼。

云无心身体晃了晃，额角鲜血汩汩而下，瞬间染红了半边脸颊，但他依旧稳稳站着，将林小草严严实实护在身后，目光冰冷地扫向扔石块的暴徒，厉声道：“谁敢再动！”

他身后的水手们也怒了，刀锋出鞘，护在两人身前。这些水手都是海上搏过命的好汉，此刻杀气腾腾，顿时镇住了那些冲动的岛民。

林小草看着云无心额上涌出的鲜血，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来不及多想，迅速从药囊中取出干净布条和金疮药，垫起脚，小心地为他按住伤口止血。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和粘稠的血液，微微发颤。

“公子何必。”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为他挡刀挡剑的情分，她已欠下太多。

云无心任由她处理伤口，疼痛让他眉头紧皱，嘴角却扯出一丝极淡的、甚至带着点安慰意味的笑，声音因忍痛而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心甘情愿。”

四个字，平平淡淡，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林小草早已冰封的心绪

里，荡开一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她手上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更利落地为他清洗、上药、包扎。白色的布条很快渗出殷红，像雪地里绽开的梅。

这一下见血，反而让混乱的场面静了静。许多岛民看着云无心额上刺目的血痕，再看看被绑在木桩上奄奄一息的亲人，又看看林小草镇定施救的身影，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她说得对！是虫子！不是海神！”

“阿爹就是晚上发病厉害，白天就好些！”

“快！快把人放下来！听这位女郎中的！”

“打死那个装神弄鬼的老骗子！”

群情瞬间逆转。老巫者见势不妙，想溜，却被愤怒的岛民堵住，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很快被打得奄奄一息，像条死狗一样拖走了。

云无心顾不得自己伤口还在渗血，立刻指挥水手和醒悟过来的岛民，将木桩上的人小心解下，抬到通风干净的地方。林小草则迅速投入救治。

她让村民取来大量蜂蜜和新鲜大蒜。用蜂蜜涂抹在患者红丝游走的路径上，果然，那些细小的红线如同受到召唤，纷纷向蜜源处聚集。待其聚集到一处皮肤较薄、或原有破口处，再用蒜泥厚厚敷在周围，麻痹虫体。最后，用烧过的细针（或干净的贝壳尖）轻轻挑开聚集处的皮肤，只见一条条比发丝还细、血红色的半透明小虫扭动着被蜂蜜吸引出来！用镊子夹出，放入盛满烈酒的碗中，立刻僵死。

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但方法简单有效。被救下的患者，挑出虫子后，虽然皮肤上留下细小的伤口和红痕，但那种钻心蚀骨的麻痒刺痛感立刻大大减轻，神志也渐渐清醒。

一个，两个，三个……包括那个孩子在内，所有被绑的“祭品”都被成功救下。村民们围在一旁，亲眼目睹这“血丝蛊”被一只只挑出，对林小草的感激和信服达到了顶点。他们纷纷跪倒，口称“神医”、“活菩萨”。

林小草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汗水浸湿了鬓发。她让村民用煮沸的盐水清洗所有患者伤口，又开了清热凉血、解毒补虚的方子（岛上药材有限，只能因陋就简）。并严厉告诫，此毒水蛭幼虫多生于岛内阴湿沼泽、腐叶积水之中，需清理环境，饮水务必煮沸，下田劳作需穿厚袜长裤，涂抹防虫药草汁液。

直到月上中天，所有患者情况稳定下来，她才稍稍松了口气。转头寻找云无心，见他正靠在一棵大树下，脸色因失血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正低声安抚几个惊魂未定的岛民孩童。

她走过去，查看他额角的包扎。布条已被血浸透大半。“得重新上药。”她轻声道，动手拆开。

伤口不深，但皮肉翻卷，看着骇人。她清洗得更仔细，敷上最好的金疮药，再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动作轻柔，指尖微凉。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远处篝火未熄，映着村民劫后余生、忙碌安顿的身影。近处，只闻海浪轻拍沙滩，和彼此轻不可闻的呼吸。

“还疼吗？”她问，声音低得像叹息。

云无心摇摇头，目光落在她沾了血污和泥渍的衣角，又移向她疲惫却依然清亮的眼睛，笑了笑：“比起他们，这点伤算什么。”顿了顿，他又低声道，“倒是你，又救了一村人性命。”

林小草没接话，只是仔细打了个结。看着他被布条遮去小半、却依旧清朗的眉眼，那句“心甘情愿”又一次在耳边响起。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情绪，只道：“夜深了，公子有伤，早些休息。”

说完，她转身走向仍在忙碌的村民，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云无心靠着树干，望着她的身影融入那片温暖的篝火光晕里，额角的伤口隐隐作痛，心里某个地方，却泛起一丝奇异的暖意和踏实。心甘情愿，是的，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