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可曾迷失在黑暗的尽头？

他带头向大厅另一端的通道走去，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却见爱玛仍然站在那里。

“喂，你就不想弄清楚那个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么？”梅吉小声地向她说道。

爱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木然。提着骨鞭，她慢慢地跟了上来。

他们进入通道，没走几步，便看到了一具尸体。那是一个男人，他倒在地上，脸上凝固着一种古怪般的愉悦，身体软瘫，看上去像是失力而亡。梅吉皱着眉头，从尸体旁走过。

他们继续走着，类似的尸体不时出现，其中一些还是刚死不久，很明显就是比他们早些落进这里的爱玛的那些同伴。

一些房间开始出现在通道的两侧，其中一个明显传出了声响。梅吉忍不住打开门朝里面看了看。一个男人正趴在地上，做着某种像是在某种运动，然而，被他压在地上的，却是一个诡异的黑影。黑影不停扭曲着，看上去就像是女人的颤动与挣扎。男人的面孔是一种强烈的快感与陷入幻象的满足，忽地，他的身子一个抽搐，某种液体从他的胯下流出，越流越多，直到他整个人都瘫了下去。

而黑影却像是海绵一样，将那种液体慢慢地吸干，然后消失不见。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梅吉轻声地喃喃着。

“这是一个魔法迷宫！”爱玛在他身后低声说道。

梅吉吓了一跳。因为被房间里的诡异吸引了注意力，他竟然没注意到爱玛已接近到了可以直接用骨鞭卷住他的脖子的距离。然而爱玛似乎暂时忘了对他的恨意，只是淡淡地看了房间内的那个死去的男人一眼，便继续向前走去。

“这个人也是你认识的吧？”梅吉小声问。

爱玛没有回答。

“魔法迷宫？你是说，这个地方完全是由迷宫术弄出来的？”梅吉继续问。

迷宫术是一种高等级的魔法，能够在与现实世界不同的位面中构筑一个空间。空间内的结构完全是由施法者的心愿决定，一般来说，其作用是建立一个迷宫将施法者的敌人困在里面，当然，有时也会有一些别的用途。

爱玛还是没有回答，事实上，她的样子看上去很不对劲，简直像是失去灵魂的木偶。

经过这些房间的门口，前面是一个大厅。晶莹的亮光从那个大厅中反射而出，耀得他们眼花。他们戒备着走进大厅，然后全都怔住了。

在大厅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透明冰柱，在冰柱里，一个巨型触手怪被冻在里面，而在它那枝条般的触手上，零散地挂着十几个女人的尸体。她们的死法全都一样，是被那致命的触手钻进了腹下，又从口中伸了出来。她们仰着头张开口，脸上是那种强烈的愉悦与剧烈的痛苦相结合的诡异表情。

先是在触手的爱抚下强迫进入愉悦，然后被瞬间击穿身体……

梅吉扶着墙，只觉得一阵阵地反胃。

他并不是一个好人，他也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好人。他从来不懂得关心那些与他无关的人，也没有悲天悯人的正义感。然而，眼前的这副情景，仍然带给他一种无法去忍受的冲击。

他仿佛能够听到这些女人的哭泣和呐喊。无声、无息，却带着震撼人心的痛苦与悲哀。

“她们还活着。”爱玛在他身边慢慢地说。

“你说什么？”梅吉震惊地抬起头来。这是不可能的，这个冰柱绝不像是刚刚才形成的，看上去，最少也有几十年的历史。即使不提这些女人被贯穿的身体，即使只是冻在里面几十年，也不可能还活着。

爱玛却指着冰柱中央处的地面：“你看那里。”

梅吉看去。这时他才发现，在那杂乱的触手中央，倒着一个男人的尸体。这个男人穿着鲜红的魔法袍，脖子上有着深深的勒痕。梅吉绕到他的正面，在这个红袍魔法师的脸上，分明是一种临死前的疯狂与扭曲。他的手上拿着一根短小的魔法杖，杖头的前面一点，正好是巨型触手怪的根茎。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爱玛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这个人，就是被这些女人合谋杀死的。而这些女人虽然杀了他，却没能逃出他临死前的反击，不但被触手怪抓住，而且在身体遭到洞穿的那一瞬间受到了魔法的禁锢。这个冰柱是一种咒法，能够让身陷其中的事物永远停留在某一个瞬间。于是……”

她没有再说下去。

但是梅吉已经明白。

于是，不管过了多少年，这些女人都将永远停留在将死未死的这一刻，她们面临着死亡，却无法真正地死去。只能永生永世地感受着那一刻的快感与痛苦……这实在是人世间最大的刑罚与折磨。

“你怎么能够确定？”梅吉想要反驳她的看法，即使是对于他来说，也无法去想象这样的事实。

“我很确定，”爱玛注视着他，显得异样的平静，“因为我能看到她们那嚎哭的灵魂。”

梅吉怔住了。

确实，爱玛是一个死灵法师……她能看到的，远比自己更多。可是，为什么她还能保持着这样的冷静？

梅吉看着她那与其说是冷漠，倒不如说是失去了灵魂般的表情，心底竟是一种无由的痛。

“走吧。”少女却只是轻轻地转过身去。

“有没有办法帮助她们？”梅吉在她的背后大声叫道。

“你想帮助她们。”少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没错，我想帮她们。”梅吉注视着她的眼睛。爱玛，你到底怎么了？你不是应该用愤怒的眼神盯着我么？你不是应该抱着宁愿死也要杀了我的决心么？

“我想，”少女却只是随意地避开他的视线，“只要能解除这个魔法迷宫，应该就能释放她们的灵魂。这个地方是经由魔法制造出来的空间，只要这个空间消失了，其内部的东西自然也将崩溃。”

“如果，这个空间就是刚才那个已经死了的魔法师弄出来的，那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将它解除？”

“或许，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会知道。”爱玛面无表情地说。

“那我们就去把他揪出来吧。”梅吉跟在爱玛的身后。

※※※

绕过冰柱，他们继续往前走。

沿途还路过了一些奇怪的房间，就仿佛这里是一个富丽堂皇的豪宅。那些吞噬男人精液的黑影不时冒了出来，围着梅吉乱转，让梅吉心底生寒。

他们来到了一个到处摆放着镜子的小厅里，这些镜子有大有小，各不相同，但镜面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雾气。

“你在哪里，”梅吉大声叫道，“你不是说要看看我的脑袋有多肮脏么？我就站在这里，看你能对我做什么。”

“嘿嘿，”暗中那尖细的声音冷笑着，“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忽地，那些镜子闪过光芒，互相辉映着。与此同时，梅吉感到有什么东西闯进了他的脑海，在将他的记忆一点一点地读取。

糟了。梅吉吃了一惊。

这些镜子肯定是属于魔法物品。

他看见这些镜面上出现了画面，很明显，这些画面全来自于他的记忆或是想法。最开始的时候，显现出的是一个带着些许孩子气的房间，在房间内的床上，自己强迫被绑着的爱玛趴跪着，从后面不断用力。他的面部表情被表现得纤毫毕现，一眼就能看出他当时那种充满征服性的快感。这是在黑晶石矿山里的那次，在爱玛的那个房间里。

他偷偷地看着爱玛，然而爱玛只是站在他的边上默默地看着，没有一点反应。这反而让他更加地不安。

“这就是你对女性的‘珍惜’和‘欣赏’？”那个声音充满了讽刺。

画面切换，回到了他和爱玛刚掉进来的那个小房间里。爱玛昏迷在地还没有醒来，而他却色迷迷地看着她，并用手指在她的身上划来划去，最后停留在她的菊花处。这时，少女慢悠悠地醒来，而他却抓过她的骨鞭捆住了她的身体，不顾她的挣扎脱光她的下身把她翻过来，而自己趴了下去，解开裤子插进她的菊花……

“我没有这么做。”梅吉大声抗议。

“但这却是你当时想做的，不是么？”那人淫笑着，“魔镜所照出来的，并不只是现实，同时也是人们心中的欲望。”

梅吉怔了怔。看着镜面上的自己毫无怜惜地蹂躏着本就受伤的少女，甚至因为她的痛苦而越发地兴奋。是的，这确实是他当时心中所想的，他无法去反驳。

但是……并不只是如此……

他并没有那样做，因为存留在他心底的，并不只是欲望。他看着少女，想要告诉她，那并不只是自己内心中的全部。然而少女脸上的冷漠让他心寒。

画面再次切换，变成了他慢慢地走向靠坐在墙边的爱玛，他趴在她的身上，吻着她的脖子。少女想要反抗，然而一种外来的意识控制住了她，让她陷入了幻象。

尖细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我记得你当时是放弃了，但那肯定不是你真实的想法吧？是因为什么？说实话，你当时竟然能脱出我输入你脑中的欲望，确实让我有些吃惊，嘿嘿，但我可不相信你是因为什么善良、怜悯之类的东西。”

是的，我确实不是因为那些虚伪的东西，我只是为了……苏菲亚！梅吉默默地在心中说着。

与此同时，一个美丽而高贵的女子在镜面上慢慢地浮现。

梅吉明显能察觉到他身边的少女颤了一颤。他转头看去，然后便见到了爱玛那突然睁大的眼睛。她无法置信地看着画面中的美丽公主，就仿佛苏菲亚是真的站在了她的面前。

镜中的苏菲亚，一遍遍地说着同一句话。爱玛看着她，忍不住慢慢地张开口，跟随着她的发音。不……要……再……伤……害……

少女呆在那里，就仿佛苏菲亚公主的那句话真实地出现了，在她的耳边不停地回荡着。

“不要再伤害爱玛！”“不要再伤害爱玛！”“不要再伤害……”

泪水流出了她的脸庞，她虚弱地跪倒在地，掩着脸失声哭了出来。这一刻的她，就像是回到了当初那个被嘲笑被挖苦的小女孩，明明没有那么坚强，却想在受到伤害后假装骄傲地昂起头来。害怕被人看穿自己的软弱，只能用冰冷的面具包围住自己，然后任由心里面滴着血……不停地滴着血……

梅吉慢慢地走到她的面前，缓缓蹲下。

爱玛的骨鞭一挥，瞬间缠上了他的脖子。

“我不会原谅你的，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对我做的事！”她还在流着泪水的眼睛里，不再是那种木然，而是接近疯狂的错乱。幻象中的苏菲亚击碎了她用来保护自己的那层壳，让她如同是一丝不挂地站在雪地里，真实、而又寒冷……

“我知道，”梅吉任由脖子被骨鞭缠着，他只是慢慢地贴在爱玛的耳边，低声地说，“你恨我是应该的。但是，一个像我这样的混蛋，真的值得你陪我死在这里吗？爱玛，你应该更好地活下来，去找苏菲亚，告诉她你的心意，告诉她你喜欢她……”

爱玛的身子一颤，她慢慢地滑下去，以及梅吉不得不抱住她，让她的头伏在自己肩上。

“没用的，”她的声音中带着凄离的美，“她讨厌我，她不肯原谅我对她的欺骗，我给她写过信……”

“她没看到你的信，”梅吉大声说道，“莫莉根本没有把你的那封信交给苏菲亚，那些挖苦你欺负你的人也不是她派来的。”

爱玛抬起头来，被泪水打湿的脸庞带着惊愕与将信将疑。

“为什么不相信她呢？”梅吉继续说着，“我真的认为，只要她知道了你的心意，不管你曾犯过什么错，她都会原谅你的。”

“为什么……你能这么肯定？”

梅吉滞了一滞，不知怎的，他的脑海中又出现了那一个幻象……到处都是熊熊燃烧的火焰，而苏菲亚站在了火焰的中央……

“因为、我跟你一样……喜欢她！”他轻轻地、轻轻地说着。

他的表情是那样的认真，以致连爱玛也无法不去相信。是的，他喜欢苏菲亚，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他对苏丽、安娜、齐娅，或是其他任何一个人的感情。他不知道这种感情是什么，它既不像是男女之间的爱情，也不像是血脉相连的亲情，但它是那样的真实，真实到只要一想起她，便觉得自己身处在最迷人的星空里。

他……喜欢苏菲亚……

“这样啊，”爱玛闭上眼睛，过了一会，才慢慢地说道，“那么……我们便一起逃出去吧。”

骨鞭一抽，如蛇一般滑过梅吉的脖子，在他们的周围舞出光华。随着一阵阵清脆的破裂声响起，那些镜子全被击得碎裂在地。暗中传来那个人发狂的吼声，他用那尖尖细细的声音叫骂着，极尽辱秽。

十几条黑影从壁面飞出，带着寒意袭向他们。爱玛骨鞭卷动，如影如蛇，将这些吸取精气的邪灵击得破碎支离，消失而去。与此同时，梅吉在她的保护下施起了魔法。经过叠加的纠缠术大范围地展开，却不是如通常般钻出地面缠住敌人，而是往地面与四壁的深处钻去，墙壁被挤压出一条条裂痕，无数的蔓藤在各个角落里生长、蔓延。

终于，一个活物被逼了出来，狼狈地朝他们来时的通道逃去。爱玛骨鞭一挥，但没能将其拦住。令他们惊讶的是，这个活物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人，它长着山羊般的腿与短角，却又有着人一般的上身。它肯定就是隐藏在暗处说话的那个人……但它真的是人么？

“追上去。”爱玛低叱了一声，带头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