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你们真正的敌人

萧云眼中的文青眼镜男，名字叫提姆·汉弗莱。

虽然有姓氏，但提姆并不是贵族……他其实是圣布里奇王国某个小贵族买给自己儿子的仆人，六岁不到离开农奴父母，学习怎么服侍小主人。

比较讲究的贵族人家对待仆人还是不错的，汉弗莱男爵家给这个买来小男仆提供了住所——堆放杂物的阁楼清理出来的隔间，也给这个小男仆提供了衣食——小主人不要的旧衣服中比较破旧的、用来扎拖布又有些浪费的都给了他，小主人吃剩的食物他可以优先食用。

后者是很重要的，贵族的家仆靠的就是主人的剩饭剩菜过活，如果让提姆混在成年的仆人中抢食，他没准儿早就饿死了……

身为农奴的儿子，能成为汉弗莱家小儿子的男仆，对于提姆而言是件体面而幸运的事，小主人的剩菜油水充足，他比他那些同阶层的同龄人要长得更加高大健壮，大脑也发育得更好，当小主人在讲课的家庭教师眼皮底下正大光明地玩玩具、看绘本传奇时，站在角落里的提姆竟慢慢地学会了认字。

吃得好，营养丰富，大脑才能发育得好，肚子不饿，才有余力去学习对于填饱肚子毫无意义的书本上的知识，当小主人被汉弗莱男爵催促着参加贵族学院入学试时，被小主人带进考场的提姆甚至能够代替小主人答题。

汉弗莱爵士知道自己的儿子有多少斤两，小儿子考进了学院后，他惊讶地发现用两个银币买来的小男仆居然是个少见的天才——圣布里奇的贵族学院入学试是没有那么容易通过的。

男仆提姆获得了汉弗莱爵士十个金币的奖励，在他以枪手的身份帮小主人顺利毕业、获得某个小镇治安官的职位时，慷慨的汉弗莱爵士将他收为养子，让他这个农奴的儿子有资格分享汉弗莱家的姓氏，并将他送到了圣布里奇王城的王室学院——汉弗莱爵士不希望他继续留在小儿子身边，小镇治安官这种职位一头猪都能坐稳，若他起了野心，那会对自己的儿子不利；而他若是能在王室学院出头，其荣光也属于汉弗莱家。

这个小男仆没有“辜负”汉弗莱男爵的期望，入学期间提姆以优异的成绩获得了王室青眼，三王子卡莱尔甚至将提姆引入了自己的交际圈——提姆获得的是新的人生开始，汉弗莱家也获得了一座王室奖赏的庄园。

成为炼金术师需要博学的知识、需要施法者的天赋，幸运的提姆在三十岁时获得了施法者协会的认可，一跃而为人类社会中的上层阶级，只是……相比其他的自由施法者，他这辈子注定摆脱不了汉弗莱家的姓氏和费迪南德王室，两者都是他的“恩主”，当他们有需要时，提姆就必须出现在他应该出现的地方。

这就是提姆·汉弗莱出现在草原上的原因。

卡莱尔殿下在冒险，这点道理提姆心知肚明。但他没有相劝的资格，甚至连叮嘱卡莱尔殿下谨慎小心的资格都没有，那会显得他心不甘情不愿，这种没有体面的表现他不能做出来。

万幸的是……这个草原部落有一位睿智的……呃，幼崽，一眼看穿卡莱尔的轻浮之处。于海岸线固守虽会增加贸易的成本，可总比让一国的王子殿下深入危机四伏的草原好得多。

“他也太不客气了。”达伦低声埋怨，“若是……在国内，可没有人能这样对……不敬。”

提姆看了眼前面领路的雪狼人蓝果，微微摇头，示意达伦不要谈论这一点。

达伦撇撇嘴。

出身市民家庭的达伦，虽然习惯了低调，但并不像提姆这样需要谨小慎微。

提姆再次把目光投向前面领路的雪狼人蓝果，这名雪狼人看上去也很高大，但要比其他的雪狼人瘦削，走路的时候左脚有些瘸，似乎身有残疾。

这让提姆非常好奇，一个身有残疾的雪狼人，在这个草原部落中为何会有标准之上的地位呢？之前所见过的阿山和阿月都没有资格参与正式的会谈，这个雪狼人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跟随着蓝果走出部落范围，提姆和达伦猛然愣住——十座排开的、类似面包炉的土窑正冒着烟，周围堆满了砂石泥土，不远处的地面上堆满了长条块状物；一些雪狼人在搬动砖块、一些雪狼人在往堆起来的砂石里调水，还有一些雪狼人，正把水调和的砂石泥土塞进……木头制的框架里？

领路的蓝果回头看向两名人类客人，轻轻点了下头，随即转身，大步混入忙碌的人群中，抓起似乎是用某种藤蔓编织的箩筐挑砂石……

提姆&达伦：“……”

他俩呆呆地站在造砖现场，呆呆地看着没多会便染了一身泥灰的蓝果……

“那是谁？”有人注意到了两名人类。

“蓝果带过来的。”旁边的人摇着头道。

听到这话的人都转动脑袋看了眼蓝果，然后又各忙各的——并木有人指望蓝果能开口解释，这家伙不太爱说话。

提姆&达伦：“……”

两人类互相看了眼对方，都从对面的神色里看到了茫然，显然，不管是比较谨慎的提姆还是比较细心的达伦，都搞不清楚这帮雪狼人到底是啥意思……应该是拥有一定地位的蓝果和普通族人一样工作这点，或许是雪狼族的习俗不同，但说好的带他们参观游览呢？！

可让他们自行走开……还真不行，谁知道这个雪狼族部落有没有什么忌讳，万一给他俩冲撞了、给三王子惹了麻烦咋办？

于是两人只得一脸蛋疼地站那杵着，连靠近点看看雪狼人到底在忙啥都不方便，万一这是不许外人看的秘密知识呢！

好在没过多久就有人打破了这难言的尴尬，一名雪狼人从远处跑来，老远的在那挥手：“蓝果！地耕好了，来帮忙施肥！”

蓝果直起身，扫视了圈工程队的人，抬起手点了俩人：“你们看着窑，其他人跟我走。”

雪狼人们立即麻利地收拾工具……

蓝果拍拍身上的泥灰，走了几步，站住，侧过头盯着两人类。

数秒后。

“……他的意思，是不是让我们跟上去？”达伦抽着嘴角道。

“好像是。”提姆的嘴角也在抽。

跟着十几名雪狼人一阵小跑，没多会儿眼前便出现一大片特别壮观的、土壤被翻耕得细致疏松的田地……

提姆见过汉弗莱家的农场，走到近处看清那些预备播种的田地，顿时一愣——汉弗莱家的农场春耕时他是见过的，但农奴们驱赶着牛耕出来的地面根本不是这样，他记得田地里的土都是一块一块的，有些监工注意不到的地方还混着不少石头。

回想着记忆中的耕种场景，提姆忽地心中一颤……他想起了农场里那一张张让人心悸的、麻木疲惫，毫无生气的脸，所有人都低着头劳作，目光呆滞，脚步蹒跚，行动迟缓，监工再怎么用力挥舞鞭子、大声呵斥，也不能让那些“懒骨头”稍微快那么一点点。

当时才十来岁的提姆被那样一看就毛骨悚然的场景吓得逃回了在花园里玩耍的小主人身边，他记得他那个时候很恐惧地回想起嫉妒他被小主人喜爱的男仆酸溜溜地说过的话：不过是个农奴的儿子罢了，什么时候小少爷不喜欢了就得滚回去种田。

至此以后，“种田”就成了提姆噩梦的符号，是他认知中最可怕的下场。

闭上眼睛缓了缓，再看雪狼族的耕种现场，提姆的感觉才稍微好了点，田间地里的雪狼人完全不是他印象中的行尸走肉，这些人都健康而壮硕，虽然浑身都是汗水和泥土，但他们的神色是轻松的，他们还有力气大声呼喝、与同族开开玩笑。

“我的钉耙呢？刚才我是放在这边的？”

“让雪花拿走啦，谁叫你不收拾好。”

“再拿几把铲子过来！”

“这车肥料是不是没有调好水，怎么这么干？”

“哎呀，谁啊，锄头丢在这里都不收的吗！”

蓝果把俩人类带到不挡路的田埂边，冲他俩点下头，指一下地面示意别乱跑，转头便去参与施肥工作……

“……提姆，这个雪狼人根本是把我们当成累赘了？”达伦目送蓝果走远，实在是忍不住吐槽道。

“……毕竟现在是重要的春耕时期。”提姆只能道。

“用挑的太慢啦，谁肚子不饿的变一下，把蚯蚓粪拖过来！”有人喊道。

“我来。”蓝果把收捡回来的锄头堆在路边，伸手脱裤子。

提姆&达伦：“……”

“他们开打前都要脱个衣服，上战场的时候难道是光着上的吗……”达伦有点想笑又笑不出，身形比较瘦削、左脚还有残疾的蓝果变成狼后体型也非常惊人、跑跳灵活得看不出腿有毛病，这种天生自带的战斗形态实在是让他这个大剑战士笑不出来。

“所以他们才光着上身，不是不讲究，是种族所需。”提姆倒没想那么多，炼金术师是有战斗力没错，可一般炼金术师都是被保护起来的……哪怕被俘虏，炼金术师这个身份也是保命的金字招牌。

达伦勉强点头认同，目光投向田间忙碌的雪狼人们。大部分的成年雪狼人体型都和他是一个型号，这让习惯了拥有体型优势的达伦颇为不自在。

忽地，达伦发现有哪里不对，他皱眉回想了下在雪狼族部落里来回走的这三趟路，脸上渐渐露出惊骇表情……

“达伦？”

“呃……提姆，你有没有发现雪狼族的部落里面，房间都是空着的，没人。”达伦有些急促地。

“他们在忙春耕啊。”提姆不解，达伦怎么智商忽然就下线了？

“不是，我是说，他们人都出来干活了，没留在部落里休息……”达伦僵硬地扭头看向同伴，“我们这一路进来也看到好几十个雪狼人了，对？”

“所以？”

达伦咽了口唾沫：“你没发现？他们全都……光着上身，全是雄性，穿衣服的只有那个阿云——雪狼族难道没有女人？”

“……”提姆的眼睛也瞪圆了。

达伦额头上冒出汗珠：“而且，尤米再怎么说确实也是王城第一美女，但是……我们遇到的所有雪狼人，都像是看不出她的美貌一样……这些雪狼人，该不会全都是——”

贵族里面不喜欢女人的家伙也不少见，达伦方得一匹。

“……”提姆瞠目结舌。

卡莱尔也正处于瞠目结舌状态。

萧云带他去了游览了一番雪狼族的仓库，用满仓的粮食大豆苜蓿草料证明部落拥有强而有力的生存资本，再带他去看了一望无际的露天羊圈，让他见识一下仅有百多人的部落拥有的交易资本也不容小觑——草原上又不流通货币，牛羊就是硬通货。

同时，也是表明雪狼族部落的交易诚意，与你谈价钱、也拿得出钱的客人就是优质客户嘛！

再来，萧云便让他与部落里收容的人类流放者会面……

还是在活动室中，看着眼前正襟危坐、一口叫破他身份的同胞，卡莱尔的世界观摇摇欲坠……

被叫破身份且不说，卡莱尔已经做好被猪队友卖掉的心理准备，属于可接受的范围，但知道这个雪狼族部落确实收留了一名人类、还养了好多年，还养得挺好，卡莱尔就觉得哪里不对——不是说草原上对人类最友好的只有猫族，虎族雪狼族牛头人族都挺冷淡吗！

雪狼族确实没有攻击过人类，但也不真是友善得和好邻居一样的种族啊！

“我在联邦城市中见过卡莱尔殿下，在一位子爵夫人的晚会上，当然，我只是幸运地获得了晚会入场券，而卡莱尔殿下是子爵夫人席上的贵宾。”萨尔态度谦恭但又并不怎么谦卑、或可说得上是有些无礼地，“阿云，卡莱尔殿下可是南部王国的风云人物呢，就算是王室中，能获得神圣祝福洗礼的人也很罕见。”

……王子算森么！咱抱上的大腿阿云是绿龙都得低头的大恶魔、不，魔王级别人物！

萨尔好容易才有这么个表现自己价值、刷一下存在感的机会，不把阿云伺候好，难道还去拍你个南部穷国野鸡王子的马屁不成！

萧云笑容不变，神情自若，笑着对暴露身份的王子点头：“原来是王室中人，失礼失礼。”

卡莱尔：“……”这么毫无诚意的道歉，王子殿下真是第一次看见。

萧云预想过卡莱尔的身份，现在知道他是啥啥王子也没咋觉得异样，萨尔又不是没介绍过人类王国格局、南部那些人口全加起来顶天几百万千把万的小国王室有啥好震惊的，一个继承顺位排后的王子，身份比地级市市长的太子爷相差仿佛甚至还要低点，对着地级市市长的太子爷诚惶诚恐？别了！

随口道个歉表示一下对王室的尊重，萧云叹口气，颇为不认同地：“我族有十二万分做交易的诚意，王子殿下却对我们颇多隐瞒……这可不好，我们与王子殿下一样希望能在草原上开通新的商路，王子殿下如今的表现，往我觉得很遗憾。”

……卡莱尔内心有一万头六足蜥蜴狂奔而过，你一个十几岁的幼崽，摆出这种老年人埋怨年轻人不懂事的腔调，你就不觉得违和吗！

“这确实非我本意，实在是有许多难言之隐。”卡莱尔僵硬地放缓语气。

萧云大度地点头：“我相信王子殿下孤身深入草原本身就代表着贵方的诚意，但若我们双方要结成紧密的利益同盟，那么我们最好对彼此间都足够坦诚公布，让我们对自己的盟友有较为深入的了解，才能让我们在合作过程中不至于误判自身实力，王子殿下觉得呢？”

卡莱尔一脑门的黑线……这货还真说出来了啊！把利益同盟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来！不应该换个比较委婉的、体面点的说法才对吗！

他这正想开口，萧云却转头看向萨尔：“萨尔，你对南部王国有多少了解？”

萨尔能以市民阶层、小商人家庭出身的身份混迹于贵族交际圈，虽说一半是依靠他拥有姓氏、祖上阔过的荫蔽，但本身也蠢不了，不用阿云直说就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啥、问出这个问题的目的是什么，当即滔滔不绝：

“别的南部王国我了解不多，卡莱尔·哈维·费迪南德王子的国家圣布里奇倒是比较熟悉，我的父亲在世时从事的就是与南部的香料生意。圣布里奇位于大陆南端东南面沿海，拥有一条数百公里的海岸线、两座港口城市，每年过了风季，圣布里奇的港口便会云集商船，其中大部分的商船属于拉弥亚商团……”

霹雳巴拉地将圣布里奇这个拥有千万人口、六座城市的小国介绍了个大概，萨尔又机智地介绍起南部六国的处境——人类王国往往是把出产香料的这六个国家归拢在一块儿算的，但其实南部六国内部并不真就那么团结，比如某国一直跟联邦眉来眼去、某国虽然没投靠教廷但却让王室中人与某些神官联姻……

萧云上次问萨尔的时候没问得这么细，这会儿一听，就听出许多味道来……表面上南部六国两头不靠，但实际上这些国家都不敢真跟联邦或教廷划清界限，一边忍着两大势力的压力，一边偶尔还得捏着鼻子开开心心地被人家利用剥削，完了还得挥舞手绢掐着嗓子喊几句慢走再来……

夹在大势力中间的小国大多如此，所谓长袖善舞八面玲珑那都是文人笔法掩饰，你能好端端的站在那全是别人暂时还不想把你装碟、你的价值不足以让强者发动军队征服罢了，换成是有那个价值了你试试看——地球上中东那些国家真的是跪舔大国的姿势没有日韩加拿大标准？呵呵了。

笑吟吟看向沉默的王子，萧云不咋客气地：“卡莱尔王子，你这是在火中取栗啊。从熊熊燃烧的火堆中取出栗子，在饱腹之余可是会把手烫伤的。”

卡莱尔的脸色特难看，对方看他的眼神儿就像是把他彻底看穿一样，他这会儿的感觉身上不着片缕坐在寒风中似的。深吸口气，卡莱尔也只能按捺着王室的骄傲，勉强拉了个笑容：“阿云先生……为何要这么说呢？”

所谓死要面子活受罪就是这样了，萧云反正也不觉得这个王子能把本国兵力投放到草原上来，老实不客气地：“容我说句冒犯的话，贵国想要开辟商路寻求生机的想法是正确的，但王子殿下认为你们的敌人只有背靠人类王国联邦的拉弥亚商团，这是犯了识敌不明的错误。”

“我打个简单的比方，王子殿下在国内有一位贵族政敌，这位贵族政敌家中的香料种植园工人发起反叛暴动，要自由、要福利、要高新，不要被剥削被压榨。那么当这处种植园的暴动声势越来越大、引起那些农场、农庄工人的响应时，作为一国王子的你，是会揣着手在一边看热闹、笑看你的那位贵族政敌灰头土脸甚至是被暴动的种植园工人杀死呢，还是马上帮助对方平叛，压制暴动？”

卡莱尔惊骇地张着嘴巴看着对方，完全忘记了自己保持多年的王室礼仪。

连萨尔都被萧云举的这个例子吓到，正坐的身体有些发颤。

萧云冷笑了下，作为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他是绝壁不觉得封建权力制度下的所谓王室、贵族有啥“体面”可言：“确实你会愿意看到你的政敌倒霉，但若是在此过程中那些本该为了你们这些贵族、王室供奉财富的工人失控，那么为了维护你的剥削特权，你必然要与政敌联合起来压制工人暴动，将那些产生反叛之心的‘刁民’消灭。”

萧云将上身前倾，凑近呆若木鸡的卡莱尔王子，冷酷地：“你的国家，于联邦和教廷而言，与那些种植园工人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