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万民伞

前情提要：“现在的萧默，手里的刀，很快。”

陷阵营的临时驻扎地，篝火烧得噼啪作响。

空气里那一股子怎么也散不掉的血腥味，此刻竟被更加浓郁的肉汤香气给硬生生压了下去。

“头儿，这、、、这咋整啊？”

李峰捧着个热乎乎的大陶碗，手足无措地站在营帐门口。这个在死人堆里杀个七进七出都不眨眼的汉子，这会儿却红着眼眶，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萧默正在擦拭那杆已经有了几处缺口的战戟，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

“有人下毒？”

“不是！”李峰急得跺脚，那一身杀气早不知道跑哪去了，“是外头那群乡亲！我不吃，那个大娘非要往我嘴里塞鸡蛋，还说、、、还说我是咱北凉的恩人。”

李峰的声音颤了一下，粗糙的大手在战袍上蹭了蹭，仿佛怕弄脏了什么东西。

“少主，兄弟们以前在死人营，那是人嫌狗厌的烂泥。谁要是多看咱们一眼，那都是为了吐口水。可今儿个、、、”

萧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站起身，走到营帐帘边，一把掀开。

外面的景象，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原本戒备森严的营地外围，此刻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数不清的百姓推着独轮车，挎着篮子，黑压压的一片，却井然有序。没有喧哗，没有吵闹，只有一张张被寒风吹得通红却带着笑意的脸。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刚烙好的饼、自家酿的浊酒、还有甚至还带着体温的熟鸡蛋，塞进那些满身血污的士兵手里。

一个缺了条胳膊的老卒，正捧着一双崭新的纳底布鞋，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给他送鞋的姑娘有些羞涩，只敢扯着衣角，小声说着：“军爷，天冷，脚得暖暖的。”

哪怕是萧默这种活了两辈子的老油条，看到这一幕，心脏也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软软的。

酸酸的。

内心：啧，这群傻老百姓。谁对他们好一点点，他们就把心都掏出来给你。明明几天前，我们还是人人喊打的“贼配军”。

“吃吧。”

萧默放下了帘子，声音依旧平静，但李峰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别辜负了乡亲们的心意。吃饱了，才有力气接

着杀蛮子。”

李峰狠狠吸了吸鼻子，转身冲着外面吼道：“都特么别哭了！给老子吃！把这恩情咽进肚子里，下辈子还得！”

、、、

这一夜，风雪渐停。

捷报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北凉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说官面上的战报还是一纸冷冰冰的公文，那民间口口相传的故事，早就把萧默塑造成了三头六臂的神将。

“哎，你听说了吗？萧将军是为了救咱们，抗了上头的死命令才出兵的！”

“可不是嘛！那个破军将军真不是个东西，自己缩在城里当缩头乌龟，还要治萧将军的罪！”

“呸！谁敢动萧将军，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三天后。

一阵沉闷而整齐的鼓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萧默正在看地图，眉头微皱。破军那边的探子这两天在营地周围晃悠得越来越勤了，显然是想找借口发难。

“报、、、！”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挂着狂喜，“将军！您快出去看看吧！万民伞！是万民伞啊！”

萧默猛地起身。

辕门大开。

眼前的场景，比三天前的夜晚更加震撼。

只见道路尽头，一支长得望不到边的队伍正缓缓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九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们身着浆的儒衫，神情肃穆。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顶巨大的、用上好的红绸制成的伞盖。

伞面上，密密麻麻地签满了名字。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甚至有的只是按了一个黑乎乎的手印。

那是成千上万个活生生的人，把他们的命，记在了这把伞上。

“这、、、”跟在萧默身后的几个百夫长瞬间破防，眼泪夺眶而出，“咱这辈子，值了！”

内心：我靠，这哪是送礼，这是给我送了一道护身符啊。这把伞一出，破军要是还敢动我，那就是跟整个北凉过不去。这群老人家，有点东西。

队伍在营门口十步处停下。

为首的那位老乡绅，颤巍巍地整理了一下衣冠，突然推金山倒玉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草民代落凤坡周边九村十八寨，六千三百口活命之人，叩谢萧将军再生之恩！”

哗啦。

就像是风吹麦浪，原本站得笔直的百姓们，齐刷刷地跪倒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谢将军再生之恩、、、！！！”

几千人的呐喊汇聚成一股洪流，震得营门口的旌旗猎猎作响。

萧默没有犹豫，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他并没有用真气托举，而是实实在在地弯下腰，双手握住了那位老乡绅冰凉枯瘦的手腕。

两人的手掌贴在一起。

一个是满是老茧、握惯了刀枪的杀人手；一个是皮肤松弛、颤抖不已的凡人手。

“老人家，使不得。”

萧默的声音不大，但在鸦雀无声的现场，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萧默也是北凉人，喝的是北凉水，吃的是北凉米。蛮子要拆咱们的家，那就得先问问我手里的戟答不答应。”

他缓缓扶起老人，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满是泪痕的脸，眼神逐渐锐利。

“这把伞，太重了。”

萧默抬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垂下的流苏，指腹感受着那种粗糙却真实的质感。

“但我萧默接了。只要我还在，这北凉的天，就塌不下来！”

“好！！”

“萧将军威武！！”

人群瞬间沸腾了，欢呼声像是要掀翻苍穹。叶雨棠站在萧默身后，看着那个被万众簇拥的背影，不知为何，眼角有些湿湿的。她偷偷吸了吸鼻子，心里那个坏东西的形象，好像突然变得高大了一点点。

人群的角落里，几个穿着普通布衣的汉子互相对视了一眼，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回去禀报大将军。”领头的一人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这万民伞一出，咱们再想用‘抗命’的罪名动他，怕是要激起民变了。”

“那怎么办？这姓萧的现在风头太盛了。”

“哼，爬得越高，摔得越惨。这种功高震主的蠢事他也敢做？等着吧，京城那位要是知道了，怕是比大将军还要急。”

那探子冷冷地看了一眼正被百姓围在中间的萧默，转身消失在喧嚣的人潮中。

萧默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目光微不可查地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内心：这就急了？别急，好戏还在后头呢。这把万民伞，不仅仅是盾，更是一把捅向朝廷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