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无尽哀嚎

天渐渐黑了。

在森林方向传来的清新草木气息中，大家纷纷进入了沉睡，唯有黑龙和孩子们还睁大着眼睛，警惕着四周的情况。

白天那些土系魔法师，让黑龙心生警惕，他已经不是刚苏醒时那个懵懂的骷髅了，无数次战斗经历，让他开始懂得从侧面来推测对手的实力。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些魔法师快速的施法速度和精确的角度控制让黑龙明白，那些家伙都不简单。

如果只是他和孩子们，自然不必惧怕那些魔法师，但是斯文哥尔等人的安危，就不得不让他顾忌了。

对，顾忌。

黑龙皱了皱眉头，他又体会到一个新词语的涵意了，可是黑龙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如果大家都能拥有他和孩子们这种坚固的躯体就好了，那就不必时时顾忌着他们。

沙漠的经历让黑龙想了很多很多，如果不是斯文哥尔等人的拖累，他早就穿越沙漠了，以前还说他们可以带领自己进入人类社会，可是现在随着阅历的增长，斯文哥尔等人的作用越来越少，现在反而成为他的累赘。

如何让大家不成为自己的累赘呢？

黑龙抱着双手，心里苦苦地思索着这个问题。

忽然间，空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古怪声音。

黑龙神情一动，警惕地望着哀嚎森林的方向，侧耳倾听着这阵古怪的声音，声音正是从森林的方向传来的。

声音很微弱，再仔细一听，就仿佛微风刮过树梢带起的沙沙声，但这里已经距离森林一公里远，显然沙沙声传不了这么远，而且声音还在慢慢的变大。

声音越来越响，已经到了普通人对话的音量了，黑龙也终于听清楚那些声音，是哀嚎声，是无数凄厉的哀号声，仿佛正有千千万万个生命正在经历着最惨烈的折磨，正声嘶力竭的自灵魂深处发出绝望哀嚎。

凄厉的号叫越来越响，所有沉睡的人都被惊醒，大家跑出了帐篷，聚在黑龙的身后，满脸惊骇，面面相觑。

哀号声令人毛骨悚然，这一刻，所有人都有种站在地狱深渊边缘的感觉。

“哥……哥尔老师……怎么会这样？”艾琳紧紧地抓住斯文哥尔的手臂，颤声问道。

斯文哥尔心中冰冷，不知所措，他终于明白这片森林为什么叫做哀嚎了，龙族传说中，时时刻刻充满绝望嚎叫的森林。

传说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一回事，那远远飘来、回荡在耳边的绝望嚎叫，让斯文哥尔这种阅历丰富的佣兵，也情不自禁心生绝望。

大家脸色一片发白。

当然，黑龙除外，他的心里可能还没有绝望这种情绪，只是越来越响亮的哀号声让他很不舒服。

突然间，他深吸了一口气，往着森林的方向一声长啸。

啸声高亢尖利，直上云霄，声量几乎能够分金裂石，即使是站在他身后的斯文哥尔等人，也被震得一阵头昏脑胀，忙不迭地掩起耳朵。

但是黑龙的啸声，似乎并不止声量这种东西，阵阵看不见的灵魂波动排山倒海般地涌向森林的方向，彻底把那些哀嚎声淹没了。

掩上耳朵也无济于事，黑龙的啸声如同穿脑魔音般，不断地冲击着斯文哥尔等人的灵魂之火，原来很旺盛的灵魂火焰，顿时如同狂风中的烛光，疯狂地摇摆不停。

艾琳俏脸剎白，双脚一软倒了下来，接着洛特·加龙省和月也受不了了，娜娜尚好一点，她不是不死生物，受黑龙啸声中的灵魂波动冲击没这么大，小手紧紧捂住耳朵蹲在地的她，暂时还顶得住。

“不……不要叫了……不要叫了！”斯文哥尔强打着精神，对着黑龙吼道。

啸声戛然而止，黑龙回过头来，愣愣地望着斯文哥尔等人，他没想到自己的一记啸声，对面的未知敌人没事，自己的同伴倒先受不了了，这让他很郁闷。

斯文哥尔喘着粗气，脸色发白地跪到了地上，他这辈子还没碰过这么可怕的叫声，上次罗得宾士的声波攻击和黑龙的这次比起来，简直天差地远了，黑龙的啸声仿佛拿一把大铁锤直接往你灵魂里砸，让人连防御的能力也没有。

没有黑龙啸声的压制，森林那方的哀嚎声越发凌厉了，可能被黑龙刺激到了，整个森林仿佛沸腾了起来，绝望的尖叫声、嚎叫声、惊叫声响起一片。

如果刚才是站在地狱深渊的边缘，那现在大家就如同置身于地狱之中。

黑龙转头望着森林的方向，有点无可奈何。

“让我来吧。”罗得宾士见到黑龙转头，忙不迭地站出来，着急地说道，他可不想黑龙再叫一次，这种穿脑魔音听一次就终身难忘了。

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着五弦琴，优美的乐声仿佛流水般，从琴中流淌出来。

“是月夜安魂曲。”

刚听完前奏，对音乐比较了解的洛特·加龙省顿时说道。

月夜三部曲，是罗得宾士音乐生涯中的颠峰之作，分别是招魂曲、安魂曲、镇魂曲。

三首曲子，三种截然不同的曲风，让罗得宾士毫无疑问地置身音乐宗师的行列，所以尽管他经常很臭屁地自称音乐家，斯文哥尔等人却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招魂曲的凄婉，安魂曲的安详，镇魂曲的威严，不同的曲风随时能把人带入不同的境界。

随着乐曲的飘扬，众人纷纷沉浸在一种无比安详的气氛中，就如同回到母亲的怀抱，在母亲呢喃的低语声中安然入睡。

乐曲刚响起的时候，完全被森林方向传来的哀嚎声掩盖着，但随着乐曲的流淌，哀嚎声越来越小，直到安魂曲走到整首乐章的精华部分时，哀嚎声彻底消失了，整个天地只剩下那优美的乐章在随风飘扬。

斯文哥尔等人听得如痴如醉。

即使这里是死亡沙漠与哀嚎森林的交界，让人闻之色变的生命禁区中心，森林里还有一批带有敌意的魔法师和诡异的哀嚎声，但他们还是情不自禁地沉醉在动人的乐曲声中，心中无比宁静。

罗得宾士的琴声并不是单纯的音乐，而是蕴含着魔法力量的音乐魔法，除了优美动听之外，月夜安魂曲还带着一种让人平静安详的魔法力量，灵魂稍弱的生物很容易会被影响。

黑龙默默地望着斯文哥尔等人脸上陶醉的表情，心里无比疑惑。

他可是骷髅，根本不具备音乐细胞这种东西，罗得宾士的琴声再优美，他也听不懂。

而且他强大的灵魂也根本不受音乐的影响，所以他心里很不明白，为什么罗得宾士弹一首乐曲，森林里就安静了下来，而他吼那一嗓子，却越吼越大声呢？

端坐在战马上，黑龙愣愣地，一脸莫名其妙。

一曲终了，天地再次回复寂静，除了徐徐吹拂的微风，天地间再也听不到一丝别的声音，仿佛整个世界还沉浸在美妙的乐声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醉在音乐中的斯文哥尔等人，才纷纷清醒过来。

“太动人了，我仿佛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那些乐声化作了母亲的呢喃……”洛特·加龙省情不自禁地赞叹道。

艾琳和星月兄妹深有同感，艾琳眼圈有点红红的，她想起了自己早已逝世的父母亲。

“这应该属于心灵系魔法了吧？音乐的力量实在太神奇了。”斯文哥尔也忍不住由衷地佩服道。

年幼的娜娜紧紧拉住洛特·加龙省的衣角，紧咬着下唇，鼻子红红的，晶莹的泪珠拼命在眼睛里打转。

就在众人感怀身世的时候，黑龙和孩子们突然同时转身，面对哀嚎森林的方向，整齐地抽出兵器。

黑龙的异动惊动了众人，心中大惊，迅速做出战斗准备，大家都没有忘记他们的处境，这里不是富丽堂皇的歌剧院，而是危机四伏的生命禁区。

森林的方向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正向黑龙等人所在的方向飘来。

“上马！”黑龙沉声说道。

距离太远，黑龙也看不清那个黑影是什么东西，以防万一，只有大家都上了战马，在他的心灵控制下，才能更严谨地与未知的危险周旋。

所有人都上了战马，紧张地注视着那个黑影的接近，忽然间，那个黑影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股飘渺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在所有人的灵魂中响起——

“远方的旅人，往生者之地出现了数千年来第一个安静的夜晚，为了感谢你们为此地带来的安宁，我们决定容许你们保留灵魂的存在。”

所有人的心里大震，斯文哥尔和罗得宾士倒吸了口凉气，在没有契约和灵魂联系的情况下，直接让自己的声音在对方的灵魂内响起，这是心灵系大魔法师才有的能力，难道这个黑影拥有心灵系大魔法师的实力？

高级的土系魔法师，大魔法师级别的心灵系魔法师，随便放到哪个人类世界，都是所有势力梦寐以求的人才，这里竟然随随便便就出现了两个？

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黑龙心中也大震，因为他听到了“往生者之地”这几个字，亡灵印记那个飘渺的声音不断重复的那段话，让黑龙深深地记下了这几个字。

和斯文哥尔一番深谈后，黑龙一直以为“往生者之地”就是传说中的龙族墓地，而那个召唤他的声音，应该在龙族墓地里的，可是现在听到这个黑影的话，显然，往生者之地不是龙族墓地，而是这个哀嚎森林。

难道召唤他的那个声音，在哀嚎森林之内？

“这里就是往生者之地？”黑龙大声地问道，距离太远，让黑龙不得不用力大声地吼出来。

巨大的声音仿佛旱雷般平地乍响，轰隆隆地传向远方。

斯文哥尔等人再次本能地掩上耳朵，脸色剎白，这次黑龙的声音没带上灵魂的波动，但也足够把他们震的头昏脑胀了，看来黑龙如果有机会上战场，不要说出手了，光是这样吼一嗓子，就能让很多人趴下了。

“让你的灵魂来说话吧，我会听得到的，不要打扰了这里难得的安静，是的，这里就是往生者之地。”飘渺的声音再次响起。

灵魂来说话？怎么说话？听到那黑影的话，黑龙心中一愣，难道像和孩子们说话那样？

黑龙尝试着像命令孩子们一样，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黑影身上，心里问道：“你是谁？”

因为不知道对方所说“用灵魂说话”是不是这个意思，所以黑龙问得十分用力，几乎集中了全部的灵魂能量来问的。

谁知刚说第一个字的时候，那个黑影便猛的一震，第三个字说完后，所有人的心里突然响起那个黑影有点气急败坏的叫声：“你……”

然后，黑影便忽然消失不见了。

黑影的突然消失，让所有人都莫名其妙，特别是最后那气急败坏的叫声，仿佛受到什么伤害似的，可是刚才没有人动手啊？

黑龙也一脸莫名其妙，刚才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黑影身上，然后用力问出问题后，马上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能量飞快地涌向那个黑影，好像……好像是撞到黑影身上了，难道是因为这样，才把那黑影撞消失了？

可是没人告诉过他，灵魂也可以用来打人的啊？

真是奇怪了，所有人怀着一肚子的疑问，不知所措地呆在原地。

哀嚎森林再也没有声音传过来，天地间一片死寂。

拉西萝茜虚立在万里的高空中，默默地注视着下面翻卷的云彩和狂暴的乱流，眼中透出一丝迷惑。

这个奇怪的世界，太阳竟然会跑的，上午在东面，下午在西面，下一个白天它又从东面钻出来了。

这让她非常不适应，天界和魔界，还有很多异世界，拥有太阳的世界里，只有这里的太阳才会跑。

除了会跑的太阳，还有这脆弱的身体，人类的身体实在太脆弱了，大大的束缚了拉西萝茜的力量，让她不能长时间停留在空中。

飞行本来是她最基本的能力，可是现在她最多只能在空中停留两三个小时，如果是飞行的话，时间更短。

不但飞行能力降低，空气还大大阻碍了她的速度，天使形态的时候，她根本不会受到空气的影响，但是现在她想高速运动的话，不得不用圣力保护住身体，方能减低影响同时保护住身体。

身体的限制，让她的实力大幅度降低，这个世界的奇特规则，更让她经常无所适从。

规则还有适应的可能，但身体的限制却有着极限，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狄更马斯大人在这个世界派出这么多人手，却仍然让这里存在如此多的异教徒。

这个世界脆弱的生命，依靠这个世界奇特的规则，发展出了强大的力量，顽固地抗拒着至高神的荣光。

顽固是不可宽恕的原罪，拉西萝茜现在只想找到那个顽固的异端，赐予他神圣的审判，不过这正是最让拉西萝茜迷惑的事情，她失去了那个异端的位置。

本来她是靠着那个异端残留下的气息追踪对方的踪影，可是白天沙漠中的强烈阳光，常常会掩盖这些微弱的气息，这个时候，她就必须依靠太阳的方位来辨别方向。

但她一开始并不知道，太阳是会跑的，所以她在沙漠中循着太阳的方向绕了好几个大圈。

直到她发现这个现象之后，异端残留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

晚上没有强烈的阳光，拉西萝茜可以感应着异端的气息校正方向，可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沙暴，彻底把最后一丝气息也吹散了。

现在，拉西萝茜除了迷惑，还有一丝愤怒，身为狄更马斯大人座下七阶战斗天使，拉西萝茜还是第一次犯这种严重的错误，而且还是在这种低等的世界犯错误，这就更不可原谅。

这个世界完全是由脆弱低等的生物组成的，强者屈指可数，本来是不必动用她这种七阶的战斗天使，但狄更马斯大人的命令就是至高神的旨意，所以她降临了。

可是如果连她亲自降临，也无法清除所有的异端，那简直就是一种耻辱，就连在信徒的帮助下完成这个任务，都是她无法接受的，唯有独自迅速完成任务，方能配得上她七阶战斗天使的位阶。

所以，拉西萝茜拒绝了教皇的提议，孤身追踪异端的气息，可是现在这种情况，她有点一筹莫展，毕竟她不熟悉这个世界，甚至连现在她所身处的位置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失去异端的气息，她顿时变成了个无头苍蝇。

难道返回去，寻找那些信徒或凡间代言者的帮助？

拉西萝茜无法接受，七阶战斗天使竟然需要信徒的帮助？而且现在她连光明教山的方位也迷失了。

可怜的迷路小天使呆呆地浮在云层上，迷惘着。

哀嚎森林的宁静没持续多久，一声愤怒的声音在所有人的心底里响起。

“远方的旅人，你们竟伤害了我们的同伴！本来我们决定保留你们的灵魂，但是现在我们必须提前消失你们的身体，接受往生者之地的惩罚吧！”

话音刚落，一个接一个的黑影从森林边缘冒出，足足六个黑影，在月夜之下朝黑龙等人所在的方向飘来，对方还没动手，空气中已经开始酝酿起微弱的元素风暴了。

全是魔法师！

斯文哥尔心中一震，这下麻烦了。

一个魔法师并不可怕，毕竟施法需要时间，施法过程中短暂的间隔够一位最强大的魔导师死好几十次了，所以强大的魔法师，一般都是供养一批追随者。

斯文哥尔当时狙杀阿罗约的时候，也临时聘请了三位中级剑士担任护卫，就是这个原因。

但六七个魔法师聚到一起，如果配合得好的话，甚至能埋葬一支军团。

对付魔法师，最好的方法当然是近身，斯文哥尔刚想提醒黑龙冲上去，胯下的战马却已经在黑龙的催动下，飞快地朝那些黑影冲去了。

没见那些黑影有什么动作，空气中的某种元素飞快地汇聚到黑龙的队伍前面，数十道尖锐的地刺破土而出。

大地荆棘，六级的土系魔法，这些魔法师竟然只用很短的准备时间，便把它施放出来。

数十地道刺纵横交错地横亘黑龙的前方，锐利的顶端斜对着黑龙等人的方向，尽显狰狞。

队伍的速度为之一缓，在这稍一停顿的同时，队伍最前方的黑龙，黑大和黑二顺势跃下了战马，飞快地冲进石柱之间。

挥舞着双手重剑，黑龙摧枯拉朽般地劈倒挡在身前的所有石柱，手持大砍刀的黑大更是如鱼得水，覆上死亡气息的砍刀一挥，这些土元素汇聚起来的石柱根本挡不住。

黑二更是直接，连兵器也不出，直接一弯腰侧身，用最为厚重坚固的肩甲部分狠狠撞到石柱上，这些石柱可以刺穿战马的身体，但想刺穿黑二这种披着超级重甲的骷髅，显然是不可能的。

一眨眼工夫，十几公尺的荆棘丛，被黑龙三人犁出了一条宽敞的大道。

战马接踵而上，冲破石柱后，黑龙三人往两边一侧身，战马随即冲到他们身边，三个家伙一按马背，双脚一蹬，轻轻松松又回到马背上了，整支队伍冲刺速度竟然只缓了少许。

斯文哥尔和罗得宾士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如此迅速地冲破骑兵恶梦的大地荆棘，如此干脆利落，无论是下马、冲击、侧身、上马，每一个动作都把握得分秒不差，流畅得如行云流水一般。

电光石火之间，大地荆棘已经冲破了，快得斯文哥尔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如此配合简直堪称完美，显然黑龙的战斗本能，历经了这么多次战斗后，越发恐怖了。

整支队伍在黑龙的心灵指挥下，犹如一个整体般，冲向那些黑影所在的地方。

双方的速度飞快接近，终于到了勉强可以看清楚对方的距离了。

忽然间，星和月惊声叫了起来：“他们是亡灵！”

精灵一族的目力惊人，即使是在夜晚，他们凭借着微弱的月光，也能看到常人目光所不能及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