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猎犬的直觉

黑龙出海至今已经两个多月了，同盟与帝国的战局却如同蒙上一层烟雾，所有关注于战局的局外人，以及同盟的残存势力也无法看清真实的情况。

按照现在的局势而言，同盟几乎已经失去挽回的希望了，而占据主导位置的帝国一方却始终没有进一步行动，三十万大军盘踞在里斯特城吃喝拉撒，完全把那里当成自己家了，该训练的训练，该换防的换防，该收的税一成不少。

但除此之外，任何大规模军事行动的徵兆都看不到。

难道说光明教会或者是帝国的皇室已经满足于现状，只占据一半的领土就要偃旗息鼓了？

要知道同盟的南方两地差距非常大，北方贫瘠落后，资源稀少，而南方才是真正富裕的地方，如果不趁热打铁、斩草除根，等南方现在割据的军阀缓过气来，再等他们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后，恐怕还能大有作为。

毕竟这里不是帝国的领地，而占领军也根基未稳，虽然不断的进行大规模移民，但短时间内看不到成效。

移民的到来，必然会争夺同盟原来居民的生存空间，加深他们对占领军的仇恨。

如果南方军阀气势一涨，这些原住民就会成为动乱的根源。

帝国军部不可能看不到这种情况，可为什么却迟迟不行动呢？

里斯特城内，天使骑士团驻地的军机室里，克罗斯愤怒的一拳砸在身前的楠木长桌上，圣洁的斗气光芒一闪而过，整个坚若金铁的楠木长桌爆成满地碎木。

身为天使骑士团第一分队正队长，他从来没受过这种耻辱，身为光明教会三大武力之一的天使骑士圣职者，即使进到皇宫也会受到上宾礼遇，可是今天，他却在小小的远征军的前线军部被毫不客气的请了出来。

难道现在这些人，都已经不把至高神放在眼里了吗？

两个心腹面面相觑，都看出队长现在的心情非常糟糕，明智的都选择了沉默，悄悄束手站到一边。

克罗斯在外人面前表现的很理智干练，但他们这些亲信却知道，队长其实是个很暴躁的人，他生气的时候最好不要去招惹他。

一个人影毫无声息的闪进两人的眼角，两位骑士心中一惊，迅速转头望去，看清楚来人后，两位骑士的神情一肃，抬头挺胸敬礼道：“团长。”

来人正是菲力普，微微点点头以示回应，菲力普迳直向厅内走去。

听到手下的声音，克罗斯眼中精光一闪，脸上愤怒的表情瞬间敛去，肃着容直起身子，朝菲力普敬礼道：“团长！”

菲力普一双眼意味深长的望着克罗斯，直看得他心里有点发虚，这才微笑着转过头去打量满地的碎木，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团长，军部拒绝派兵封锁通往暗黑沼泽的道路，现在已经有数以百计的异端修行者逃进暗黑沼泽的范围。”克罗斯肃容应道。

氓族是同盟历史上最大的暗黑魔法师出产种族，这些氓族人离开故乡，效力于同盟的各方势力，根深蒂固的融入了整个同盟之中。

每次圣战，同盟徵召的数以千计的暗黑魔法师中，大部分都是氓族人，或者与氓族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人。

氓族忽逢大变，逃入暗黑沼泽后，阿古力特就通过特殊的方法召唤分散在各地的族人向暗黑沼泽靠拢。

光明教会的全力打击，使得其余的异端修行者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也跟着氓族法师逃往暗黑沼泽，以求有一丝生机，不知不觉的，已经有上百位的异端修行者从各个方向到达了暗黑沼泽。

消息传开后，残存的异端修行者也纷纷向暗黑沼泽靠近，现在每天都有三五个异端修行者躲过帝国巡逻队，逃进暗黑沼泽外的原始密林中。

这些异端修行者除了暗黑法师之外，还有红月祭师、自然神殿的牧师和残存的德鲁依变身勇士等等一切在教会异端名单上的职业。

“那你的想法是？”

菲力普的眼光再次回到克罗斯的身上，有点玩味的问道。

克罗斯的双眼微微一眯，眼睛深处微不可察的闪过了一丝寒芒，嘴上却毫不犹豫的应道：“自然是封锁所有通道，全力捉捕这些异端，交给裁判进行公正的审判。”

菲力普并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的望着克罗斯的双眼，似乎想要看清他的真正想法。

克罗斯目不转睛的平视前方，脸上神情一丝不变，然而额头上却不自觉的渗出丝丝冷汗。

好半晌，菲力普突然朝身后挥挥手。

两名骑士对视了一眼，有点犹豫的望向克罗斯，但在目光接触到菲力普的背影后，这丝犹豫顿时随着不由自主的一个寒颤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两人不约而同的敬礼，并转身退了下去。

克罗斯心中有些发苦，这两名骑士虽说是他的心腹，但对菲力普的敬畏最终还是压倒了对他的忠诚。

微弱的波动在菲力普身上散开，瞬间扩张成一个遮罩力场，把他和克罗斯给笼罩了起来。

克罗斯心中一凝，慎重的望向菲力普，施展遮罩力场表示，接下来所说的话必然是非常机密的。

克罗斯不是笨蛋，菲力普的所作所为早就有渎神的嫌疑，只是他做得非常隐蔽，别人完全捉不到他的马脚，而且教会高层似乎还有不少人与他同流合污。

这些人彼此唇齿相依，交织成一片看不到的大网，克罗斯撕不破这张网，只能明哲保身。

更主要的是，身为教会的顶级武力，执行了许多见不得人的秘密任务后，慢慢的，克罗斯惶恐的发现自己的信念似乎开始在动摇，信仰也不再虔诚了。

现在菲力普突然找上他，更摆出一副要商谈机密的样子，克罗斯顿时犹豫了起来——他暂时还不打算背弃自己的信仰，也不想和菲力普有什么瓜葛。

他的这些神情变化很轻微，但菲力普都看在眼里，张好遮罩力场后，菲力普也不急着说话，只是似笑非笑望着他。

克罗斯还没做出决定，眼角这时却不经意的扫过菲力普的脸，看清对方的表情后，他顿时心中一凉，原来有时候，人是不能替自己做主的。

心中有了这种明悟，克罗斯心里只暗叹了一声，无奈的说道：“请问团长有什么吩咐？”

菲力普微笑着，脸上现出一丝赞许的表情点点头，说道：“曾经有人问过我，如果他是猎狗，那我这个降临天使算什么？”

克罗斯心中一愣，他完全没想到菲力普一开口竟然是这样的一番开场白。

试想，谁会自称自己是猎狗？那人，又是谁的猎狗？

“我当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现在我想告诉你，其实我也是一头猎狗。”

菲力普边说，眼睛边慢慢的眯了起来，他脸上的肌肉随着这个动作而被牵动起来，让他看起来有种异样的狰狞。

“团长大人……”

虽然心里不太喜欢眼前这个人，但菲力普毕竟是天使骑士团的团长，如此自喻为猎狗，那置天使骑士的荣誉何在？

菲力普挥一挥手，打断了克罗斯的话，然后微笑着说道：“其实我很荣幸可以成为至高无上的神之猎犬，而且我也很高兴能成为一条猎犬，因为这样能使我有利用价值。”

“你……”

克罗斯说不出话来，他怀疑菲力普是不是疯了，堂堂降临天使，竟然用这种低贱的东西比喻自己，语气却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你不需要惋惜，因为你不知道没成为猎狗之前，我是什么东西。”

菲力普继续说道。

克罗斯沉默了，抿着嘴望着菲力普，他打定主意要看看菲力普怎样疯。

“噢，我忘记了，你们人类是从来不用‘东西’来比喻自己的。”

菲力普眼睛深处闪过一丝颠狂的神色，这句话刚一说完，他脸上的神色顿时现出一股狰狞，然后咬牙切齿的说道：“但我是——我是一具没有自我意志的工具，一件只懂得杀戮的工具。”

克罗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表情变换给吓到了，不禁退了一步。

他并不是胆小的人，只不过眼前这个人本身就让他十分畏惧，再加上突然如此颠狂的表现，对他造成不小的震撼。

而且菲力普话中的描述也吓到他了，至高神的利剑，行走人世，播撒神之荣光，完美与力量化身的天使，竟然是没有自我意志的工具？

那他们这些为了至高神奉献生命与灵魂，以天使为名却比天使要更卑微的天使骑士又算什么？连狗都不如吗？

菲力普说到这里就停住了，负手转过身去，他要给克罗斯一点时间来消化他话中的意思。

望着菲力普的背影，克罗斯神情变幻不定。

实际上，他对菲力普怀着很大的戒心，这个天使骑士团最神秘莫测的正团长，拥有着许多人都看不穿的深厚实力。

围剿氓族的战斗中，光是他一个人，就压制了对方一个魔导师和三个大魔法师所组成的豪华阵型，其斗气之深厚已到达了可以凌空飞行的剑圣层次，不过克罗斯知道，这并不是菲力普的全部实力。

这样子一位深不可测的至高人物，突然跑过来跟自己说这些话，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从语气上看，菲力普似乎不是在骗他，而且也没有欺骗他的理由，但他不明白，菲力普这样说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团长，你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克罗斯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有某些东西在动摇。

菲力普头也不回的说道：“你们从小就被教育：神爱世人，虔诚信奉至高神者，一切罪恶皆得救赎，一切痛苦皆会远离，死后都将回归至高神的怀抱。那里没有阶级，没有纷争，没有痛苦，每个人都幸福美满……

“信仰异端者，皆属罪恶，他们是祸乱的根源，消灭他们、净化世界是忠诚的骑士们的神圣职责……

“用武力维护神的尊严，用剑与魔法播散神的荣光，让世上每一位生灵都沐浴在神的恩宠之中……”

说到这里，菲力普才转过头来，望着克罗斯问道：“你曾经坚定不移的信奉这些东西，可是现在呢？你的信念同样的坚定吗？”

“我……”

克罗斯本能的想要回答出“我坚信”，可是刚一张嘴，脑海里忽然闪过许多双眼睛。

这些眼睛中有纯真、有迷惘、有惶恐、有悲愤……

这些影像是他在成为天使骑士后，所消灭的让他印象深刻的“异端”们临死前一刻的眼神。每每深夜辗转不安时，他都不禁会去想，拥有这些眼神的人们会都是邪恶的吗？

这略一迟疑，醒悟过来的克罗斯顿时心中一凉，他知道自己的信念早就开始动摇了。

可是自己知道动摇是一回事，在菲力普面前表现出来又是一回事。

如果菲力普只是试探他忠诚与否的话，光是这一丝迟疑，就可以把他安上亵渎神的罪名给当场处决。而且菲力普是天使骑士团的团长，更是降临天使的身分，他完全拥有这种权力。

想到这一点，克罗斯脸上血色尽褪。

克罗斯的担心并没有成为事实，菲力普只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说道：“猎狗的存在价值是因为追捕猎物，如果没有猎物，猎狗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你是希望做一条有意识的猎狗，还是没有意志的工具呢？”

说完这句话，菲力普撤掉遮罩力场，转身扔下惊魂未定的克罗斯，施施然走了出去。

海上的航行是非常无聊的，当海阔天空的新鲜感一过去，永远重复单调的蓝天碧海也会显得无比乏味。

现在斯文哥尔唯一的消遣就是倚靠在船舷上，看着黑龙做着一些看起来莫名其妙的事。

从回来到现在，黑龙就没一刻停下来过。

他不时的收起战斗武装，然后又祭出来，如此反覆多次。

一开始得花上几分钟才祭得出来的战斗武装，硬生生让他给弄得两个眨眼的间隔就穿戴完毕了。

黑龙达到这种速度后还没完，还继续不停的试验，直到发觉速度再也提升不上去了，才停下来。

随后他又叫毕瑟格林下海给他逮了条鱼上来，取其鲜肉活肤生肌。

然后又在肉体外面祭出战斗武装，穿戴好之后他就盘腿坐下来，似乎不打算再脱铠甲了。

孩子们也有样学样，纷纷重新披上人皮的伪装再穿战甲。

坐下来后，黑龙也没有一刻的安定，伸出一只手在自己的面前，双眼定定的看着，不时会有一点火星从掌心冒出。

有时候火星是紫色的，有时候又变成湛蓝色，每当湛蓝色一出现，黑龙的手掌就会凝上一层霜气。

“你们在海底究竟是碰到什么了？”走到毕瑟格林的身边，斯文哥尔迫不及待的小声问道。

毕瑟格林的心情至今还是惊魂未定，他语气慎重的把在海里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一边说，斯文哥尔的脸色也一边的不断转变，最后几乎快染成五颜六色了。

只不过到海底转了一圈，竟然屠掉了一位神祇？冥月女神的分身还降临到这个世界？

虽然没亲眼看到，但毕瑟格林的叙述已足够让斯文哥尔一阵心惊肉跳的了，这可是稍有不慎就会完蛋的凶险之战啊！

海皇蒲赛顿西斯的名号他也略有耳闻，但具体事迹语焉不详，不过再不济，毕竟也是一方神祇，黑龙能干掉他，恐怕是运气居多。

“黑龙经常都是这样的吗？”看着黑龙不断的重复某一个动作，毕瑟格林疑惑的问道。

“是啊。”

之前在暗黑沼泽遇到图克的时候，黑龙就曾经横砍直劈的足足练了几个星期毫不停歇。

现在既然新掌握了这么强大的力量，为了熟悉，练习是必须的。

“为什么这样问？”斯文哥尔不解的反问道。

毕瑟格林亡灵的形体让人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语声却让人感受到他的困惑：“我还在不死帝国的时候，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位君王或同类像他这样……这样……”他“这样”了半晌，好像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最后才迟疑的说道：“这样勤快。”

勤快这样的词语，从来都不适合用在不死生物身上的，难怪毕瑟格林会迟疑了这么久。

拥有无尽的寿命和强大的生存能力，不死生物的世界，沉睡才是消磨时间的最好方法。

斯文哥尔同意的点点头，至少在他认识的智慧生物中，也没有几个比得上黑龙勤快。

从认识黑龙开始，他就一直马不停蹄的寻找更强大的力量。

从塞茵城到暗黑沼泽，再到哀嚎森林和现在这无际汪洋，他都是为了寻找力量而奔波。

斯文哥尔一直记得黑龙说过的那句话：自由的存在。

在现今这个人类占主导地位的世界，力量才是自由存在的首要基础。

两艘船飘荡在浩瀚大洋中，缓慢地朝着先知所指引的目的地前进着，可能是有基多尔克的护航，他们的旅途再也没有受到巨型海洋生物的袭击。

一路上，船只都是沿着安息之海周边几百海里的范围前进，航行中最让水手们恐惧的风暴根本不会在这里发生，一路顺风顺水，一个多月后，盘旋在高空中的黑大终于传来发现陆地的消息。

巨龙之岛是一座非常巨大的岛屿，海岸线朝着两边延伸至肉眼看不见的尽头，如果不是先知的描述，黑龙还以为来到另一片大陆了。

船只慢慢的靠近海岸，经验丰富的水手爬上了望台，目测着可供靠岸的深水地形。

然而还没找到合适的地点，龙岛上便传来一声嘹亮的龙吟，随后一股旱雷般的声音在天空隆隆炸响：“远方来的客人们，欢迎你们来到巨龙之岛，我是黄金龙皇撒尔勒基姆·欧菲罗克·泰特尼斯。”

声音刚落，巨龙之岛的方向飞来一个细细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