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逃离

“高贵的伊南娜公主，”图雅公主突然插话道，“您还有强大的舰队，您还有数百艘船，您还有数千号强壮的亚摩力水手……如此庞大的力量在您手中，您还怕什么呢？您完全可以把伊辛夺回来！是的，完全可行……我告诉您，尼尼微距离这里需要走十天以上的路程，这可是一段漫长的旅程……真的，就算那位亚述的萨尔贡王子已经夺得了伊辛，他又能带多少人来呢？能比得上您的力量吗？事不宜迟，您完全可以试一试！”

“不，”伊南娜阴郁地长叹一声，“这些船，这些人，都属于伊辛，属于我的丈夫列利利……你知道吗，既然伊辛已经拒绝我入港，说明大势已去……对海上的这些人来说，伊辛的列利利才是真正的主人，我不过是来自异族的一个娘们罢了。”

“……”

“我之所以成为‘洪巴巴老爷’，不过因为列利利是伊辛的主人……”她有些绝望地喃喃自语道，“而那只懦弱的老鼠一旦反目成仇，‘洪巴巴老爷’就什么都不是了……这真是一件最最悲哀的事情，‘洪巴巴老爷’蔑视他，痛恨他，而又不得不依靠他，唉……”

殷戍和两个女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们必须离开，趁现在还来得及，”她突然之间变得焦躁无比，“必须马上离开！趁着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如果列利利下达了命令，那么这海面之上的几百条船，这几千个亚摩力人，半个时辰之内就会统统变成我的敌人！……到了那个时候，阔阔塔的下场，就是我们的下场！”

一阵寒风猛然从甲板上腾空而起，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殷戍茫然地看着船舷之外那些漂浮在海面上的无数“螃蟹船”。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那些强健的、聪明的，在“洪巴巴老爷”的指挥下所向披靡的亚摩力人，转眼之间就会调转方向，毫不犹豫地扑向自己的这位主子！

“那么，米坦尼的伊南娜公主，”图雅公主颤声问道，“您，您打算去哪里呢？”

“喀林德，”那女人突然将声音压得低低的，似乎怕被旁人听见，“我想去喀林德……我的姐姐萨文娜公主嫁在那里，那里肯定是安全的……”

“喀林德！”图雅一下子兴奋起来，“我去过喀林德，我小的时候在那里生活过一年呢！”

“是吗，喀林德不能算是一座美丽的港口，应该算是一座要塞吧……”

“是的，我就记得，那里的王宫好像是半埋在地下的呢……”

“那么，伊南娜公主，您说的喀林德可靠吗？”殷戍一下子打断了两个女人热烈的讨论，“亚述是否对喀林德也产生了同样的兴趣，甚至已经……”他艰难地说道，“……已经就像伊辛所发生的可怕变故一般了？”

“可靠，您问我喀林德可靠吗？”伊南娜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黯淡了，“我不知道，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去那里了……应该可靠吧……我的姐姐嫁在那里已经十几年了，生活非常平静，我同她一直有书信往来呢。况且，喀林德的苏穆阿布大王是一名非常善良、温和和忠诚的人……”

“您说的那位苏穆阿布大王，他忠于您的姐姐，萨文娜公主吗？”殷戍沉着地问道，“还是忠于喀林德的利益……甚至，是忠于亚述人？他的近况您非常、非常清楚吗？”

那女人沉默了。

“我支持您的决定，米坦尼的伊南娜公主，”图雅再次行了一个屈膝礼，“目前看来，去喀林德是最好的选择。喀林德靠近米坦尼，靠近您的娘家，但又不会过于接近，这样它就能避免被可怕的战火波及……而且喀林德距离亚述的尼尼微更加遥远……如果我是亚述的萨尔贡王子，我会选择更加方便抵达的伊辛，而不是喀林德。更重要的是，喀林德距离埃及帝国的东方殖民地更近，军队从帝国的东方要塞区前往喀林德只需要一天的时间……伊南娜公主，米坦尼和埃及有着坚强的同盟关系，如果亚述胆敢进攻喀林德，那么它就要冒着直接同帝国发生冲突的危险！”

殷戍眨巴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理清了这样一个简单的脉络——赫梯和亚述是一伙的，而米坦尼和埃及是一伙的；再这样一个艰难的时刻，身为米坦尼公主的伊南娜，在遭受亚述攻击的时候，自然而然应该向埃及靠拢！

“埃及……您的帝国会保护一名嫁到亚摩力城邦的米坦尼公主吗，安虎老爷？”伊南娜突然转向了殷戍，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就像您的神圣法老王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自己的女儿那样？”

这家伙顿时张大了嘴巴，不知该怎样回答她。

“应该信任埃及吗？应该信任吗？”那女子自言自语道，“……啊，就在五十年前，埃及的图特摩斯法老王还曾经攻入了我们美丽的首都瓦舒卡尼，将8万名可怜的米坦尼人掳往埃及……我要信任它吗？”

殷戍正要接茬，图雅公主却突然抢过了话头。

“米坦尼的伊南娜公主，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那女人傲然说道，“两国之间不愉快的往事已经通通成为了历史，过去了的事情就让它随风而逝吧……我们难道不应该向前看吗？难道现在，两个伟大国家不是最坚定的盟友关系吗？难道，嫁入埃及帝国的米坦尼公主在王室中没有至高无上的尊崇地位吗？向前看吧伊南娜公主，向前看吧！您现在应该，也完全可以信任埃及，埃及会给您您想要的全部保护……”

伊南娜用一种更加复杂的眼神看着图雅公主。

“你这个女人可真奇怪，”她诧异地说道，“你同我说话的语气，简直不像一名侍女，而像一名女法老。”

图雅笑了笑，赶忙谦卑地鞠了一躬。

“你们埃及人都是这样吗？”伊南娜冷笑着对殷戍说道，“每一名埃及人，都是一个健谈的政治家吗？”

“先别管什么政治家不政治家的了，”殷戍连忙叫了起来，“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这群人这才回过神来。他们立即中断了没完没了的有关各种来龙去脉和得失利弊的讨论，纷纷扑到了船舷边上，朝着海面上望去——

无数的亚摩力“螃蟹船”还在随着波涛起伏，船上也都看不见什么人影。天地之间一片宁静，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没有船阻拦他们，也没有船在追赶他们。海面上的亚摩力人好像突然都睡着了。

此时此刻，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

“鸬鹚号”上的所有人顿时脸色铁青，连自己的呼吸都在拼命克制——他们感觉自己正穿行在一片充斥着沉睡的野兽的原始丛林之中，一声喊叫，一个动作，甚至一个眼神，都会唤醒那些沉默的怪物；而一旦到了某个不幸的时候，小小的“鸬鹚号”必定像一只柔弱的松鸡，在无数利爪的撕扯、在无数利齿的啃噬之下，化作一团模糊的血肉，最后连渣都不剩！

“您的‘鸬鹚号’可靠吗？”殷戍突然碰了碰黑衣女子的胳膊，朝着四面稍稍示意了一下，“伊南娜公主，请您告诉我，这条船是绝对可靠的！”

那女子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绝对可靠，”她压低声音说道，“瞧，那个穿紫袍的人，就是我的贴身侍卫杨吉什……这里的亚摩力人全都是发过誓只忠于我本人的……是的安虎老爷，他们只是我的奴隶，而不是伊辛的列利利的……”

她突然招了招手，那位紫袍亚摩力人“杨吉什”一脸紧张地跑过来了。

伊南娜同他小声商量了几句什么，杨吉什又飞快地跑开了。

很快，船头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声音短促有力，倏然而起，转眼间又寂然无声，好像这声号角是突然出现在耳廓之中的幻觉一般。

“您这是要做什么，伊南娜公主？”殷戍有些着急了，“您还怕不够显眼吗？您这样做，会把所有的亚摩力人都招来的！”

“我在召唤我的人，”黑衣女子趴在船舷上，焦急地眺望着海面，“您知道吗，安虎老爷，这些船里有我的人，是的只属于我……我能用伊南娜的特殊号角将他们召唤出来。您等着吧，我相信我能带出至少50艘船！”

殷戍张口结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万万想不到还能有这种操作！神灵啊，这群伊辛的亚摩力人内部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态势，这位“洪巴巴老爷”——啊不，现在应该称之为“伊南娜公主”——和她的丈夫，伊辛的列利利大王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关系？一名妻子竟然还能从名义上属于丈夫的队伍中再拉出一支小队伍？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趴在了船舷之上，心惊胆战地望着不远处的那一片“螃蟹船”。

果然，有十几只小船突然升起了风帆，犹犹豫豫地从船队中脱离，朝着“鸬鹚号”缓慢地跟上来了！

“鸬鹚号”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压得低低的欢呼声。它的两张风帆被南风吹得鼓鼓的，船只开始逐渐加速，慢慢脱离了亚摩力人的大部队，远远望去就像一只野蜂离开了大团的蜂群，孤独而又羸弱。

殷戍心惊肉跳地看着跟在身后的几艘“螃蟹船”，心中却是又急又怕——他生怕那几艘据说是伊南娜公主“自己人”的船跟不上，他更怕远方的那数百艘船突然有所觉察、有所醒悟，一下子便蜂拥而至！

恍惚之间，他好像回到了前天的那个夜晚，回到了阔阔塔老爷的“座舰上”。他实在是难以想象，那些年轻的蓬特小伙子们面对着同样密密麻麻的“螃蟹船”的围攻，心中是怎样的绝望与恐惧……不，他绝不想让这一幕再度在自己身上发生，绝不想这样！

“我们应该祈祷，安虎老爷，”图雅公主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边，轻轻说道，“我们祈祷能够平安离开这里！”

“我们祈祷吧老爷，”塔蒙带着哭腔附和道，“让赛特神（埃及的沙漠与风暴之神，兼职海神）保佑我们平安吧……”

两个女人跪了下来，按照埃及的标准仪式开始了虔诚的祈祷。殷戍也只好跟着跪下，依样画葫芦敷衍完事。

在伊南娜的命令下，船上所有的亚摩力人都从船帮下抽出长桨开始划水，加快前行的速度；殷戍自然不甘人后，也命令他的“蓬特十塔”一并划水——帆桨并用，使得这艘庞大而又漂亮的双桅帆船的速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8节！

“我们带出来了多少船？”过了一会儿，伊南娜压着嗓子嚷嚷道。

“1，2，3，4……”殷戍突然震惊地发现，那本来已经跟在身后的十几艘“螃蟹船”中竟又有几只折返回去，真正跟上来的，只有区区5艘船！

5艘“螃蟹船”，加起来不超过30个人……这就是伊辛的女主人“伊南娜公主”在关键时刻能够带出来的全部力量！

“鸬鹚号”上顿时如同地狱一般死寂，一种悲观失望的气氛飞快地在每一个角落弥散开来，而水手们划桨的速度也渐渐慢下来了。

“30个人……”伊南娜冷笑着说，“呵呵呵……30个人……”

殷戍的心中顿时涌起一种悲凉的感觉。他和这位孤单的米坦尼公主又有何区别——当他离开阿玛尔纳的时候，身边可是只有几个女人呢。

“快，那就赶紧加快速度！”那黑衣女子突然跳了起来，又抽出她那把漂亮的短剑，在甲板上四处乱窜，大声鼓着劲儿，“加快速度呀小伙子，加快速度！我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伊辛！”

是的，现在的情况极为危急！数百艘亚摩力的“螃蟹船”一旦回过味儿来，以他们令人咋舌的速度，追上“鸬鹚号”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

亚摩力人的“懵逼”状态对这艘船上一心想着拼命逃窜的人来说，是极其珍贵的窗口期，必须抓紧这个机会，否则将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