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四章 谋划（之三）

黑衣女子张口结舌，一时间竟被顶得说不出话来。

“你们说的都挺对的……”沉寂良久，图雅公主突然喃喃说道，“看哪，强大的敌人，巨大的亚述帝国，那座金光闪闪的伟大城市尼尼微正在强有力地崛起……它被欺压得太久了，它肯必定要痛快淋漓地复仇。是的，不管我们到了哪里，都逃脱不掉它施加于所有人头上的雷霆之怒的……不论是在伊辛，还是在喀林德，终归有一天都会统统臣服于尼尼微，亚摩力人，米坦尼人，甚至很多民族很快就要成为历史名词了……这就是宿命，每个人都摆脱不了的宿命。相信我，这一天很快就会来到的。”

但在数百年之后，这些现在正在挨打受气的亚摩力人的另一个分支——迦勒底人，又赶跑了目前统治巴比伦地区的加喜特人，重建了辉煌的新巴比伦王国（还出现了伟大的尼布甲尼撒二世大帝），并一劳永逸地最终解决了亚述：使它彻底灭亡了。

殷戍用力吞了一口口水，还是将这些话统统咽回了肚子里。

图雅公主说得绝对正确：亚述崛起的锋芒势不可挡。作为历史长河之中的微末小人物，他只能选择避其锋芒——也许，他连这个资格都没有！

“我的好姑娘啊，我倒是有一个观点……”他又开始慢吞吞地踱着步，不时长叹一声，“历史的前进当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历史的前进自然有它的动力，它的规律……但是，你，我这样的小人物，却可以判断出历史前进的方向，乘势而为，并有可能在某个特殊的时机借势而上，甚至能够抓住某个关键的机会，借力打力，一举扭转它前进的道路……你们认可我的这个观点吗？”

“扭转？不，安虎老爷！历史的前进当然是由神灵的意志所推动的，”伊南娜立刻纠正了他，“我们作为一个凡人，需要做的是只能揣摩神灵的意志，迎合神灵的喜好……我们怎么可能扭转神灵的意志，对历史前进的方向横加干涉呢？”

殷戍只好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差点忘记了这是在3400年前！

“那好吧……”他赶紧换了一个话题，“你们提出了一个非常好、也非常重大的问题，那就是，我们下一步的下一步，到底该往哪里走。”

“正如你所说，我的图雅，”他冲着那女人赞许地点了点头，“亚述的崛起势不可挡。那样的一个帝国，新鲜，锐利，朝气蓬勃……同亚述直接对抗是极其危险的，也是极其愚蠢的。我们必须避开它，我们也只能避开它。如果神灵保佑，如果运气足够好，我们这几个人能够以微小的力量夺取巨大的喀林德的话，那么我们也不可能长久地守住它……我的想法是，到埃及去。”

“去埃及？”伊南娜惊讶地叫了起来。

“是的，去埃及。”殷戍突然眨了眨眼睛，“别忘了，我可是埃及的贵族，大维吉尔的儿子，而且是神圣国王陛下亲自任命的‘渔夫州’的州长呢！为什么不去呢？我去埃及，去三角洲的那个省份，名正言顺、天经地义。这是其一……”

“其二，我们都知道，目前埃及和赫梯时常发生一些冲突，但是赫梯的主要精力不在于此……此时此刻它正忙着联合亚述对付米坦尼，一时半会还顾不上埃及呢……因此，在这场复杂而又激烈的国际冲突中，埃及勉强算得上是一名局外者……是的，它是几个大国之中最和平，也是最安全的。而埃及名义上又是米坦尼的盟友……”

“米坦尼的伊南娜公主，您刚才不是和我提到，万一您在喀林德借兵复仇的计划遭遇了失败，您打算往埃及逃跑吗？也许这是您信口开河，也许您曾经认真地想过这一个问题，但是我仔仔细细考虑了半天，您的这个想法，倒是完全可行的……”

伊南娜欲言又止，殷戍摆了摆手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但是，为什么刚才我却没有提到这个问题呢？因为那个时候的您，只是孤身一人，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的可怜的米坦尼娘们——啊，请再一次原谅我使用了不文雅的言辞——而现在却大大得不一样了。我们如果回到埃及，我们将率领着一支强大的军队，一支装备了强韧的铁制兵器的军队，甚至还有骑兵！也许这股力量在各个国家神圣的国王看来不算什么，但如果他们想打我们的主意的话，必定要掂量一下的……真的，请您想一想，您是愿意作为一名孤单、弱小、可怜无助的女人前往埃及呢，还是更愿意作为一名强大的军队的一名统帅前往那个帝国呢——每个人都知道，那个国家可是比谁都看重实力的。”

“什么？您要把喀林德的军队带到埃及去？”两个女人齐齐惊呼起来了！

“很疯狂，是吗？”殷戍不怀好意地笑了。

“您……您竟然要向您的祖国开战？”伊南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要打到帝国本土去？”

“向我的祖国开战？谁说的？”他庄严地说道，“我，莫润尔.安虎，可是一名地地道道、忠心耿耿的埃及人，我只忠于埃及的利益，我只信仰埃及的神祗，我只为神圣的国王陛下工作。而我又是一名即将赴任的三角洲地区的州长……众所周知，那个乱哄哄的省份里到处都充斥着居心叵测的希克索斯人，而他们随时都有叛乱的可能！但是帝国的力量却无法延伸到那里……而我，将带领着一只亚摩力人组成的异族军队，对‘渔夫州’进行彻底的清洗；我要在那里重新恢复埃及的法律和秩序。在整个过程之中，我不使用帝国的一个人力，我不花帝国的一个铜板，我将完完全全依靠自己的力量和本事将使得‘渔夫州’重新回归帝国的怀抱……这有什么不合理的呢？这又有什么不正当的呢？难道这一切不应该是顺理成章的吗？”

图雅公主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了。

“安虎老爷，那……您怎么确保喀林德的军队会跟着您走呢？”她兴奋地说道，“您又有什么魔力，使得10000名亚摩力人心甘情愿地服从一名异族陌生人的指挥呢？”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殷戍笑着摇晃着手指头，“你可真调皮，我的图雅。”

伊南娜一脸震惊地看着二人——她完全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图雅却不为这赤裸裸的调戏所动，而是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我刚才说过，您的姐姐，或者我，能够给予喀林德的军队前所未有的荣耀和利益，或者换句话说，我们将用高昂的代价来收买它，”他却缓缓转向了黑衣女子，“但是，一支获得了空前胜利、攫取了巨大利益、取得了无上荣光的军队岂不是更难控制了吗？是的我的姑娘，我还要反复折腾它，我必须让它的荣誉在一夜之间垮掉，让它的灵魂崩散、消解，化为一团乌有。”

“什么意思？”

“我设想了一种可能，当然我说的仅仅是一个设想啊……”他眨巴着眼睛笑道，“也许伊辛人，或者亚述人最终还是没有放过喀林德，是的他们来进攻它了。而军队必定投入到一场保卫喀林德的战斗中，而我，则必须让它在这样的战斗中遭遇某种失败……但是呢，这种失败是可以控制的，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您，安虎老爷您……”图雅的脸都白了，“您想利用亚述人来打垮喀林德的军队！”

“是的，我必须打断这支军队的脊梁骨，”殷戍若无其事地说道，“一支士气彻底垮掉，而且传统一夜之间瓦解得一干二净的军队，我才能够彻底控制住它……”

“我不理解您的意思……”伊南娜喃喃自语道，“您可能羡慕喀林德军队的强大力量，您想得到它，您为什么还要打垮它？……它一旦被打垮，您可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打垮了它，我再重新建设它，”殷戍用力挥了一下手，“我能够塑造它全新的性格，赋予它全新的灵魂……是的，我要把它变成一支全新的军队……当然，如果您，米坦尼的伊南娜公主，您到了那个时候还愿意与我同行的话，这支军队也将变成您的。我必定会首先将它献给您，我说话算数。”

“就像制作面包一般，不停地将面团揉散、捏合……您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控制住那支军队……”图雅公主沉吟着说道，“但是，安虎老爷，您永远无法控制亚述人。您试图通过一场精心设计的失败来打垮喀林德军队的脊梁骨，却又不会使得它全面瓦解，并最终拜倒在您的脚下……这需要亚述人在每一步上都配合您，而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我都说过了，这只是我的一个总体设想，”殷戍咧着嘴笑了起来，“当然还有很多别的、更好的设想。我再强调一遍，不管我们能够讨论出多棒的想法，但更多的则是需要突如其来的好运气。至于这运气什么时候来，那就需要看神灵的意志了……”

两个女人都不说话了，开始低头沉思。殷戍也沉默了。

“行了，我的全部计划都在这里了，我也把我最真实的想法如实向二位公主作了汇报，”他突然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瞧呀，可能我絮絮叨叨讲了半天，您们可能都被我带着不知绕到哪里去了……我现在来给自己做一个梳理和总结吧。”

“我们将按照伊南娜公主的想法抵达喀林德，祈求米坦尼的萨文娜公主和她的丈夫，喀林德的苏穆阿布大王好心收留；我们寻找机会引起喀林德的军队的注意，并用最短的时间赢得它的信任；我们将说服您的姐姐萨文娜公主，使得她自愿，或者迫使她同意成为喀林德新的政权的首领；我们将同军队进行谈判，进行某种极其重要的利益交换；时机成熟之后，我们将在军队的支持下搞掉苏穆阿布大王——搞臭他，或者干脆消灭他，更换喀林德的统治者，将您的姐姐送上喀林德女王的宝座……我们将在您姐姐的直接命令下对城内的宫廷卫队和长老会进行彻底的清洗，将整座城市牢牢控制在手中……神灵保佑，如果伊辛人，亚述人，或者别的什么强敌在那个时候进攻喀林德，我将借助一场战斗再将喀林德的军队打垮，从而将这支军队的残余部分被我们彻底收服……是的，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将带着一支全新的军队离开喀林德，开往埃及……”

“至于您，尊贵的伊南娜公主，我建议您跟着我一起走，同我一同到埃及去；如果您那样做的话，您将会是一支新型军队的统帅之一……您将享有这支军队必定会赢得的无上荣耀……如果您不同意我的计划，那么我也绝不会为难您，我会让您做您爱做的事情，但您不会享有完全的行动自由：因为我绝不能让您妨碍我的事业……亲爱的伊南娜公主，您也许会把这话理解成对您的威胁……随您怎么想好了。这就是我的计划，也是我的意志。我的意志不可动摇，真的。”

一番话说完之后，殷戍站定了身体，一脸严肃地盯着那黑衣女子。他面沉如水，眼神中已然看不到任何感情的波动，简直就像一尊雕像一般。

伊南娜公主却不同他正面对视，而是一直低着头盘腿坐在甲板上，身体在微微颤抖着，嘴里却在叽叽咕咕地嘟哝着什么。

“安虎老爷，”图雅公主突然小心翼翼地说道，“您的全部计划……我非常佩服。您非常大胆，甚至大到了异想天开的地步。而且，我发现您的每一步都漏掉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那就是，外在的力量，强大的外敌——您完全无法控制他们。瞧呀我的老爷，如果我们刚进城，如果我们正在劝说萨文娜公主，如果我们正在和军队谈判……是的，我们正在执行您的计划之中的每一个关键步骤的时候，外敌——伊辛人，亚述人，或者别的什么人——突然对喀林德下手了，那么，您的计划就不得不立即终止，而您所取得的每一点成就立刻统统完蛋了……老爷，您的计划充满了大量的巧合，需要无边无际的好运气，只要出一点点纰漏，就会遭遇可耻的失败……而在喀林德，失败意味着什么呢？失败就意味着灭亡。”

“您知道亚摩力人的酷刑吗？”她突然危言耸听地恐吓道，“亚摩力人可不像我们埃及人那样仅仅是割掉右耳，斩断右手，最严重无非是砍下头颅……亚摩力人可是酷爱剥皮的……是的安虎老爷，我们极有可能享受活剥人皮的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