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争吵

此时此刻，远处的战车大队也慢慢围拢过来了，车上的武士们纷纷跳下了车，开始帮忙清理营地的废墟。

胡里伽卡尔一刻不停地拉着胡尼老爷的手，情绪激动地滔滔不绝。

“……那群希克索斯野人找上了门，点名就要见胡尼老爷。长公主什么时候会对我们的老爷突然产生了兴趣了呢？为什么我们刚刚收到了那批货，那些人就迫不及待地找上门了呢？我一看不对劲，立即派人报告了莫拉皮的孟考胡州长……那个孟考胡可真够意思呀！”这位健壮的老头儿说得唾沫横飞，“马上就派出了莫拉皮全部的‘公牛’战车军团，整整50台战车呀……啊，我的神灵啊，竟然能够在这荒郊野地赶上了你们……幸亏呀，如果我再晚来一步……”

胡尼和胡里伽卡尔老爷再一次抱头痛哭。

营地内的其他人也都唏嘘不已。

殷戍的内心突然感到一阵阵惶恐——一个地方财主竟然有本事调动帝国驻军，而且还是珍贵的战车部队！这只能有两个解释：要么就是这位财主背后的势力强大得不可思议，要么就是神圣国王陛下本人对于军队的控制趋于瓦解……

而联想到蓬特人带给胡尼老爷足足能够装备一个军团的3000把大弓……

再联想到刚刚被赶走的希克索斯人是属于努布提奥公主殿下的雇佣兵，而她又是胡尼背后的大主子、尊贵的图坦卡蒙王子殿下的死敌……

他顿时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再也不敢想下去了！

正在这时，人们突然又欢呼起来。

原来这一队战车的头头，莫拉皮城“公牛军团”的首席“千夫长”森乌赛特大人亲自驾到了！

那是一位全副武装的壮实汉子，身披绣着金线的罩袍，前胸和腰上还围着厚厚的一层亚麻甲，冷峻的脸上满是征尘。

森乌赛特大人向胡尼老爷行了军礼，那胖子一下子激动地抱住了他。

“我们的大救星哪！”伽卡尔老爷双手擎天，高声狂呼起来。

小小的营地顿时一片欢腾。

“那群希克索斯蛮子已经完全被我们赶跑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森乌赛特大人坚定地说，“如果他们胆敢再侵犯美丽的伊涅特，我们手中的矛和箭，绝不是吃素的！”

他用力挥舞着一把长弓，所有人都在狂热地欢呼鼓掌。

……

东方的天空已经发白。

经过了一夜鏖战的营地内外，也渐渐归于沉寂。

疲惫的人们或坐或卧，倚靠在抢救出来的行李上休息；而睡不着的人则聚集在几丛篝火之处低声交谈。

几个大人物——胡尼、伽卡尔兄弟、几个蓬特人、“公牛军团”的高级军官们坐在一起，紧张地商量着下一步的行动方案；疲惫到极致的塔蒙和公主却不得不继续扮演“侍女”的角色——熬煮食物，端茶送水，伺候好这群紧张万分而又怒气冲天的老爷们。

殷戍也坐在其中，一言不发。

这一晚上的损失真可以用“惨重”来形容！

几乎所有的大牲畜——骆驼、马和几头驴子——死的死、跑的跑，仅仅剩下了几头，还都带着伤；几乎全部的祭品和补给——面粉、面包、大麦小麦、啤酒、水果干、活鸡活鸭子……等等等等几乎都损失殆尽；记载着伊涅特神秘咒符的大卷大卷的莎草纸也统统被焚毁……唯一留存的行李，便是蓬特人那些神秘的铅箱子，以及胡尼老爷随身携带并拼死保护的、装满了财宝细软的小木箱了。

伊涅特带出来的奴隶们只留下了不到10人，这都还主要归功于一直坚守在台地上的殷戍；而蓬特人也损失了10人——对他们来说这可真是巨大的损失！

胡尼老爷气得浑身乱颤，赌咒发誓要同赫利奥波利斯的那个死女人不共戴天！

“她凭什么，”他跳着脚怒吼着，“要对我这样一个善良的、和平、软乎乎的胖子下此毒手？我从没见过她！我甚至都不认识她!她凭什么要对我这样？啊？就仅仅因为她是国王陛下的长公主吗？那样她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不好意思，”有人小声咕哝起来，“神圣荷鲁斯家族的长公主真的可以为所欲为的……”

胡尼气得简直就要发疯！

“就因为您是辛希布大人的侄子，”阔阔塔老爷疲惫地说，“而且，您是大人军用物资的主要采买人……她不打断您的脊梁骨，又去打断谁的呢？”

“这就摊牌了吗？”这胖子的目光忽然变得极为阴狠，“这就摊牌了是吗？她承受得了这个代价吗？她应该知道，阿玛尔纳的那位老国王还好好地活着呢！还轮不到她呢！”

“孟图老爷，”他突然向殷戍张开了怀抱，“您是支持我的，是吗？您是底比斯来的，一定是我们的人，是吗？”

殷戍顿觉心中一凛。

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牵扯到了宫廷斗争之中！没想到这么快就被逼着以这样的一种方式进行表态站队！

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

他别无选择！

“我当然支持您，”他站起身，谦卑地鞠了一躬，“这样丧尽天良的兽行，我想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都干不出来。”

“就是！瞧啊，我再一次见识到了，见识到了那群希克索斯野人！”胡尼大声唾骂道，“如果我能去三角洲，如果我能带着1000台战车过去，我发誓我要杀光三角洲全部的希克索斯人！是的，我要像宰鹌鹑那样一个个宰了他们，我要把他们的肠子都掏出来，我要把他们全部的右手都割下来！是的，我会连吃奶的小孩都不放过的！”

“唉，胡尼老爷呀，你冷静冷静吧，”阔阔塔无奈地摇了摇头，“希克索斯人也是帝国的臣民呢，他们不是帝国的‘九弓’（敌人）……那些人不过是长公主的雇佣兵罢了……”

“不！”那胖子的脸胀得通红，浑身都在剧烈颤抖着。

他竟然越说越来劲儿了！

他突然面朝着东方的晨曦，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伟大而又光辉的阿蒙神哪，我请您见证！”他向朝阳热切地张开了怀抱，“从今以后，我将与赫利奥波利斯的那个女魔鬼势不两立，不是她死，就是我亡！……我请您见证，我将用我的一生来反对她，用我全部的力量来和她死斗到底！……我谦卑地请求您，请求您赐予我智慧和力量，我将亲手剖开她的肚子，我将亲手把她的肠子盘绕在您光辉的权杖之上！……”

这样狠毒而决绝的誓言，使得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老爷，您也许还需向阿吞神祈祷……”伽卡尔小心翼翼地说，“阿吞神是国王陛下规定的唯一主神呢……”

“去他的阿吞神！去他的阿吞神！”胡尼暴跳如雷，“只有阿蒙神才是至高无上的！伊涅特完全没有阿吞神的位置！”

可怜的伽卡尔脸一红，赶紧闭上了嘴巴。

一直在静静地观看这一切的殷戍心中一震——在距离阿玛尔纳不远的地方都不承认“阿吞神”的权威，可想而知那位殚精竭虑的老国王，那位神圣的埃赫那吞陛下用一生时间进行的所谓“改革”，失败成了什么样子！

一个失败的老国王，一个他领导之下日渐衰朽的帝国官僚体系，一群虎视眈眈的王子公主地方豪强……用十二指肠都能想出来，这个巨大的帝国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胡尼老爷又把头扎入地上的沙土之中，泪流满面地絮絮叨叨一大通狠毒的誓言，不外乎是如何折磨、虐杀那个倒霉的长公主之类的话。

额滴娘呀，这么一个大王子的“狗腿子”已经在大庭广众之下肆无忌惮地、公开地表态反对长公主了，那么，此时此刻，国王陛下小女儿的态度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殷戍偷偷瞥了一眼图雅公主，却发现那女人平静如常，面罩下露出的眼睛中完全看不到一丁点情绪的波动。

暴怒的胡尼老爷发泄了一通，依靠在箱子上大口大口灌水，终于消停下来了。

围坐在一起的老爷们开始紧张地商讨下一步该怎么办。

胡里伽卡尔老爷坚决主张全部人马立即撤回到伊涅特庄园去，他给出的理由十分充分——继续逗留在庄园之外实在是太危险了！人们完全不知道那个该死的努布提奥公主下一步打算怎样，谁知道这伙希克索斯雇佣兵的疯狂举动是随性而为呢，还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大进攻”的前奏？如果是后者，那么他们的地盘已经在危急之中了！必须保卫伊涅特！必须保卫辛希布家族同蓬特人联络的最重要的渠道！

而阔阔塔老爷则慢条斯理地、同时也更为坚决地表达了他的观点——作为外国人，他们干的只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勾当，谈不上对谁忠诚不忠诚；他们真的一点都不想掺合进帝国内部混乱而又血腥的政治斗争中去，更何况他们刚刚在这场无妄之灾中也蒙受了惨重的损失！他们只想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赶紧坐上他们甜蜜的小船扬帆远航，爱去哪里就去哪里！

“你们要和我们分道扬镳是吗？在这个关键的时刻？”胡里伽卡尔老爷气得脸都绿了，“你们这些蓬特人哪……啊，我们的辛希布大人白白养活你们那么多年！啊，你们觉得自己能够置身事外吗？不介入是假的！从你们当年给我们的辛希布大人运送了第一批货物开始，你们就已经介入了！……”

“胡里伽卡尔老爷，请注意您说话的分寸！”阔阔塔也生气了，“什么叫做‘养活’我们？我们是辛希布大人的奴隶吗？不，绝不是的！请您好好想一想，这么些年，我们为辛希布家族带来了多么巨大的财富？我们为他送来了多少至关重要的物资？如果没有我们，可爱的辛希布大人用什么来装备他可爱的军团呢，就用嘴唇和舌头吗？……”

两个老头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原本一团和气的蓬特人和“埃及人”之间也隐隐有了些剑拔弩张的味道，这使得殷戍心急如焚。

如果这几个蓬特人一气之下拂袖而去，那么，他和两个姑娘就会被轻飘飘地甩在此地，此前的计划可就统统泡汤了！

连他们自己的安全都保证不了，谁又会在乎三个来路不明的人的死活呢？

“各位老爷，各位老爷，”这家伙倏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大声说道，“我有一点个人的想法，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听呢？”

所有人都停止了争辩，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发言。

他们不得不重视这个人——这个年轻的小伙子，这个底比斯来的所谓管家好像确实是一个有神助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