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铜匠沙巴阔师傅

请想象一下这样的一个场景。

一群大小木船在海面上——基本是在能看得见海岸线的近海海面——你追我赶，在风帆或者船桨（如果有的话）的全力推动下，战斗速度也许能达到2到4节。

当然，在这一过程中，每艘船的船头和各种桅杆上必定高高飘扬着五花八门的旗帜，高擎着杂七杂八的神像——各个民族自己的战神、船的保护神或者海神之类的神；船上的祭司或者僧侣们要么在大声祈祷，要么在高声诅咒着不远处那些万恶的敌人，焚烧各类祭品所冒出的滚滚黑烟遮天蔽日；而为数众多的战士们一边狂喊乱叫，一边有节奏地敲打着盾牌之类的兵器，或者鼓，发出令人恐怖的噪音……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显示出一种压到性的气势，都是为了恐吓对面船上那些杀千刀的敌人！

渐渐地，一艘，两艘，三艘……船只之间开始慢慢接近了。在狂热的呼喊声中，箭、长矛、火炬和石头雨点般地砸向对方的船！每艘船上的人都在期待着，能够在接舷靠帮之前尽可能地多多杀伤敌人！

终于，一艘，两艘，三艘……直到所有的船都混乱地撞到了一起！海水顿时像开锅的水一般沸腾起来，巨大的喧嚣直冲云霄！

每艘船都在竭力将跳板伸向对面，每艘船上的人都在嗷嗷叫着挥舞着长矛短刀，拼了命想跳上对方的船！残酷的白刃战在每艘船的每一个角落发生，到处都是叮当的格斗声，到处都是凄厉的惨叫声！不时有人被挤得跳下了海，而甲板上则开始燃烧起熊熊火焰——不知哪里来的畜生又在肆无忌惮地纵火了！

越是简陋与原始，越是残酷与血腥。

是的，这样混乱的靠帮战斗大都能持续一天以上，从凌晨一直打到深夜；有的甚至能够断断续续打上三五天！

而最终的结果，也许只是一个圆圆的零——所有的船只都被焚毁，所有的人都被杀死、烧死、淹死。

在大多数情况下，这样的海战——也许称之为“斗殴”更加合适——压根就没有什么胜利者，也没有失败者；最终留下的，只是海面上随波起伏的一大片焦烂的残骸与尸体。

一想到自己极有可能不得不亲历这样的“海战”，一想到自己有很大概率成为漂浮在海面上的几个焦黑的尸块，殷戍禁不住开始瑟瑟发抖。

“您害怕了吗，孟图老爷？”那个陪同的蓬特小伙子似乎很能察言观色，“我看您的气色很不好……”

这家伙的脸顿时变红了，他蠕动着嘴唇想来一个反驳，却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不用害怕，孟图老爷，”那家伙倔强地扬起了下巴，“在红海上，我们蓬特的船是最好的，我们蓬特人的英勇传遍四方……没有人敢动我们，即使是最残暴的亚摩力人，看见我们的船也会望风而逃。”

公主翻译完这句话，美丽的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殷戍。

“蓬特的船当然是最好的，”他只好苦笑着点点头，“我也看到你们这些小伙子，个个都是好样的。”

那个年轻人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

殷戍又带着塔蒙和公主想下到“船舱”里面去看看，却失望地发现所谓的船舱，竟然只是甲板上一个极小的凹陷结构，里面却密密匝匝堆满了水罐和粮袋——也就是说，这样的船只有一层甲板，水手操帆、桨手操桨、战士战斗都发生在这层甲板之上！

那么，在实际战斗中，这样的甲板上的拥挤与混乱简直不可想象——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烦躁地闭上了眼睛。

“老爷，老爷，”一直默不作声的塔蒙终于等来了说话的机会，“我们真的要乘坐这艘船去北方吗？”

那姑娘可是第一次踏上一艘真正的“海船”的甲板，显得兴致很高。

“你怕吗？”殷戍笑着握住了她的手。

“我怕，”塔蒙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说真的，我还没有坐过海上的船呢，您瞧呀，我觉得地面都在晃！”

殷戍楞了一下，嘻嘻笑了起来。

“请过去叫一下伽卡尔老爷，我的好姑娘，”他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就说，我有要紧的事情叫他。”

塔蒙满脸飞红地跑开了。

……

“什么？”伽卡尔老爷刚刚和那群纠缠不清的蓬特人吵了半天，脑子都快气糊涂了，“孟图老爷，您现在要进城里去？”

“啊，我的老伽卡尔，”殷戍连忙给他递上了一碗蜂蜜水，“我看您的鼻子都气红了……您快消消气。”

“啊，孟图老爷，”老头子气呼呼地抱怨道，“啊！我们真不应该来这里！啊！真是倒霉透顶！您瞧啊，这些蓬特人在船上白白等了好多天，现在把怨气全都撒在我的身上……啊，他们冲着我发火有什么用呢？其实他们应该怪罪我的主子胡尼嘛，这样才公平！……”

他突然跳了起来，往地上拼命地“呸呸”吐口水！

“啊，我不应该在背后说我亲爱的胡尼老爷的坏话！”老头子一下子变得诚惶诚恐，“啊！孟图老爷，您可什么都没听见，我可一点都不想被割了舌头！……”

殷戍扑哧一声笑了，两个女人也笑了起来。

“啊，孟图老爷！”伽卡尔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一下子便板住了他的肩头，“对啊，您刚才说要进城，要去找……”

“是的，我需要最好的铜匠与木匠！”殷戍一下子打断了他，“萨瓦瓦有么？我记得你说过，有。”

“有倒是有，不过……”

“那我们现在就去！”这小子一下子来劲儿了，“我们马上就下船吧。”

“啊，孟图老爷！您是不是疯了！”伽卡尔大吃一惊，“您刚到达萨瓦瓦，在我们的‘爱情之家’停留了仅仅半个时辰，便来到了这里……现在好么，您在这船上看了半个时辰，又急急忙忙要去找什么铜匠木匠！您这是怎么了？您到底想干什么？”

“是啊，老爷，”公主也疑惑地看着他，“您今天怎么这么古怪……您想要得到什么呢？”

“现在我还没办法和你们解释，”殷戍拍着胸脯说道，“我保证，等我们去过了铜匠、木匠那里，等到太阳落山我们回到甜蜜的‘爱情之家’以后，我就把我想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你们，好吗？”

伽卡尔老爷和两个女人面面相觑。

……

此时此刻，太阳已经慢慢腾腾挪了头顶。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笼罩在白花花的强光之下。

巨大的“萨瓦瓦”堡垒和它脚下连成一片的土房子，在耀眼的阳光下却更显丑陋了——没完没了的土黄色，随处可见的坍塌，不堪入目的斑驳，处处呲牙咧嘴，处处破烂不堪。

空气中连一丝儿风都没有，酷热无比。堡垒顶部的“公牛”旗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而在“蜂巢”外面晾晒的无数衣物布条，也都纹丝不动。

伽卡尔身上带着那块能够表明身份的牌牌，很轻松便带着一男二女进了城，开始缓缓穿行在逼仄的街道中。

蒸腾的热气从黄沙上扑面而来，几个家伙很快就热得大汗淋漓。

说来也怪，清晨时分在城外也依稀可见的人影此时此刻却都消失不见，整个城市竟是一片死气沉沉。

“真是奇怪……”伽卡尔一路都在咕哝着，“人都跑哪里去了呢？萨瓦瓦不应该如此冷清呀……”

“码头都戒严了，”公主小心翼翼接话道，“难道，这座城中，也全都戒严了？”

殷戍突然感到浑身极不舒服——这些人骑着高头大马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乱逛极为显眼，而他总觉得在那一个个黑漆漆的门户和窗洞中，似乎总有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在打量着自己。

好不容易转过了迷宫一般的几排房子，几个人突然听到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就是这里了！”老头子眼前突然一亮，“瞧呀，这里就住着萨瓦瓦最好的铜匠，‘老猫舌头’！”

“老猫舌头？”殷戍一愣，“怎么有人叫这个名字？”

“啊，这是他的外号！”伽卡尔笑着解释道，“他的名字叫做沙巴阔……这人的舌头可比一般人长得多，能够舔到自己的鼻子！”

塔蒙听闻此言，立即伸出舌头，试图舔自己的鼻尖儿，公主却扑哧一声笑了。

几个人一下子打起精神，翻身下马，走进了“最好的铜匠”沙巴阔的家。

院子里是一幢普普通通的泥砖大房子，只见沙地上堆满了黑色的、绿色的、青色的矿石一样的东西，木制的粗壮构件，打制出来的金属半成品，以及大量装满了木炭的口袋；在这遍地的粗苯玩意儿中，竖着十几根粗壮的木桩，支撑起头顶上的几十根木条，胡乱覆盖着一堆干芦苇，这就算是“屋顶了”。

一进门，殷戍便差点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和烟气熏一个跟头！

只见沿着墙根一字排开几口陶坩埚，锅下的火燃烧得正旺。几名浑身黝黑、一丝不挂的小伙子正在卖力地挥舞着几把用棕榈叶制成的大扇子，拼命扇风；浓烈的青色烟气从坩埚中一股股冒出，将其后泥糊的墙熏得一片焦黑。

而在房子正中，几名大汉身披厚围裙，正围着一大块粗糙的不知什么金属制成的台子，抡着不知什么金属制成的大锤，叮叮咣咣拼命锻打。这些人不同于普通的埃及平民那样身形瘦小、面有菜色，而是极为强壮，魁梧，雄健。

芦苇做成的屋顶在长年累月的烟熏火燎之下形成了大量破洞，强烈的阳光直直射了进来，在墙上、地面上投下了无数光斑。光影交错跳动，金铁之声丁丁，汉子们强健的肌肉闪着油腻腻的汗光，散发出一阵阵热烘烘的雄性气息，就连殷戍这个直男都有些怦然心动。

“沙巴阔！”伽卡尔老爷扯着嗓子嚷了起来，“沙巴阔，你过来！”

热火朝天的锻打戛然而止，那些卖力工作的家伙们茫然望向这边，不知出了什么事。

“伽卡尔老爷！”一个大汉喜笑颜开地跑了过来，“哎呀，竟然是伽卡尔老爷！您怎么来了？”

殷戍情不自禁地盯着那家伙挂满汗珠的通红鼻头，不知为什么突然很想笑。

“沙巴阔！”伽卡尔笑眯眯地说，“你快给这位老爷拿出你做过的最好的东西瞧瞧！”

这位叫做“沙巴阔”的大汉足足比殷戍高了一头，却像一头猫咪一般温顺，不住地点头哈腰。

“有，有！”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沙巴阔的好手艺，您老人家是最清楚的！”

他一把拉过一名小孩子，叽叽咕咕说了半天。很快，那小家伙便抱了一个大木盆叮零当啷跑了回来。

殷戍连忙蹲下，开始仔细研究那堆金属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