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阔阔塔的覆灭

“真的，安虎老爷，您不要高看了您的分量，”“洪巴巴老爷”款款走了过来，笑嘻嘻地站在他的面前，“当然，您也完全没必要贬低自己的价值……至于您的价值到底在哪里，由我说了算。真的，从现在开始起，您的唯一出路就是——听从我的安排。您不要反抗，因为您会意识到，同‘洪巴巴老爷’进行对抗，没有一个人会获得好下场的……您务必要注意到这一点。我，洪巴巴，真诚地期盼您的合作，而且，我向您保证，您一定会获得意想不到的、巨大的回报。”

殷戍冷哼一声，实在是懒得和她说话了——这简直就是个女无赖、女流氓加女骗子啊！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不知怎么的，殷戍突然莫名其妙想到了这句话，浑身竟一下子放松了。

“您既然说这样的话，那我也就不和您客气了，”他故作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说道，“意想不到的、巨大的回报……那么，您承诺会给我什么样的回报呢？”

“……您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当然有很多，”他板着手指头，一字一顿地说道，“第一，如果您真的毁灭了阔阔塔的船队，那么，那个可怜的老者所携带的全部财富，不管是什么样的财富，都归我所有……”

“如果那些财富都已经沉到水下了呢？”女子轻轻笑了起来，“如果我们熬过了这可怕的一夜，等来的，只是一堆燃烧的破烂了呢？……”

“那我自认倒霉，”殷戍痛快地说，“我说得严谨一点：您，在毁灭了阔阔塔的船队之后，您所能取得的财富，统统归我。”

“啊，安虎老爷，”女子突然鼓起掌来，“您一下子越过了道德批判的门槛……我要向您表示祝贺！

“阔阔塔老爷的财富都归我，”他厉声问道，“可以吗？”

“………可以。”

“第二，我可以答应同您到伊辛去，我答应为您制作强大的‘蝎子炮’……”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不过，我只能为您服务三天，最多三天。我必须到布巴斯提斯去……那里才是我的宿命。我知道从伊辛赶到布巴斯提斯要经历一段漫长的旅程……我希望到时候您能够安排人护送我过去。”

“……如果这一条我不答应您呢？”那女人的双眸中闪动着幽幽的光，“您又要怎么办呢？”

“那我现在就可以从这里跳下海，”殷戍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彻底消失在您的面前，那样的话，这个世界上知道‘蝎子炮’的秘密的人又少了一个……如果您愿意，她们，”他指了指两个女人，“也将陪着我一同消失。您的‘彻底控制红海’的亚摩力海上力量，终于彻底安全了。”

公主和塔蒙对望一眼，脸顿时变白了。

“……那好吧。”女子犹豫着答应了。

“第三，您瞧，您干出了这样的事情，”他突然指着远方那一片跳动的火光，大大咧咧说道，“不管您怎么想，您确实做出了一件道德十分低下的事情……您还叫我怎么相信您呢？我可不可以这么想，您将会轻易撕毁您我之间的一切承诺？”

“那您要我怎么办呢？”女子双手一摊，彻头彻尾一副无赖的嘴脸，“我既然已经这么做了，您信不信任我，我真的已经不在乎了。”

“这艘船归我，”殷戍突然面色一沉，“而且，给我配备一名操舵的人，一名操帆的人，几名桨手……总之是要能将这艘船开动起来的人。而且您要命令他们，在海上的旅程之中必须完全服从于我。”

“什么？”女子差点跳了起来，“您在说什么呀？”

“我是说，这艘船现在归我指挥，而您，”他沉着地说道，“您和您的手下爱去哪里就去哪里。请问您这艘船叫什么名字？”

“……鸬鹚号。”

“很好，很好的名字，鸬鹚号，”殷戍笑了起来，“您大可以放心，我将指挥着‘鸬鹚号’时刻跟随您，我会跟着您一直到达伊辛……您担心什么呢？您还有几百艘船，如果我意图逃跑，或者做出别的什么不利于您的事情，您在数分钟之内就可以让我，让鸬鹚号，化作海面上一堆燃烧的破烂……”

“洪巴巴老爷”好像有些发怒了。她转过头，和那名须臾不离片刻的紫袍亚摩力人飞快地小声商议着。

“您胆敢在我的船上把我赶走！”她气愤地说，“您胆敢这样！您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您哪里来的勇气向一名胜利者颐指气使？请您记住，您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可怜人!说句更难听的话，您就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真痛快，真精彩，”殷戍笑着拍了拍手，“骂得可真解气。瞧呀，洪巴巴老爷，您的嘴巴一样厉害，这下子咱俩算是扯平了吧……”

他成功地激怒了面前这个女海盗头子——一个人在发怒的时候通常是不理性的，而一个不理性的对手对他来说将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但这女人迅速恢复了正常，这使得他大失所望。

“洪巴巴老爷”又和身边的紫袍亚摩力人低声耳语了几句，突然笑了起来。

“您的第三条，我也答应您，”她笑眯眯地说道，“从现在起，鸬鹚号将为您，尊贵的莫润尔.安虎殿下服务了。我将安排最棒的亚摩利水手伺候您。而且，这条船上有最美味的食物，也将归您享用……”

“我要求您所安排的人向我发誓，以沙玛什神的名义起誓，以阿蒙神的名义起誓，”殷戍庄严地说道，“绝对服从于我，绝对。”

“完全可以做到，”女子咬着牙说，“不过，这个誓言只在前往伊辛的海上之路中才能起作用。”

“我同意。”殷戍点了点头。

……

这个干脆果断的“洪巴巴老爷”还真是说话算数，给殷戍留下了10个人之后，自己便带着那位紫袍亚摩力人和其余的人，乘坐一艘小小的“螃蟹船”离开了。

从这一刻起，殷戍和他的两个女人真的成了“鸬鹚号”的主人，这一下子便把他推向了一个极其为难的境地——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

“您疯了，您真的疯了！”图雅公主怒气冲冲地冲着殷戍嚷嚷起来，“您……您简直在儿戏！您异想天开地夺得了这艘船，又有什么用呢？您跑得了吗？您到底想要干什么？”

殷戍却并不答话，而是突然朝着甲板上那忙碌的10名亚摩利水手大声喊叫着：“你们，都从船上跳下去，统统都跳到海里去！”

什么？！塔蒙和公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几名亚摩力人先后停止了手中的活计，呆呆地看着他们的新“主子”，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都跳下去！”殷戍暴跳如雷，“跳下去！”

一名看上去一头雾水的亚摩力人走上前来深深鞠了一躬，连说带比划，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他在问，”公主焦急地翻译着，“安虎老爷您为什么突然生气了？您想叫他们做什么？”

殷戍突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也一下子放松了。

“你马上和他们说，”他命令公主道，“安虎老爷饿了，安虎老爷需要马上吃到烤肉，而且是撒了孜然的烤肉！”

这女人完全傻掉了——她觉得自己的老爷可能真的疯了，但她还是原原本本将他的话翻译成了阿卡德语。

那群亚摩力人轻呼一声，绷紧的表情纷纷放松了下来，开始遵照新主子的指令穿梭忙活起来了。

“安全了，”殷戍抹着额头上的汗水，悄悄说道，“至少现在安全了。这10个人可能真的听不懂埃及的语言……”

公主和塔蒙顿时恍然大悟。

“我不得不这么做，”他急急解释道，“你们没听见吗，这伙亚摩力人早在萨瓦瓦就注意到了我们……他们也许对我们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而我们对他们却一无所知！渗透与反渗透的斗争将是长期的、艰巨的，必须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能够弄到一艘船，一艘属于我们自己的船实在是太重要了，我们谈什么事情都方便……”

“您其实想直接逃跑，是吗？”公主紧张地问道，“但您肯定跑不掉的！您看看外面……快打消您疯狂的念头吧！”

“跑？……我可从来没想到过逃跑！”殷戍苦笑着摇了摇头，“那简直是自寻死路！”

“您快看看外面，快看！”

他楞了一下，茫然望向船舷之外。

黑漆漆的海面上，越来越多的光点正在向着远方那一片燃烧的火海聚集——亚摩力人几乎全部的船只都参与了那场盛大的海上狂欢之中，阔阔塔和他的船队彻底完蛋了。

那位残酷无情的“洪巴巴老爷”应该亲身投入到了那片熊熊燃烧的地狱之中，亲自指挥着她那些可怕的“螃蟹船”将阔阔塔淹没，就像一大群饥饿的秃鹫降落在一头肥美的、垂死挣扎的羚羊身上一样。

一股难以言说的巨大的悲伤突然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和那个老头当然并不熟悉，更谈不上什么感情；但他可以肯定，那个老头在同意收留这几个一无所有的可怜人时，肯定表达出了某种善意——不管是那个人意图“投资”于自己，还是在一瞬间真的迸发了对于一个陌生人的温情，对他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

但就在此时此刻，那个曾经向他表达过一丝温情的异族老头可能已经死了，而且是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死去。

殷戍热泪盈眶，努力想象着阔阔塔老爷可能的结局——也许他和他的小伙子们在最后的时刻集体自戕，以免遭遇被俘虏、被侮辱——这个时代的敌对双方残酷虐待俘虏可是家常便饭——的可怕命运；也许他挥舞着他的“库里塔弯刀”，冲向了密密麻麻攀附上船的亚摩力人，力战而亡；也许他不幸被亚摩力人接二连三的火箭射中，在一团烈火中向着蓬特人的天堂升腾而去……

也许那个老头在年轻时干过同亚摩力人一模一样的勾当，而时光的轮回将他毫不留情地推向了同样的命运深渊——也许，这样的一个结局对他来说才是一个最好的结局。

两个女人一左一右靠在他身边，身体都在轻轻颤抖着。

“阔阔塔老爷……”塔蒙哭得话都说不下去了，“可怜的阔阔塔老爷呀……”

“多么悲惨的结局！”公主感叹道，“一位纵横海上几十年的枭雄，就这么化作了一团青烟，消失在历史的大河之中了……”

殷戍情不自禁地看了她一眼——一个3400年前的女人，竟然说出了现代人才可能说出的、具有历史纵深感的话语……他觉得非常古怪，但又搞不清到底古怪在哪里。

“不，我绝不相信，洪巴巴出动了这么多的船围剿阔阔塔，”他轻轻抹了抹眼泪说道，“进行了这样一场惊天动地的夜战，只是为了那几门‘蝎子炮’……我绝不相信。”

“我也不信，”公主说道，“这样一来，亚摩力人和蓬特人一下子就成为了死敌。不，应该这么说，伊辛的亚摩力人和阔阔塔的蓬特人成为了死敌……我的安虎，您要知道，蓬特人与蓬特人之间，亚摩力人与亚摩力人之间，蓬特人与亚摩力人之间的关系极端错综复杂，简直就像一大团乱麻一般……”

“这下子，红海可就热闹了……”殷戍沉吟着说道，“天下要大乱了啊……”

“不，也不会热闹太多的，”公主正色道，“几百年来，这里一直都是这样的。这片海，其实就是一片充满了血与火的海！”

他无话可说，只好沉默了。

正在这时，那几个亚摩力人兴冲冲地端过来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烤肉，孜然的香气扑鼻而来。

“安虎老爷，”一个家伙点头哈腰地说道，“您要的烤肉都给您做好了！”

“都是为洪巴巴老爷准备的上好的伊辛羊羔肉，”另一个人谄媚地说道，“而烤肉的木炭，可是洪巴巴老爷花了大价钱从迦南买来的桂树制成的，有一种特殊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