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节 得胜堡

“大明的军户家里都穷，咱榆林卫的人更穷，咱家祖辈到榆林时，朝廷分给了五十亩军户田，可榆林地瘠、雨少、风沙大，土地长不出多少粮食，朝廷要收军屯子粒，卫所要收地亩钱，军户人家遇到个天灾人祸日子就得典卖自家土地，榆林人守不住自家的土地啊！咱家和榆林的乡亲一样，早早就没了土地，靠给朝廷当兵养家糊口，咱大是好样的，爷爷和蒙古人打仗死得早，咱大刚一成丁就从军养家，靠着一刀一剑拼杀出来的军功，又给咱家挣回来三十亩好田，咱家就靠这三十亩田过日子。”

“家里有田就好过了。”李瑜说道，李槐却使劲摇着头说，“这些土地养活不了一家人，西北灾害多，土地产出少，朝廷的税赋、加派却一样不会少，过不下去的人家撂荒逃亡了，有地的人家还得分摊他们的那份，所以家里有地也一样穷。咱家能有碗饭吃全靠杜家，咱大是个血性刚正的汉子，喝兵血那种事做不出来，朝廷的军饷又时常欠发，咱家的日子过得紧，咱娘就做主把家里的地投充到杜家的名下，靠着杜家的身份权势，免去了向朝廷缴纳的钱粮，家里人这才有了碗饱饭吃。”

“咱大、咱娘是什么样的人？”李榆不知不觉地改了口。

“咱大是个威武的汉子，打了大半辈子仗，身上留了十几处伤口，他一直带骑兵，打起仗来像只猛虎，是咱们榆林卫赫赫有名的战将，大伙称他为飞虎李彪，你和咱们大哥都像他，一样的大高个，一样的打起仗来不要命。咱娘是海西蒙古部落的人，咱大在海西跟蒙古人打仗时遇上咱娘，杜文焕大帅那时只是个游击，听说咱大喜欢上咱娘，带了几百个弟兄就剿了咱娘的部落，把咱娘抢过来和咱大成亲，”李槐说道这儿不禁笑了，对着满脸惊讶的李榆说，“这种事在西北边镇算不了什么，当兵的穷娶不到老婆，抢个蒙古女人当老婆的多得是，蒙古人那边也没少干这种事，大明和蒙古打了两百多年，都打成亲戚了，不过咱大和咱娘都是好人，他们在一起日子过得虽苦，却甜甜美美，还生下来我们兄弟三个，咱大常年在外征战，家里全靠咱娘一个人操持，咱娘了不起啊！”

“那咱娘现在还在榆林老家吗？”李榆忍不住问。

“榆子，你知道吗？天启二年先是大哥死在浮图关，接着你又在广宁没了音讯，我们都以为你回不来了，咱娘受不了了，每日以泪洗面，不到半年也走了，”李槐突然哭着一拳打在李榆身上，“你不该去当兵啊！你走的那年还不满十六岁，留下当兵换来的五两银子就走了，我当时正在庆阳府求学，娘托人捎来这五两银子，我就靠这五两银子做路费去府城参加乡试中了举人，我后来才知道这是你当兵换来的钱，你知道二哥心里有多难受，我是拿弟弟的性命换了个功名，这个功名对我何用！”

李槐忍不住又放声痛哭，李榆越来越相信自己就是那个榆林少年李榆了，李槐的这份亲情只有兄弟间才会感觉到，李榆想到自己有亲人了，再也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他推开房门喊道：“莫日格大哥、孟克，玉山大哥就是我亲哥哥，我也有家了！”

兄弟俩一夜未睡，李榆听李槐讲了一夜家乡的事，第二天一早，李榆与李槐话别，李槐满怀着找到亲人的喜悦，直奔阳和而去。

阳和，宣大总督张晓又气又累病倒了，张翼明、渠家祯完了，俩人都已革职，在大同等着朝廷议罪，等待着他张晓的也不会是好下场，他恨方咨昆贪功衅事，把他苦心维持的局面毁于一旦，他更恨朝廷诸臣落井下石，没人提他说句公道话，宣大三镇到他手中时已是一个乱摊子，能维持到今天是何等的艰难，皇上、朝臣都视而不见吗？

宋统殷带着李槐来看张晓时，他正躺在床上，李槐眼中的张晓仿佛苍老了很多，头上的白发更多了，脸上也布满了皱纹，李槐一阵心酸，双手扶住挣扎着要坐起来的张晓，轻声叫了声“老大人！”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张晓摇着头说：“献征、玉山，我老头子是朝廷的罪人，也许明天就有朝廷的提绮来抓我入狱，你们沾我的晦气作何，看一眼我老头子还活着就快走吧。”

李槐气愤地说道：“此次大同之变绝非老大人之过，也非大同巡抚、大同总兵之过，其过在朝堂之上，老大人现在还是宣大总督，他们不敢把老大人怎么样。”

“玉山，你还年轻，不懂朝堂上的事，新皇继位之始就出这么大的事，皇上肯定要借此事立威，我一定躲不过去，现在没有动我不过是因为还没想好应对插汉之策，这一天不会太久了。”

“老大人没把李汉民夜袭插汉大营的战功报上去吗？这份战功也许能帮老大人洗脱罪名。”

“没有用的，大明开国两百多年从未有过借夷兵入卫的先例，朝臣们根本不会认可，张翼明、渠家祯在自辩状中已经报给朝廷了，朝臣不但不予理会，反而要他们俩解释这伙夷兵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引夷兵入关。”宋统殷摇摇头，接着向张晓说道：“玉山从得胜堡而来，特来向老大人报告蛮汉山的情况，顺便向老大人辞行。”

“玉山要回榆林吗？也罢，尔律那边恐怕要出大事，你回去帮他也好，蛮汉山有什么情况，李汉民怎么抢起得胜堡了，那地方是他能呆的地方吗？”张晓问道。

“李汉民绝对不敢抢得胜堡，他是走投无路了，大同巡抚一来就断了他的粮，朝廷又要禁开马市，他那里有三四万人，我们得给他一条活路啊！”李槐急忙答道，他看了一眼宋统殷又低声说道，“还有一件事必须通报老大人，虎墩兔憨的特使到蛮汉山了。”

张晓吓了一跳，如果插汉和蛮汉山联起手来，宣大三镇就危险了，而他张晓则只有死路一条，他哆嗦着手问道：“李汉民难道要投靠虎墩兔憨，他真的要做鞑靼了？”

“李汉民绝对忠于大明，玉山已经跟我说了，李汉民就是他失散多年的兄弟，是我大明忠良之后，李汉民与虎墩兔憨和议不过是权宜之计，他还会在关外帮我们牵制虎墩兔憨，”宋统殷急忙劝慰道，看张晓面色稍缓后，又抱怨起张宗衡，“张石林把事情搞糟了，他断了李汉民的粮，而且又要关马市，李汉民没有大明撑腰绝不是插汉的对手，不得不向虎墩兔憨委曲求全。”

“老大人，我敢担保我兄弟忠于大明，他脑子坏了，但绝不糊涂，虎墩兔憨穷途末路，自保尚且不足，汉民怎么会投靠他？”李槐一脸不屑地说道。

“张石林久在朝堂，不习地方边事，看来是他做得太过了，我也觉得李汉民不可能上虎墩兔憨的破船，”张晓想了想又问宋统殷，“献征，你有什么主意，我老头子在这儿干不长了，可千万别再出事。”

“我和玉山商量过了，李汉民杀的插汉比我们还多，他与插汉绝对是一对冤家，就算他与插汉议和，也不过是虚情假意罢了，他们还是会相互提防，有李汉民在，插汉就不敢轻易入边墙，所以我们必须给李汉民鼓气撑腰，让他敢和虎墩兔憨叫板对抗。大人，李汉民的战功朝廷可以不认，但我们不能不认，给李汉民一个靖虏游击的头衔，就让他在关外和虎墩兔憨作对，马市也对他开放，这事也不用瞒着，可以向朝廷奏报，就说我们收编了卜失兔的残部，只要不让朝廷出钱，朝臣们也无话可说。”宋统殷回答道。

张晓沉吟一会儿，点点头说道：“就依献征所言，任命一个游击还在老夫的权限内，这事要尽快办。献征，你去一趟大同，张石林是你的山东同乡，他是万历四十一年中的进士，比你晚一科，你说的话他会听的。”

得胜堡参将府，李榆怒气冲冲地坐在原得胜堡参将邢万民坐的太师椅上，两边一左一右站着毕力格和镇羌堡守备，镇羌堡守备一手捧着颗大印，另一只手捂着半边脸，毕力格却是一脸不屑地看着大堂里的一个家伙，这人穿着一身明军军官衣服，身材魁梧、一脸络缌胡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大堂正中央一只破板凳上。

李榆对着这个络缌胡子大声喝道：“得胜堡算个屁，给老子也不会要，可我的军饷呢，还有出兵解大同之围和戍守守得胜堡，这笔出兵费怎么算，把账了了，我立刻走人，满柱，你不要拿大同总兵压我，老子谁也不怕。”

这个叫满柱的家伙也是个浑人，刚才就逼着李榆交出关防大印，李榆根本不把这颗破印当回事，甩手就扔给镇羌堡守备，镇羌堡守备还不想接印，满柱看他那副窝囊样，伸手就给他一个大耳光，这下把李榆也惹火了，两人马上就翻了脸，满柱满不在乎地回应道：“你想要钱找大同巡抚去，我家大帅说了叫你马上滚蛋，你别给老子找不自在，瞧你那样子，一个破都司坐把参将的椅子就想耍威风，我呸！”

“满柱，你敢骂我，你是不是想找打了。”李榆按耐不住了，一个箭步上前，揪着满柱的衣领把他从凳子上拽起来，满柱大怒，挥拳就想动手，门口的莫日格、孟克马上就嬉皮笑脸进来了，满柱马上收起拳头，改口叫道：“打就打，别看你人多，老子不怕，李榆子，你敢不敢单挑。”

李榆把手松开向门外一指，毕力格立即幸灾乐祸地叫起来：“榆子，揍这小子，打他个屁滚尿流，让他把玩粉头的钱还了。”

毕力格是蛮汉山的通商大使，老早就在得胜堡兴风作浪了，得胜堡的奸商偷税漏税、大做非法生意，还有得胜堡的明军偷窃、倒卖大明国有资产，都有毕力格暗中出谋划策、煽风点火，无法无天的得胜堡市场经济因此异常活跃，连带着酒馆、娼寮也生意红火。满柱奉大同总兵满桂之命到得胜堡下书驱赶李榆，他到德胜堡时正值傍晚时分，满柱没想到这破地方如此热闹，他没立即去送信，而是一头扎进一家张灯结彩的妓院，满柱尽情地玩了一夜，第二天起床后说了声花销记到参将府的账上，拍屁股就走人，这可把妓院的人惹翻了，拦住他不让走，又找来了毕力格主持公道——得胜堡的官都忙着挣钱，现在没人管闲事，毕力格和几个奸商头目隐隐约约成了得胜堡的老大，毕力格那里能打架的夷人多，维持市场秩序的活都由他来干，满柱一看对方人多势众，好汉也不能吃眼前亏，马上亮明身份，告诉毕力格，他到参将府有公干，要说理就到参将府说理去，毕力格一点不在乎，现在的参将府就跟他们家开的一样，去那正好收拾这个王八蛋，押着满柱就到了参将府，满柱到这儿才开始办他的正经事，满柱是大同总兵满桂的家丁头目，头上还挂了明军都司的头衔，平日里也是骄横跋扈，见了李榆就赶人，而且要李榆帮他把花账摆平了，两人谁看谁都不顺眼，越吵越厉害，终于闹到要打架的地步。

李榆和满柱纠缠着吵吵闹闹到了参将府的院子里，满柱是内附的蒙古人，与他的主子满桂是宣府老乡，手上的功夫不错而且胆大心黑，随满桂征战辽东时，就敢抡着刀子跟后金兵玩命，还立过斩首功，打架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个事，一到院子就对李榆拳脚相加，李榆正在考虑是不是找根棍子揍这家伙，突然间挨了两脚，这一下子火气就上来了，一拳就砸向满柱的面门，这一拳又重又快，满柱躲闪不及被打得眼前直冒金星，紧接着李榆上前一步揪住满柱，趁着满柱还没缓过劲来，使了个蒙古式的背摔，把满柱扔出几丈远去。

满柱急眼了，这个亏吃得太大了，他必须打回来，满柱一个跟斗翻身跃起，嚎叫一声扑向李榆，李榆不等他靠近，大长腿一脚就踢过去，满柱立即捂着胯下痛苦地骂道：“李榆子，这地方你也打”，话音没落脸上又挨了一记重拳，这次是满脸开花，满柱仰面倒地，再也起不来了。

“老满，这回知道厉害了吧，叫你私了还不干，非要到参将府讨打，你口袋里的钱我都拿了，才三两多银子玩人家两个粉头一个晚上，便宜你了。”毕力格一见满柱爬不起来了，马上翻开他的口袋找钱，满柱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心里还在琢磨，这李榆子的手脚太快了，我还没看清楚就中了招，这是怎么回事呢？

“满柱，回去告诉你家大帅，大家都是当兵的，别做的太过分，想要得胜堡就请巡抚大人快来结账，咱们两清了，我马上就走人。”李榆过来蹲下拍拍满柱的肩膀，转头对乐呵呵的孟克喊道：“给他上点药，再派几个人送他出堡。”

满柱鼻青脸肿回到大同总兵府时，满桂正在聚精会神地数银子，他就这点爱好，每次有钱进账必须亲自数一遍才放心——大同巡抚张宗衡是带着钱到大同上任的，这次给大同镇官兵补发了两月的军饷，满桂自然也有不少进项。他很伤心地看着眼前的银子，这次到大同上任，他把老家的亲戚朋友带来一大堆，都算作自己的家丁要张宗衡发军饷，张宗衡却不给这个面子，满桂报上来的两千家丁，他只算了两百人，其他一概不认，还要满桂自己出钱遣散他带来的乌合之众，一想到要掏钱满桂就心疼，把张宗衡也恨上了，想当年他在辽东何等风光，大明天启皇帝所赐尚方宝剑，就他和东江总兵毛文龙一人一把，尚方宝剑在手要多威风有多威风，文臣们也得哄着他让着他，辽东巡抚袁崇焕跟他过不去，他满桂就敢硬顶，最后滚蛋的还是袁崇焕，可惜好景不长，英明仁厚的天启皇上年轻轻就驾崩了，新皇要重用那个牛皮哄哄的袁崇焕，罢免了一向器重他的辽东经略王之臣，而他也被收回尚方宝剑，调离辽东来填渠家祯这个坑，而且一来就被大同巡抚泼了一头冷水。

满柱等满桂数完钱，这才把到得胜堡下书和挨打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满桂，满桂面无表情地听完，马上派人通报巡抚衙门，然后，然后又重新开始数钱，满柱忍不住了：“大帅，这事就算完了！”

“你想怎么样，让本镇和一个小都司打一仗？这事我们不管了，让巡抚大人操心去。”满桂抬头望了满柱一眼，随后继续埋头数钱，满柱只好灰溜溜地退下，满桂头也不抬说了句，“你也别喊屈了，以后找机会让你出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