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杀人了

丛林里的夜向来不安静，黑暗能遮盖一切，特别是那些不能暴露在阳光下的残酷本质。

只是伊卡全神贯注地跑着，耳朵里回响的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除此之外，他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大概是这条路已经走过两遍了，伊卡十分熟悉，在夜色的掩盖下，几下就消失在宽阔的叶片之后，两个在后面追赶的大汉笨拙地躲避着茂密的植物，不知不觉就落下了许多。

伊卡这一来一回，尽管把自己弄的十分狼狈，但是也算是占了不少便宜，起码阴差阳错下把那只对他们威胁最大的驯狼弄跑了，接下来他们可以放心的跑一段路，甚至还可以再找一个隐秘的地方好好休整一下。

至于再之后要怎么办，那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远远地靠近了之前树洞的位置，伊卡却听见了有人打斗的声音，他心中一凛，心想别是苏胖子出了意外，连忙上前查看，果然看见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影。

尽管苏胖子并不瘦，但是在另一个大汉的衬托下却显得有些弱小无助，伊卡赶到的时候，苏胖子正被人从后面紧紧勒住了脖子，四肢无力地挣扎着，一张脸涨得紫红，眼看就要断了气。

伊卡哪里还敢耽搁，心里一股热血直往脑门上涌，根本没多想，他就一个箭步冲上前，对着那大汉的颈脖处就是一匕首下去。

没想到正中了大动脉的位置，带着腥味的血液一下子就喷了出来，喷了伊卡半张脸。

伊卡呆了呆，喷到脸上的血还是滚烫的，带着一些粘腻的血块，流进他的嘴巴里，弄得他整个口腔都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大动脉失血是最致命的，不过几秒钟时间，那大汉整个就瘫软了下去，原本缠着苏胖子脖子的手臂，更是软绵绵的像一条橡胶管。伊卡强忍着呕吐的感觉，颤抖地将苏胖子从大汉的臂弯里拖了出来。

拖揉间那大汉被推倒了，瘫软在地上，张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不知道在瞪谁。

伊卡大口大口喘着气，一种说不出是害怕还是恐慌的感觉从他心底爬起，爬上了他发麻的脊梁骨，而那儿正不由自主地冒着大颗大颗的冷汗。

他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却连挪动视线也不敢。

他杀人了。

他吞了口口水，小拇指神经质地抽搐了两下，感觉手上都是粘答答的血，甩都甩不掉。

他杀人了。

苏胖子好不容易被救下来，跌坐在一旁大喘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一些，脸上的绀色才褪了下去，嘴唇也恢复了血色，他往周围看了看，看到之前摸过来要杀他的大汉已经倒在了一边，脖子上一个窟窿还在冒着血，身体已经僵硬了，显然已经断气多时。

然后他往旁边一看，就看见了在一旁的伊卡。

这会儿天正黑着，他只看见一个高瘦的人影立在黑暗里。

可能是仰视的缘故，他的身影在苏胖子的眼里显得特别高耸，像是一枚尖利的黑刺。

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但是即使他再迟钝，这会儿也看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这样的伊卡莫名地让他有些畏惧，他张了张嘴，也说不出话，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颓然地垂下脑袋，闷闷地说道：“伊卡，谢谢你救了我。”

“那个人，被我杀掉了。”伊卡却答非所问，语气十分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听见伊卡说这话，苏胖子又抬起头来看他，只是这天实在是太黑了，他还是什么都看不清楚，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愣了片刻，想起两个人还在逃命之中，就随口问了一句：“死人还不正常……对了，其他追我们的人呢？”

伊卡一惊，才想起这事，连忙说道：“有两个大块头，马上要找过来了，我们赶紧走！”

随着伊卡情绪一变，刚才那种令人压抑的气氛一下子就消散了，仿佛连吹过的风都轻快了不少。

“哦哦。”苏胖子也感觉自在了许多，赶紧叠声应了，只是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不知道怎么也没起来。

于是伊卡上前将他扶了起来，两个人相互搀扶着，也没挑方向，闷头就是跑。

夜已经到了最深的时刻，连最聒噪的虫子都停止了鸣叫，连苏胖子身上也沾了不少血，更不要说动手的伊卡了。

谁也不知道身上的血腥味会招惹来什么，追兵，或着是其他更加凶残难以对付的东西。

无论来了什么他们怕是都不好受，两个人都是精疲力尽心力交瘁，于是他们就这样默默地赶着路，谁也没开口说话。

伊卡心里沉甸甸的，那个被他亲手杀他的人，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似乎还在一直盯着他。

原本伊卡并没有想那么多的。

从那个奇怪的梦开始，他已经见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他迷惘到有些麻木，今天晚上做的一切，从跟着这个苏胖子跑到和驯狼对峙，都是源自于他想活下去的本能反应。

包括杀人。

他隐隐地已经感受到自己来到了一个和和平的现代社会完全不一样的地方，这个地方的残酷更加原始，更加血腥和直接，杀人并不会犯法，遭受谴责的只有自己的内心。

如果内心不会煎熬的话连这一点儿谴责的后果都不会有。

更深层次的原因伊卡根本不敢去想，他喘着粗气，半拖着已经脱力了的苏胖子，奋力地往前逃去。

不知道前面是哪里，也不知道后面的追兵有没有追上来，想要逃开的是追兵还是杀了人的恐惧，伊卡已经分不清了，总之先逃走再说。

还是想要，活下去。

苏胖子这会儿是有点晕乎了，长时间的运动和刚才那短暂的大脑缺氧，都让他十分迷糊，他半依靠在伊卡身上，靠着想要活命的强烈意志，机械地交替迈着两条腿，跟着伊卡无意识地逃跑着。

两个慌张逃跑的人都忘掉了之前准备的行李落在那个树洞里了。

在那个树洞里，一堆杂物之间，一枚有脸盆大小的巨蛋，似乎在黑暗里散发着微弱的乳白色光芒，静悄悄的，没人注意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