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仙子姐姐

雨势比方才更密了些，檐角积了水，成串往下坠，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声响。

云若只觉眼前一花，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失了重心。

她本能地运起灵力护住周身，却仍摔了个结结实实，脊背砸上什么硬物，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眼前景象骤然清淅。

她躺在某处高高的横梁之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檀香味，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身下这座道观，金瓦朱墙，飞檐斗拱，从她这个角度望出去，殿宇层叠绵延，灯火煌煌。

廊庑间有灰袍道童捧着香烛来往穿行，偶尔传来几句低语，被雨声盖了大半。

这是……栖沉古观？

云若从横梁上坐起来，盯着底下这派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光景，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不，这似乎是是恢宏时期的栖沉古观。

“那阵法到底什么情况，我不会真穿梭时空了吧？”

云若连忙唤出逍遥，握着剑柄晃了晃。

“逍遥，说话。”

剑柄上的莲花石微微一亮，一道轻灵的声音传出来：“是的，这里是十五年前的栖沉古观。”

突如其来的回应把云若吓得差点从梁上翻下去，她赶紧稳住身形，瞪大了眼睛：“我去？你还真会说话？”

那道声音带着几分无辜的疑惑：“不是你让我说的吗？”

真说了你又不乐意了。

云若噎了一下，又问：“那我以前喊你你怎么都不说话？”

“那时我灵体损耗过重，自然没办法回答你。但在这个时间线中，我的灵体勉强可以维持住，自然可以说话。”

逍遥顿了顿，“这里的‘现在’，于你而言是‘过去’，天地法则不同，灵体状态也不同。”

云若努力消化着这一切，又追问：“那我们要怎么回去？”

“等一个月圆之夜。”

“这不确定性也太强了吧？有没有什么快速信道，我急着出去。”

“出去找那个慕长庚么？”逍遥的声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不必担忧，我们所处的时间线不同，待你被传送回去时，于他们来讲，不过才过了一刻钟罢了。”

云若这才松了口气：“那好吧，我等着就是了。”

谁让她自己手贱，误闯了此地算她倒楣。

云若低头往下看。

殿内灯火通明，正中那尊泥象金身熠熠，法相庄严，四周香案供品齐整，幔帐垂落如流云。

跟十几年后那破败漏风，蛛网蒙尘的破庙简直判若两处。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孩子。

就在蒲团上，跪得笔直。

那孩子身上一件素色衣袍，质地极好，虽未绣金纹银，但那料子在烛火下泛着柔润的微光，绝非寻常人家穿得起的衣裳。

然后他偏过头活动脖颈，脸露出来的瞬间，云若整个人都震惊了。

这是……慕长庚？！

尤其是那双眼睛。

眼尾微挑，瞳仁漆黑，在烛火映照下像浸在溪水里的黑玉，眼睫密而长，微微垂着，看着又乖又软。

他眉目间隐隐透着一股清贵之气，与寻常人家的孩子截然不同。

云若心想，慕长庚在十五年就前来过这个道观的话，怎么没听他提起过？

他似乎跪累了，悄悄把重心挪到一边换了条腿承重，又怕被人发现，做完这个小动作后立刻绷直身子，若无其事地继续盯着面前的经卷。

云若趴在梁上差点笑出声。

“他小时候可比现在有活人感多了。”

她正看得有趣，身下横梁忽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

方才砸下来那一下，木梁本就裂了道缝，此刻裂缝一点点扩大，碎木簌簌往下掉。

云若心里大叫不好，手忙脚乱想抓什么稳住身形，却只抓了一手灰。

整个人直直砸了下去。

风声灌耳，底下烛火被气流带得剧烈晃动，那孩子下意识仰起脸，正好对上从半空坠下的云若的视线。

四目相对，那双桃花眼骤然瞪圆，里面映着漫天纷飞的灰尘和烛火摇碎的金光，像只受惊的小鹿。

云若在半空中手舞足蹈试图调整姿势，可时间太短了，她只来得及跟那孩子对视了短短一瞬，然后就正正砸在了他面前的经卷上。

蒲团歪向一边，小慕长庚被她带得往后一仰，两个人滚成一团。

云若后脑勺磕在地板上疼得眼冒金星。

小慕长庚被她严严实实护在怀里，身上没磕着碰着，只是吓得不轻。

他挣扎着抬起头，那张小脸上沾了些灰，素袍也皱了，头发散了几缕，一双眼睛水蒙蒙地看着她。

“你……”稚嫩嗓音还带着奶气，却努力端着世子该有的仪态，“你是何人？为何从天上掉下来？”

他说话的语气倒挺正经，跟这幼小的年纪很不相称。

“好问题，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云若松开护着他的手臂，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慕长庚看见她掌心的印记，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仙子……你是仙子？！”

是娘亲口中那个掌心有金色莲印的仙子！

嘎？

云若伸手指了指自己。

“我吗？”云若不确定的点点头，“我应该算是？”

毕竟这个世界对女修的尊称一律为仙子。

这时，外面传来道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小慕长庚眉头一蹙，忽然伸手拉住她袖口，压低声音说：“你跟我来。”

他拽着她往神象后面躲，小小的身板挤进幔帐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还腾出位置让云若也钻进来。

幔帐垂落，将两人遮得严严实实。

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

动作之熟稔，一看平日里就没少干。

云若越看越觉得稀奇，原来他小时候是这么个调调啊。

“小世子？小世子……”道童进来转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看见，满脸纳闷地嘀咕着离开了，“真奇怪，方才不还此处吗？”

小慕长庚这才松口气，转头看向云若。

一线烛光从幔帐缝隙漏进来，刚好落在他半边脸上。

“仙子姐姐，你可以帮我个忙吗？”

云若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轻唤便从外面传来。

“阿辞。”

“娘亲！”小慕长庚一把松开云若的袖口，从那窄窄的幔帐缝隙里挤出去，奔向殿外。

云若从幔帐后探出半边脸望过去，便看见一个女子立在门坎外头。

檐下风灯的光落在她身上，将那一身玉色襦裙照得温润柔和。

她生得极好看，眉目间带着江南烟雨般的清婉，唇色淡得近乎苍白。

仆从跟在她身旁，为她撑着一把青竹骨伞。

她弯下腰来把扑到跟前的小慕长庚拢住，用帕子擦他脸上的灰。

“不是在殿里抄经么，好端端的怎么弄成了这样？”楚岚的声音低而柔，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小慕长庚仰着小脸，任由她擦，满脸的兴奋藏都藏不住：“娘亲，你说的那个仙子，那个掌心有金色莲花的仙子，她来了。她真的来了，方才就从天上掉下来的，我亲眼看见的。”

楚岚擦他脸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杏眼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化作了温柔的笑意。

她伸手捏了捏儿子的小脸：“娘亲不是跟你讲过么，那是娘亲编来哄你的故事，哪里真的有什么仙子……”

“真的有，她掌心就有金色的莲花印，跟娘亲说的一模一样。”

小慕长庚急了，一把抓住楚岚的手往殿里拖，“娘亲你跟我来看，她就在那后面，我不骗你。”

楚岚被他拽着往前走。

她无奈地摇着头，却还是依着儿子绕到了神象后面，微微倾身撩开那幅落地的幔帐。

烛火映着空荡荡的墙角，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浮动，后头除了积年的香灰和几道蛛网，什么也没有。

小慕长庚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了些往里面探头，小小的身板几乎整个钻了进去。

“咦？”他退出来，满脸茫然，转头看向楚岚，“方才她明明就在这里啊，我们一起躲进来的，我还跟她说了好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