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亡者归来 卡门

卡门复活了。

一开始相当难受，因为她不仅看不见，还听不见，耳朵里只有杂乱的声响，视线内一片漆黑。她想要张嘴，然后一股酸酸的味道就从她的牙齿往上涌，这是令她相当害怕的，因为卡门知道自己的鼻子坏了，怎么能感受到味道呢？

。尽管它们就和尖锐的刀子一样，疼痛地划着喉咙和舌头，尽管她嘴上的肌肉无力，以至于把牙齿挪开都是不可能的，但对生命的渴求还是战胜了肉体的痛苦。她满意地感受着冰冷的液体灌入肚子，一阵酥麻袭来，她再也没法抵抗了，于是就在此睡着了。

周遭的黑暗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高瘦而苍老，面孔象一片乌云。

“跟着我来，”那人对着她说，伸出了手，卡门握了上去。

两个人一直往上走，踩着灰色的台阶。那人一路上没说话，但是手却总是微微颤斗。

终于，等到他们到了一个地方，卡门发觉自己被捆了起来。

“你干什么？”她害怕地大喊。高瘦之人已经消散，他灰色的背影转变为橘红。

“对不起。”他轻轻说。卡门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红色慢慢爬上他的脸。“请你原谅我。”在被橘红色吞噬前，那人轻轻说。

卡门点了点头，“我原谅你。”

听到这句话，苍老之人恢复了年轻。他哀伤地笑，然后在下一秒就彻底消失了。

这个时候，黑暗已经完全褪去，白色的光填充了一切。卡门眯起了眼睛，白光既刺眼又炽热。我燃起来了，她心想。是的，她被捆在火刑柱上，脚下塞满了柴火。她在高处往下看，全都是人，穿着紫色的华服和帽子。眼里对自己是什么？嘲弄？怒火？甚至是感激？卡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不说一句话。

在她象刚才那人一样被完全吞噬之前，她看到人群里窜出来一个人，对着自己和周遭的一切大喊大叫，她第一次心里有了触动。

“别过来！别过来！”

她突然对着那人大吼，不知道火焰的噼啪作响是否盖住了声嘶力竭的呐喊？弥留之际，只见到几个紫衣服的卫兵拉住那人。很快，白色的火焰包裹了她的视线，包裹了一切，就连舌头也被烤焦。

景象再次变换，这次换成自己。她看到了自己，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天空是暗红色的，地面是深蓝色的，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地面似乎在随风而动。点点的火光围成一个圈，她从没见过这么多的火光，但心中却并不快乐或震撼。时日无多了，她突兀地想。

在自己的身后，许多披着铠甲的男人神色匆匆、神情紧张，在他们中间则是同样紧张的修士和修女，穿着黑袍，搬运各类东西。这些人大多都不认识自己，却很尊敬自己。他们对她微笑，有的跑来倾诉、祈求安慰，还有的则是满脸疑虑、唉声叹气。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但自己都能听懂。尽管自己也不认识他们，但她还是做了她应该做的。

“卡门。”一个熟悉的声音把她唤醒。

人群中，一个绿衣骑士微笑地看着自己。不，你为什么在这儿？不。她冲了上去，绿衣骑士抱住了自己。

“你变老了。”她抽泣着说。

“是啊，我们都是。”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就象从前那样。

她抬起头，看着他残破的身体，眼泪溢满了她的眼框。

一瞬间，天旋地转。她感到自己从天上摔了下来，或是说，被人拽了起来。视线再次被橙红色填满，而模糊的双眼也慢慢清淅。她隐约看到面前有一个人，就要伸手去摸，不过等到她看清之后，几乎象触碰到了火焰一样伸回了手，狐疑且戒备地看着他。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以几乎看不见的幅度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从床边站起来。

“兰娜！她醒了。”那人转过头去。一个金发女孩跑了过来。

兰娜，这是谁？她费劲地抬起脑袋。绿眼睛、俏鼻子，似乎有些眼熟，但是记不清楚了。她怯生生地望着叫兰娜的少女，而后者也同样怯生生地望着她。

卡门想要说什么，但是这个时候，她心底的声音告诉她不可以这么做，不能说。她咽了咽口水，喉咙仍然干燥而疼痛。

“兰娜……你好？”她重复了女孩的名字，乖巧地靠在床头。做得很棒，卡门，你做得很棒。

叫兰娜的长舒了一口气，主动上前来握住了她的手。刚才那种怯生生的眼神变成了一种哀伤，就好象在梦中她看那绿衣骑士那样。

“我在这儿，小姐，我一直都在……”她抽泣着把金色的脑袋埋在自己的胸前。小姐？我是小姐？她不知道，心里没给第二次提示。看着眼前陌生的女孩如此激动，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她感觉到自己的胸部烧伤传来疼痛，才条件反射般说道：“你弄疼我了！”

少女哭得更厉害了，她的泪水打湿了被单，又打湿了卡门的衣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及时赶来，卡门……”

好奇怪啊，她知道我的名字，可是明明我不认识她呀。

兰娜。她把手放在她的头上，金色的卷发柔顺极了。少女抬起头，碧绿的眼睛尤如宝石，眼框装饰着玛瑙似的红晕。

好美啊。她发出由衷的赞叹：“你的眼睛很漂亮，兰娜。”

过了一会儿，叫兰娜的少女和她的男伴被修女们请了出去，修女们在喂她喝了一种奇特的棕色药液后也离开了，“让我出去，我好冷。”她对着修女们的背影喊道，可是那些人根本不搭理她，整个房间空空荡荡的，卡门下不了床，只能呆呆地坐在那儿看。

这个房间是怎样的呢？廊柱和穹顶都是红砖砌成的，窗户又高又大，阳光穿过白色的帷幕和铅格条打在她的脸上，这是冬季的阳光，又明媚又清冷，就象揉碎的金发……兰娜，卡门有些错怪自己，听起来我对她很重要，可是为何我真的想不起来她是谁呢？看来自己是失忆了，但还是记得一些东西的……

卡门双手托住下巴，尽管她现在下不了床，但是上半身是可以活动的，于是她就竭力地挺直腰板，让自己看起来是坐姿，她感觉到自己的下肢无力，不由得产生了可怕的念想，不过她心中的声音告诉她，这是暂时的，她就不由得相信了，说来奇怪，自从她醒来，心中的声音一直在帮助她，虽然她也不知道声音从何而来，就象陌生的金发兰娜一样，但她却对其信任无比，就好象刚破壳的小鸭子把第一个见到的生命当作母亲那样。

“看那边，”声音告诉她，让她抬头，“往上看。”

卡门抬头，往上看，穹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然后她确定了，不是似乎，是的确有，那是一幅画。

画中是整整十九个人，围绕在一张长桌上吃饭，左边的九个穿着各异，表情丰富，右边的九个头戴冠冕，却失去了容貌，墙皮脱落下，黑色的石头代替了脸庞，只能看出两边都穿着九种不同颜色的衣服，而在中间，一个年轻的王子张开双手，放在桌上，双眼闭着，对着他们微笑。

“伊卡洛斯……”她喃喃自语道，这不是内心告诉她的，她似乎天生就知道名字。

这个时候，门突然打开了，年轻矮小的管学修士和一位修女走了进来，管学修士手里提着各类器械、箱子和膏药盒，有些东西看得她瑟瑟发抖，别害怕，她告诉自己，你是个勇敢的女孩。

管学修士到另一张床上摆弄器械，而修女则径直走过来，在她面前拉下一张凳子坐下，她努力让自己不要看那个修士，去看修女，她看向修女，感觉这人似乎有些眼熟。

修女也看着她，过了有好一会儿，修女叹了一口气：“看来你是真的不记得我了。”

修女摘下兜帽，她的头发被卷成两团，如同山羊角一般紧贴着耳朵下面，又短又干的黑发如同被风压倒的稻草一样吸在头皮上，她鼻梁相当高，眉毛粗壮的如同一个男人，但那一双眼睛却相当明亮，卡门似乎觉得，这双眼睛就应当是壁画上那位王子的眼睛。

“我叫艾瑞涅，”虽然人看起来不太友善，但语气却相当柔和，“我是你的家庭教师。”

“老师……”

“家庭教师，”艾瑞涅指正道，她顿了顿，似乎在蕴酿语句，试探性地开口，“你当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卡门摇摇头，

“那你知道你是谁吗？”

卡门继续摇摇头。

艾瑞涅又叹了一口气，这次似乎更伤心了，卡门既委屈又难受，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修女嬷嬷。

“那么，我要重新介绍一下我

。”卡门懵懂地问，“什么是修女？”

。”卡门懵懂地问，“什么是修女？”

“就是伺奉神的人。”

“为什么？”卡门追问道，“为什么要伺奉神？是因为他需要我们吗？”

伊琳笑了，“是因为我们需要他，孩子。”

她把手凑近了卡门的脸。那双手布满皱纹、老茧和细密的伤疤。虽然这手干瘪而粗糙，抚摸在自己脸上却有一种别样的安心感，似乎里面充满了生命力。

“你将进入一个充满敌意的世界，”她郑重地说，

“这个世界拒绝了神，也拒绝了我。现在，它也要拒绝你。因为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人们会打你、骂你、用石头砸你，或者……”她说不下去了。我怎么能给一个孩子说这些呢？艾瑞涅感觉胸口闷闷的。金球没有发声，它沉默着等待自己的决定。

“但你要记住，卡门，不要因此而恨他们，要爱他们，原谅他们，因为他们是迷茫的，看不见自己的道路，而你不一样。”

在有仇恨的地方，你要带着爱；在有冒犯的地方，你要带着宽恕；在有怀疑的地方，你要带着信仰；在有绝望的地方，你要带来希望；在有黑暗的地方，你要带来光明；在有沉默的地方，你要带来快乐。谨记这些。

艾瑞涅在心里默念。眼前似乎有一个矮胖的老人，灰白色的乱胡茬，伤感地笑着。

“我想，没有比这更伟大的爱了。”卡门突然说话，脸上没有害怕或惊讶。她平静地看着艾瑞涅，

“请教我怎么做，伊琳修女。”

艾瑞涅在门口撞见了兰娜，她一直没走。见到她，兰娜又象忘记了礼节似的冲上来。

“虽然没再说奇怪的话，但是她失忆了，都是我的错。”金发少女的眼圈红红的，显然刚才经历过什么，但如今她的语气只剩坚定。

“如果能把她找回来，我愿意付出一切。”

“别说这种话，一定有别的办法的。”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艾瑞涅的心还是一沉。是呀，卡门的记忆必须找回来，她必须知道自己是谁，可要怎么做呢？

“她说过她小时候曾经来过这里，可能巴登、斯托、塞内克斯的庄园或其他地方。虽然她记不清具体的位置了，但是如果让我带着她到处转转，说不定她真的会回忆起什么呢？”

“她的腿被烧伤了，现在还没法下床，得让人给她打造一张轮椅。”管学修士说道，“而且她的松果体烧伤了，这很麻烦……”

他凑近艾瑞涅的耳朵，面色沉重地说了什么。后者点了点头，“希望不要到那个地步，”她回答道。

“你们在说什么？小姐她怎么了？”

面对兰娜急切的问询，艾瑞涅也没有办法。她必须说出来，因为兰娜是目前能把卡门带回来的唯一希望。

“卡门的身体里很可能不止一份灵魂，虽然暂时还未显现，但日子一旦久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说完这些，艾瑞涅突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她赶忙扶住墙壁，兰娜也上前扶住她。

“谢谢你，不，没事，我就是有点累了。你说的对，确实要找回她的记忆……”她抿住嘴唇。下面的话可能会很不中听。她羞愧地看看兰娜。原谅我，孩子。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要去施塔姆伯格家，你、我、卡门，就我们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