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榆

陶薇迷迷糊糊地疼醒了。

脸颊、腰腹、肩胛、胸口乃至后脑勺传来一阵一阵的痛，她感觉耳朵里嗡嗡的响个不停，嘴里还有一股子咸腥味。

我要死了么……

小姑娘躺在一片荆棘交错的灌木丛里，艰难地睁开眼睛。

这段日子是雨季，夜里下了雨山路打滑，陶薇就是上山捡柴的时候从山坡上失足滚了下来。

这段路是进山砍柴必走的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有人经过，她说不定还能出声求救一下。

陶薇张了张嘴，只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声轻轻的呜咽。

“好疼……”

从小到大，陶薇都比别的孩子耐摔打些，她从来都没体会过这样的痛感。

就在这时，一个粗粝的像公鸭叫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嘶……真是造孽啊。”

陶薇吓得浑身一颤，那声音听起来离她近极了，像是有人附在她耳边说话，但她目之所及之处只有一片阴沉沉的天，哪来的人呢？

她想起村口李婆婆说过，人快不行的时候，黑白无常会来勾魂。先是听见唤名，然后看见影子，最后人的魂就会被牵走带到地府里去。

陶薇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不由自主的往下掉：“我……我不跟你走……我不想死……”

周围沉寂了片刻，安静得陶薇以为黑白无常已经放弃了索她的魂走，那声音忽而又响了起来。

“你是谁？”

果然是来收她走的！

这是在叫她的魂，一旦她应了，立马就要被勾走了！

陶薇不敢应，紧紧咬着牙关。

那破锣一样的嗓音却没停下来。

“你说你疼，你受伤了是不是？伤得很重是不是？五脏六腑全身上下都痛是不是？”

陶薇低声啜泣着，不敢说话，她基本确定了这便是真的黑白无常了，不然怎么会知道她的状况呢？

“你怎么受的重伤？遭仇家追杀了？“

“你前些年是不是经常割伤手？是不是经常摔跤？前些天是不是还伤了脚脖子？”

陶薇小时候学劈柴烧火做饭确实经常伤到手，摔跤更是家常便饭的事。前些日子她去山上把脚脖子扭了，跛了好些天才恢复。

她又想起李婆婆说的，无常勾魂前会把你生前的事一件一件的说出来，让你知道没有什么事瞒得了他们，更别想跑。

她刚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的往下落，磕磕巴巴地说：“你别说了……我不和你走……”

无常的嗓门大了几分，“走什么走！我倒是想把你绑了锁屋里，省得三天一小碰五天一大摔！”

“难怪啊难怪，原来我身上不是什么诅咒更不是什么宿疾，难怪师父怎么查也查不出来……”

“合着全是你天天折腾自己呢！”

陶薇愣了愣：“你不是来收我的黑白无常？”

“无常？你从哪个话本子里看来的？我是人！活人！你听好了，在下白榆，石泉山青云门掌门大弟子是也！”

陶薇听不太懂对方的话，她吸了吸鼻子，问道：“你不在我旁边，我为什么能听见你说话？”

这下真给白榆问住了。

往前数十年的时间，他身上常常莫名其妙小痛大痛不断，要不是今天突然痛到起不来床，又凭空听见对方喊疼，他都不会知道，自己不知为何跟对方绑在了一起，甚至分担了对方的一部分痛觉。

至于为什么能听到彼此的声音，那就更不是他能搞清楚的事了。

白榆清了清嗓子，可惜说话仍旧是忽哑忽亮的：“这事我也不知道啊！”

他顿了顿，又问：“你怎么把自己伤成这样的？”

“你怎么知道我受了伤？”四下无人，陶薇脑子晕晕乎乎的，白榆的存在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你不是黑白无常，又知道我受了伤，难道是神仙么？”

白榆咬牙切齿：“我当然不是神仙。”

“你知不知道，我不过是坐在门槛上吃饼子，突然就感觉膝盖

一阵剐蹭的疼，然后后脑勺也像被人敲了几闷棍，脖颈像被人用刀划拉开，紧接着是手、脚……直到躺在床上，疼得人都起不来。”

闻言，陶薇活动了一下手脚，她抬起手来，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里有个鼓起来的肿包。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颈间，触感又湿又黏，她把指尖凑到自己眼前，看到了一片暗红色。

——是血。

白榆说的，跟她身上的伤一一都对上了，那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疼，他就会跟着一起疼吗？

“我上山捡柴火，从山坡上滚了下来，醒过来就听见了你的声音。”

白榆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两人之间这样的情况能持续多久，他跟这个小姑娘到底只是痛感相通还是连性命都绑在一起。

他不能去赌最坏的可能。

思及此，白榆问出了眼下最急的问题。

“你叫什么？家住哪里？”

“我叫——”

耳边稚嫩的声音突然消失，白榆哑着嗓子大喊：“喂！人呢！人呢！你叫什么啊！”

……

“我叫陶薇，薇字你认识么？李婆婆说薇是地里的一种野菜，会开紫色的花，家里没菜的时候我还会经常去采些来吃。”

陶薇自顾自说着说着，发现白榆没再有回应，她有些慌张。

“白榆？白榆你还在吗？”

一片寂静，似乎刚刚那个呜哩哇啦的公鸭嗓只是她的幻觉。

陶薇手撑着从地上坐了起来，刚刚还痛得动弹不了的她不过短短一会功夫就有了力气，身上的伤似乎都好了大半，只有皮肉上还残留着些痛感。

怎么会好得这么快？

“是你帮了我吗？”

陶薇想不明白。

眼见着天色越来越阴沉，等到山里下了雨，山脚下又会被淹，再回去要耽误更多的功夫。

她坐着又缓了缓，才咬着牙站起来，折了根树枝，一瘸一拐的往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