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血月索命，你们拿谁家的娃去填？

荒滩村口，日头刚爬上老槐树的树梢。

几十个村民扛着铁锄、拎着木桶聚在树底下。

赵老三蹲在田埂边，摸了摸刚抽出一点绿芽的铁芯稻苗，咧着大嘴直乐。

“活了！真全活了！”

“你们瞧这苗子，前两天还卷着筒，淋了黑山君老爷那场雨，腰杆全挺起来了！”

王四把破草帽往脑门后头一推，嗓门亮堂。

“那可不！有黑山君老爷罩着，今年秋收，咱们村每亩地少说能多打三斗粮！”

“到时候天天吃干饭，再也不用喝那掺了沙子的泥浆水！”

周围的汉子和妇人们搓着手，脸上泛着红光。

王二背着双手，迈着八字步从神庙方向晃悠过来。

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褂子，腰间特意别了把磨亮的柴刀。

“二哥来了！”

赵老三从田埂上蹦起来，小跑着迎上去，伸手替王二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二哥，昨晚在庙里守夜辛苦了！我刚去地里瞧了，稻苗长得那叫一个旺！”

王二把下巴抬得老高，鼻孔里哼了一声。

“这才哪到哪？”

“等过两天，黑石村那边把章程定下来，封了我当咱们村的庙祝，我再求黑山君老爷多赏两场雨，让你们把家里的米缸全填满！”

“二哥大恩，咱们全村老小都记在心里头呢！”

“往后这荒滩村，二哥你说往东，咱们绝不往西！”

正吹捧着，村外头的黄土道上扬起一阵浮土。

三个高大的身影顺着山路大步走了过来。

李大敞着怀，右手按着腰间的猎刀，身后跟着两个黑石村壮汉。

王二眼皮一跳，眯起眼看清来人，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

“哟！说曹操，曹操就到！”

“都别散！把家伙事儿放地上，全过来！”

“黑石村的李大哥亲自过来传黑山君老爷的法旨了，八成是来封我当庙祝的！”

村民们一听这话，呼啦啦全涌到村口栅栏边。

王二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迎出栅栏外，离着还有三丈远就把腰弯了下去。

“李大哥！大清早的，哪阵香风把您给吹来了？”

李大停在老槐树底下，斜着眼睨了王二一下。

他身后的汉子把哨棒往地上一杵，视线在村民身上扫了一圈，停在几个看热闹的孩童身上。

王二见李大不吭声，心里头犯了嘀咕，赔着笑脸又往前凑了半步。

“李大哥，前天那场雨下得真是太透了，我们全村上下这正念叨着黑山君老爷的好呢！”

“您今儿个过来，是不是张村长那边……把庙祝的章程定下来了？”

李大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往地上弹了弹指甲盖。

“庙祝？”

“你小子倒挺会做美梦。”

王二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脖子缩了缩。

“李大哥，您这话说的……那今儿个过来是……”

李大往前跨出一步，拍了拍腰里的猎刀皮鞘。

“都把耳朵给老子竖起来听好了！”

“今儿个是十二，再过三宿，就是十五血月夜！”

“黑山君老爷昨天晚上传下法旨了，念在你们荒滩村诚心归附的份上，今年这血月夜，老爷允许你们村孝敬一份大礼！”

赵老三在后头听见“大礼”两个字，扯着嗓子接了一句。

“李壮士，前天我们不是刚送过去一头黑猪和一只山羊吗？咋还要礼啊？”

“猪羊？”

李大嗤笑一声，指着赵老三的鼻子骂。

“就前天那两只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的瘟牲口，给老爷塞牙缝都不够！”

“血月夜，那可是要花大把神力庇护你们的，要吃的是精细的活血食！”

“十四日落之前，你们荒滩村，挑一对身子骨干净的童男童女，洗剥干净了，送去我们黑石村！”

李大嗓门洪亮，在空旷的村口回荡。

原本还笑呵呵的几十号村民，脸上的表情全停在原地。

赵老三张着嘴，下巴颏差点掉在胸口上。

王四手里的铁锄头没拿稳，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过了足足三息。

赵老三婆娘突然尖叫了一声，一把将站在脚边、才八岁的儿子拽进怀里，两只手死命箍着孩子的脑袋。

“童……童男童女？”

“要拿活生生的娃娃去喂妖怪？”

人群炸了锅。

几十道视线齐刷刷从李大身上挪开，扎在王二的后背上。

王四一步跨上来，一把揪住王二的后衣领。

“王二！你他娘的

当时在庙里是怎么跟大伙儿拍胸脯的？！”

“你不是说跟黑石村打听得清清楚楚，黑山君老爷仁慈，根本不要活人当祭品吗？”

“你不是说黑石村供奉了好几年，从来没死过一个娃娃吗？”

赵老三也冲了上来，眼珠子通红，指着王二还带着点浮肿的脸破口大骂。

“我家小子才八岁！王二，你坑死我们了！”

“你把苏神赶走，说只要请来黑山君，咱们就能顿顿吃饱饭，不用献祭！这就是你说的不用献祭？”

王二被王四勒得直翻白眼，两只手乱抓。

他用力挣脱开王四的手，连滚带爬地扑到李大脚边，双膝一弯砸在泥地上。

“李大哥！李大爷！使不得啊！”

“前天在你们村口，张村长也没说十五就要童男童女啊！”

“我们村拢共就这么几十户人家，小娃娃更是没几个，这交出去一对，村里人非得把我生吞活剥了不可！”

“求您回去跟张村长、跟黑山君老爷再通融通融！我们砸锅卖铁，再去镇上买两头猪送过去行不行？”

“滚你娘的！”

李大抬起右腿，一脚重重踹在王二的心窝子上。

王二惨叫一声，整个人仰面翻倒，后脑勺磕在碎石子上，滚出老远。

李大拔出腰间的猎刀，刀尖指着躁动的人群，往前半步。

“吵吵甚？想造反是吧！”

“一个个不知好歹的贱骨头，你们当这童男童女是白交的？”

“十五血月夜，山里的游魂、厉鬼全得跑出来找替死鬼！”

“以前你们村有那个破泥胎挡着，现在要是没黑山君老爷的分身在庙里镇着，山里的邪祟能把你们全村老小啃得连渣都不剩！”

李大往地上吐了口浓痰，刀背在掌心拍得啪啪响。

“我今儿个把话撂在这儿！”

“十四日落之前，见不着那对童男童女，我们黑山君老爷就收回庙里的分身！”

“至于你们是想留着全村老小一块儿给山里的厉鬼当夜宵，还是乖乖挑两个娃娃送过来破财消灾，你们自个儿盘算！”

“哦，对了，别想着往镇上跑，谁敢带着家小踏出荒滩村地界半步，不用等十五，我李大今天晚上就带人提刀过来，把你们全村杀个鸡犬不留！”

说完，李大把猎刀往鞘里一插，冲着两个壮汉一挥手。

“走！给他们两天工夫自个儿抓阄！”

三人转过身，大步流星地顺着黄土道往回走。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王二，正捂着胸口倒吸凉气。

赵老三婆娘看了一眼怀里吓傻的儿子，疯了一样扑了上去，十根指甲直接往王二脸上挠。

“王二！我跟你拼了！”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都是你撺掇着大伙儿拆了苏神的庙！”

刺啦！

王二的左脸被抓出四道血口子。

“打死他！打死这个丧门星！”

赵老三红了眼，抡起手里的木桶，照着王二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砰！

木桶四分五裂，铁箍崩飞出去，砸在树干上。

王四和另外三个家里有七八岁孩童的汉子也冲了上来，拳头、脚丫子雨点一样往王二身上招呼。

“让你骗老子！让你害我家的娃！”

“前天你还骗老子拿了十五个铜板出去买猪！你还老子的铜板，还老子娃的命来！”

王二抱住脑袋在泥地里打滚，鼻青脸肿。

眼瞅着王四抬起铁锄头要往自己腰眼上砸，王二眼珠子一狠。

刷！

柴刀被他抽了出来，闭着眼往身前胡乱一挥！

刺啦！

冲在最前头的赵老三躲闪不及，小臂上被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鲜血飙了出来。

“啊！”

赵老三捂着胳膊往后连退了四五步。

王四和那几个汉子也吓了一跳，纷纷收住脚，往后退开。

王二撑着地皮从泥坑里爬起来，满脸是血，手里攥着滴血的柴刀，冲着众人嘶吼。

“来啊！谁敢动老子一下试试！”

“我是黑石村张村长亲口点名办事的人！”

“你们今天要是敢弄死我，明天一早李大带着黑石村的武者杀过来，不用等血月夜，你们全家老小都得给我陪葬！”

赵老三捂着流血的胳膊，咬着后槽牙盯着他。

“王二，你这个畜生！现在黑山君要吃童男童女，你说咋办？把你自个儿剁碎了送过去顶账吗？！”

“顶你娘的个头！”

王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握着柴刀的手还在发抖，一双三角眼在人群里滴溜溜乱转。

看见人群后头，柱子、刘老六等十几个汉子还站在原地没动。

王二把柴刀往旁边一指，扯开破锣一样的嗓子大喊。

“赵老三，王四，你们冲我耍甚么横！”

“刚才李大哥的话你们聋了没听见吗？！十五血月夜，没有黑山君老爷镇着，山里的厉鬼进村，咱们全村百十口人一个都活不了！”

王二往前跨了一步，盯着后头那些没动手的汉子。

“柱子！刘老六！你们家里头可没有十岁以下的娃娃！”

“陈大叔，你家三个儿子全娶了媳妇，孙子今年才刚满月，根本不在十岁里头！”

“咱们全村三十三户人家，有十岁以下娃娃的，满打满算也就赵老三、王四他们那七八户！”

“难不成，为了保住他们这几家的两个娃娃，要让咱们全村剩下的一百多口人，还有地里刚救活的几十亩铁芯稻，全都跟着一块儿去死吗？！”

这话一出，原本还往前涌的人群，硬生生停住了。

站在后头的柱子眨巴了两下眼睛，看了一眼赵老三，又看了看自家年迈的老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旁边的刘老六咽了口唾沫，把手里拎着的木锹放了下来，视线往地上躲。

“王二说得……也是这么个理儿……”

“死两个娃，总比全村老小一块儿被厉鬼啃光了强……”

“我家就我和我娘两口人，凭甚么陪着他们有娃的人家一块儿死？”

原本围在一块儿的几十号村民，短短几息工夫，分成了两拨。

家里没有适龄孩童的二十多户人家，全都默默往后退去，抱起胳膊，拉开了距离。

只剩下赵老三、王四等七八户有娃的汉子和妇人，孤零零地站在场院当间。

王四扭过头，看着平时称兄道弟的柱子和刘老六，嘴唇哆嗦着。

“柱子……老六……你们这是甚么意思？”

“你们想看着我家的娃去送死？”

柱子把头扭向一边，不看王四的眼睛。

“四哥，这世道……谁不想活命啊，要怪就怪黑山君老爷，怪不得我们……”

王二见状，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握着柴刀笑了起来。

“听见没有？少数服从多数！”

“这两天，你们这八户人家自个儿商量商量，不管是抓阄还是咋的，十四那天下午，必须把一男一女两个娃娃交出来！”

“谁家要是敢藏着掖着，坏了全村一百多口人的性命，不用黑石村动手，咱们全村人先把他家给拆了！”

“好狠的心肠啊……”

一道沙哑苍老的声音，从人群最外头传了过来。

老村长拄着那半截断掉的木拐杖，一步一挪地走到老槐树下。

看了一眼满脸血污的王二，又看了一眼那些往后退缩的村民，最后把视线落在赵老三婆娘怀里的孩子身上。

“这才过了几天啊……”

“五天前，你们在神庙里头，一个个喊着苏神没用，喊着苏神降的雨太少，非要把他的神像砸了，扔下断魂崖。”

“那时候我就问过你们，这祭品，是你王二家出，还是谁家出？”

老村长喘了两口粗气，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苏神在咱们村待了足足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夜里头山里的野狼游魂叫得再凶，可有半只踏进过咱们荒滩村的栅栏？”

“他老人家求过你们一头猪、一只羊吗？要过你们家里半个铜板吗？！”

“他只要咱们每天早上磕个头，点上三炷清香，就保了咱们全村老小九十多天平平安安，没少过一根汗毛！”

“你们倒好，嫌人家给得少，上赶着去请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黑熊精回来供着！”

“现在，报应来了，刀架在自个儿娃的脖子上了，知道哭了？晚了！”

“哇！”

赵老三婆娘再也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泥水坑里，仰天嚎啕大哭。

“我瞎了眼啊！我当初真是猪油蒙了心啊！”

“好好的正经神仙不供，非要听王二这个天杀的鬼话！苏神老爷，是我不对，我给您磕头，求您回来救救我家的娃吧！”

旁边几个有孩子的妇人也跟着跪在泥地里，朝着断魂崖的方向哭喊磕头。

“苏神老爷，我们知道错了！我们不该砸您的庙啊！”

连王四和赵老三两个大老爷们，这会儿也扔了手里的家伙，跪在地上，拿拳头狠狠砸着自己的脑门。

哭嚎声震天响，连后头那些没孩子的村民，一个个也低下了头，脸色发白。

王二站在场子中间，听着这满村的哭喊，脸上的肌肉拧成一团。

“都特么的给我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