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落槐少年| 自卑无声岁月 第56章 红衣琴陨路，一念逆众行

此番归途刻意远避荒林险地，山路蜿蜒绵长，林木幽深叠翠。

林枯一路沉心回味林惜雪方才讲授的阵道真谛，阵旗、阵心、灵力消耗、品阶压制……种种规则在脑海中一一梳理清晰，心底已然悄悄埋下往后专修阵道、补齐自身短板的念头。

谁也未曾料到，这看似太平无忧的归途深处，陡然飘来一缕凛冽肃杀。

“铮——！”

一道破碎嘶哑的琴音，骤然穿透层层林海，带着无尽疲惫与挣扎，断续传来。

紧随其后的，是沉闷的玄力碰撞轰鸣，还有几道男子冰冷强势的呵斥声，隐隐裹挟着杀伐决断。

苏珩脚步骤然一顿，眼神瞬间凝沉，抬手断然压下众人话音，低声警示：“噤声，前方有打斗。”

众人神色一凛，瞬间收敛所有松弛姿态，齐齐凝神望向密林深处。

经历过寂静森林的九死一生，所有人对杀机与争斗都极为敏感。几人默契放轻脚步，借着参天古木与密集灌木的遮掩，悄然靠近林间空地，抬眸一望，眼底皆是微微一震。

开阔林地中央，一场悬殊至极的围杀，赫然映入眼帘。

五名通体黑袍的男子分立五方，站位刁钻严密，层层合围，封死所有进退之路，气息凶悍凛冽，玄力震荡四野。

而被死死围困在包围圈正中的，唯有一名红衣女子。

女子一身似火红衣，绫罗裙摆裁制绝美，绣着细密繁复的流云纹路，金边滚边随微风轻轻浮动，艳色灼灼，映得整片幽深林地都亮了几分。她容貌绝美，眉眼精致如画，肌肤本是剔透雪白，此刻却沾染大片尘土血污，青丝凌乱散落肩头，原本温婉灵动的眼眸覆满浓重疲惫，面色惨白如纸，唇角不断溢出血丝。

看似摇摇欲坠，却依旧脊背挺直，傲骨未折。

她怀中紧抱着一张古朴七弦琴，琴身温润老旧，显然是常年相伴的兵刃。她凭指尖拨弄琴弦，以无形琴音化作杀伐攻势。

铮铮琴音震荡而出，肉眼不可见的音浪层层席卷，撞在五名黑袍人的护体玄光之上，炸开圈圈剧烈涟漪，逼得几人频频后撤。

音杀无形，诡谲凌厉，极为难缠。

可她伤势实在太过沉重，体内玄力透支殆尽，每一次拨动琴弦，都要牵动脏腑重伤，嘴角猩红不断蔓延。琴音越来越虚、越来越弱，原本凌厉的杀势持续衰退。

数次，她眸光凝起，倾尽残余玄力朝着包围圈薄弱处冲击，想要突围逃出生天。

可五人配合默契、攻守有序，两名修为最强者镇守关键缺口，其余三人游走牵制，每一次都将她的逃生之路彻底封死，硬生生将她困死阵中，不留半分生机。

苏珩目光锐利，一瞬扫过五人气息波动，压低声音快速分辨：“两名觉醒巅峰，三名觉醒中期。配置整齐、配合老练，绝非散修匪盗，是受过训练的死士。”

话音落下，小队众人神色愈发凝重。

就在此时，为首那名气息最盛的黑袍男子踏前一步，玄力威压轰然铺开，眼神冷漠残忍，带着极致的傲慢与不屑，冷冷开口：

“天生丽质，琴音冠绝一方，能侍奉我家公子，是你几世修来的天大福气。”

“不知感恩，不知顺从，反倒屡次潜逃、不识抬举。”

“既然软语劝不住，留你无用，今日，你便安心去吧。”

冰冷话音落地，杀意彻底沸腾。

五名黑袍人同时催动玄力，合围之势骤然收紧，凛冽杀机死死锁定正中红衣琴女，只待最后绝杀。

树后隐

蔽之处，小队陷入两难的挣扎与争执之中。

最先动容的便是青瑶。

她同为女子，看着眼前绝美琴女孤身奋战、满身血伤、绝境苦撑，看着五名壮汉步步紧逼、赶尽杀绝，心底瞬间揪紧，满心不忍，再也无法冷眼旁观。

青瑶下意识攥紧手心，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与恳切，转头看向苏珩：“队长，我们得救她！她已经撑到极限了，再不出手，她今日必死无疑！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在眼前没了！”

她语气坚定，眉眼执拗，全然没有半点退缩之意。

陈厚山见状连忙上前低声相劝，神色满是顾虑：“青瑶，三思而后行！我们刚从寂静森林死里逃生，虽然伤势尽数复原，但我们的主战兵刃尽数被毁，此刻手中无趁手兵器，战力大打折扣！一旦插手，便是引火烧身！”

“是啊青瑶。”一旁的林雷也跟着出声劝说，语气凝重，“对方五人皆是觉醒境中坚战力，两尊巅峰压阵，我们胜算渺茫。我们商队历来规矩就是不涉外界恩怨，安稳存续至今，靠的就是谨慎稳妥，不惹强仇。”

连素来温和沉稳的老管家也轻轻颔首，轻声劝道：“小姑娘，老夫知晓你心善不忍。可修行世道残酷，善心要有实力支撑。对方口称公子，必然背靠大宗大族，绝非我们小小小队能够招惹。贸然出手，不仅救不了人，大概率会把我们所有人的命都搭进去。不值得。”

几人轮番劝说，句句都是现实利弊，冷静且残酷。

可青瑶心性柔软，执拗至极，依旧不肯退让，微微咬唇：“可她真的太可怜了！孤身一人，被五人围杀，拼到遍体鳞伤还不肯屈服。我们明明看见了，若是转头就走，我这辈子心里都难安！”

众人争执不休。而一旁的林枯，目光死死盯着场中被合围逼杀的红衣女子，心脏骤然狠狠一抽。

那孤立无援、四面皆敌、拼尽全力依旧步步绝境的模样，骤然和他儿时的记忆彻底重叠。

落槐村年少之时，他修为低微、武魂被嘲废材，也曾被村里五名同龄少年围堵殴打，五人联手欺辱，步步紧逼，不留余地。彼时村口围满村民，人人冷眼旁观，无人相助，所有人都只是静静看着他受尽屈辱、遍体鳞伤。

那种全世界冷眼旁观、自己孤身无助、任由命运碾压的绝望与寒凉，时隔多年，依旧刻骨铭心。

此刻看着红衣琴女绝境苦撑、无人援手的模样，旧日的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

心头酸涩翻涌，无尽不忍滋生，林枯缓缓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沉声道：“队长，我也觉得……可以出手相助。”

“世道本就寒凉，若是人人遇事避祸、冷眼旁观，弱者便永无生机。”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发自心底的执拗与共情。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怔。

苏珩眉头紧紧皱起，心头压力剧增，一边是队员善意执念，一边是全队生死安危。他沉默片刻，终究是理智压过私情，眼神变得坚定肃穆，沉声开口定调：

“我是小队队长，全队安危，由我负责。”

“听我命令，此事，不准插手。”

他看着执拗不甘的青瑶，耐着性子继续解释，语气沉重无奈：“青瑶，我懂你的心软，我也并非冷血无情。可你必须认清现实。”

“寂静森林一战，我们付出的代价极大！我的裂风刀、你的长枪、厚山的玄铁盾、林雷的长刀，所有主战兵刃全部被凶兽摧毁损毁！如今我们全员赤手空拳，没有一件主战兵器！”

“对方两巅峰三中坚，战力完整、装备齐全

、战意凛冽。我们器械尽失，就算伤势痊愈，少了兵器加持，强行出手，胜率不足五成！”

“更重要的是，对方口中提及‘公子’二字，绝非寻常散修仇杀，背后必然站着顶级势力。我们只是游离在外的猎荒小队，无根无凭、无宗无靠，一旦得罪大族势力，往后便是无穷追杀，全队覆灭就在旦夕之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我们能活这么久的根本规矩。”

话音落地，不容置疑。

苏珩直接伸手拉住青瑶的手臂，沉声道：“走！赶路归队！不许再逗留！”

其余几人纷纷点头附和，都认可队长的决断。

陈厚山再次劝道：“青瑶，听话，别意气用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没必要为了不相干的人赌上全队性命！”

林雷也附和：“是啊，你们刚突破境界，正是稳步修行、积攒底蕴的时候，没必要招惹这种无底祸水。”

老管家轻轻叹气：“小姑娘，江湖路远，见多生死，无能为力之事，比比皆是，强求不得。”

“青瑶他们说的对，人先自爱，再爱他人。有了保护自己的力量才能去保护别人。”惜雪的声音也在旁缓缓响起

众人轮番劝阻，句句属实，句句戳中现实。

青瑶被苏珩拉住手臂，眼眶微涩，望着林间苦苦支撑的红衣琴女，满心不甘、满心不忍，却又无从辩驳，只能死死咬着唇，眼底满是无奈与挣扎。

林枯伫立原地，看着这一幕，心头酸涩无力。

他修为低微，仅仅只是初玄境界，纵然共情满身、满心不忍，纵然不愿重蹈当年无人相助的寒凉，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满心憋屈，最终化作一声沉沉长叹，压下所有心绪，准备随众人转身离去。

众人彻底定下心神，不再观望，跟着苏珩转身迈步，朝着归途前行。

一步，两步，三步……

可走出仅仅数十步，身后断续破碎的琴音、女子强忍痛苦的细微喘息，依旧清晰传入耳畔，萦绕不散。

青瑶心底的挣扎与不忍，终究彻底压过了理智。

下一秒，青瑶猛地发力，骤然狠狠挣脱苏珩的手掌！

力道猝然爆发，全然不像平日温和模样，带着破釜沉舟的执拗与决然。

“我做不到！”

青瑶蓦然回身，清亮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

话音未落，磅礴玄力轰然自她体内冲天而起！

嗡——！

寒星枪武魂彻体觉醒，璀璨冰凉的枪韵席卷四野！

纵使她的实体长枪早已在荒林大战中被凶兽咬断损毁，此刻无兵刃可用，可强横的武魂底蕴依旧存在！

浓郁至极的水寒玄力飞速在她掌心凝练、交织、汇聚，短短一瞬，一杆通体莹白、流光凛冽的玄力寒星枪凝形现世！

枪风凛冽，寒意彻骨！

青瑶足尖一点地面，身形骤然腾空，衣袂翻飞，踏空而上！

半空之中，她紧握玄力长枪，眸光决然，锁定林间为首那名黑袍巅峰修士，枪势破空，凌厉杀去！

“既然无人出手，那我来救！”

身后，苏珩瞳孔骤缩，神色剧变，厉声低喝：“青瑶！站住！”

林枯脚步骤停，猛然回头。

看着那道义无反顾、逆众而行的纤细身影，看着那杆凌空破阵的玄力长枪，他眼底深处，骤然燃起一抹滚烫的光亮。

寒凉世道，终究有人，愿为陌生人，逆行一念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