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出招

每一尊傀儡都以百年桃木为骨，木骨外头缠着细细的镇魂红线，

红线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极淡的红光，将傀儡衬得愈发沉稳，隐隐透着一股镇邪的气息。

此刻，这些傀儡受苏慕昭心念牵引，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如同鬼魅般贴着地面疾行，沿着墙根一路绕到苑墙各处，

而后，它们一一停在结界最为薄弱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潜伏下来，只待她后续一声令下，便可合力破局而入。

苏慕昭猛地一睁眼，口中吐出一字：

“杀！”

下一瞬——

“砰！”

那暗香苑前厅铺着青石板，正有两排守卫按剑站定。

左侧为首那名守卫眼尖，瞥见暗影之中似有物动，忙抬臂去摸腰间铜铃，口中已急声高呼：

“有异动！速示警——”

话音未落，胸口忽遭硬物猛撞。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后退数步，甲胄相撞发出“哐啷”脆响，那铜铃也脱手滚落在地。

待看清撞来的竟是一具木傀儡，他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此乃何物！”

未及站稳，那傀儡口中陡飘出一阵凄厉女声。

这声响不似活人言语，却字字裹着哭腔：

“还我孩儿——！”

字字凄厉，尾音在空荡前厅里盘旋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守卫握剑的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下意识退后半步，声音已带了颤音：

“这邪门玩意……傀儡竟能言人语？莫非是……”

他旁侧同伴本列着整齐队列，此刻也乱了阵脚，有人凑上前来探头细看，忍不住嘀咕：

“何处妖人作祟？用这等阴邪之物害人！”

有人伸手拉他一把，急道：

“当心些！莫再被它撞着！”

这一动，方才齐整的队列，转瞬便出了个缺口。

前厅正乱着，西边回廊拐角忽有动静。

廊柱后的暗影里，又一具傀儡忽地扑了出来。

廊下守卫看得真切，忙喊：

“小心！还有一具傀儡！”

这具傀儡的臂膀与先前那具不同，不知哪里嵌了什么薄钢，一展之下竟成了两柄亮闪闪的短刀。

它奔得飞快，直冲着一名守卫的喉头而去。

那守卫反应也算迅捷，急忙抽剑挡在身前，喝了声：

“休得放肆！”

“铛”的一声脆响，钢刀撞上铁剑，火星溅在青石板上，点点皆是亮色。

傀儡力气大得骇人，守卫被震得手心发麻，却也趁机挥剑斜劈下去，咬牙道：

“看你这邪物还能逞凶！”

一剑劈下，傀儡从肩至腰被劈作两半，木屑混着碎钢片撒了一地，碎块兀自微微抽搐。

守卫喘着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后怕道：

“这般力气当真吓人，若非佩剑锋利，今日怕是要栽在此处了。”

这边动静颇大，前厅里大半守卫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无人察觉，东窗之下，一道黑影正沿墙根敛息潜动。

方才放出的，不过是些充数的炮灰，真正的计较，原是要借此缠住守卫，好让她能潜入暗香苑，先寻到目标踪迹。

苏慕昭一边操控着那几具傀儡，令其做些简单动作继续骚扰，一边趁乱翻身上墙，身形若轻燕般掠过层层屋脊。

她默察着阴阳傀儡传回的波动，

后院西南角怨气最是浓烈，想来便是囚禁女子之处了。

而就在她循着气息，足尖将触到檐角之际，眼角余光忽而一凝。

只见廊下那片浓如墨的暗影里，竟蜷缩着一道单薄身影。

铁链如蛇，死死缠在廊柱上，将那身影缚得动弹不得。

散乱的发丝像一蓬枯败的乱草，遮去了此人大半面容，只隐约可见下颌线条消瘦得脱了形。

方才放出的傀儡那阵凄厉女声再次响起时，那身影猛地一挣，铁链“哗啦”作响，

缚在腕间的铁镣深深嵌进皮肉，她却似浑然不觉，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像被什么堵住了口，纵有千言万语也挣不出半声来。

苏慕昭的心猛地一揪。

是阿芷。

这只是一日未见，她竟已经被摧残成了如此模样！

可她还未

及行动，忽觉袖中傀儡猛地一震。

接着，一股极寒的怨念自地底涌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更深的黑暗中苏醒。

苏慕昭心头一凛，猛地抬眼，望向那后院深处、终年紧闭的红漆小楼。

往日里密不透风的门缝中，此刻竟丝丝缕缕渗出血雾，在月下泛着妖异的光，看得人脊背发寒。

谢无咎也察觉异常，瞬身至她身侧，沉声道：

“地下有封印松动……这暗香苑设置的阵法不止门前那处……”

“还有，这底下关着的，怕不止是活人。”

苏慕昭抿紧了唇，眸中却无半分惧色，唯有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然。

她缓缓探手入怀，取出一方磨得发白的旧布。

那是她行走江湖时用来表演木偶戏的道具包，内里几只彩绘木偶，或笑或泣，栩栩如生。

她凝视片刻，指尖轻抚傀儡眉心，低声呢喃：

“等你们，很久了。”

霜雾弥漫，暗香苑内杀机四伏。

苏慕昭指尖微扬，那方随带多年的旧布豁然舒展，数只彩绘木偶应声散落于地。

细看那些傀儡：

红衣舞姬梳着双环髻，裙摆绣满缠枝莲，正做出旋身折腰的姿态；

青面小鬼涂着靛蓝面谱，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尖牙，一副狞笑模样；

老翁木偶皱纹深刻，手持一根竹杖，身形微微前倾，似在踉跄前行；

还有那稚童，怀里抱着只彩绘皮球，眉眼耷拉着，满脸泪痕，作含泪啼哭之状。

这些本是她在市井戏台之上，用来博观众一笑的物件，此刻却在她心念暗动间，纷纷落入院中各处。

有的隐于廊柱之后，有的藏在檐角之侧，还有的蜷进假山石缝里，皆敛了形迹，静静蛰伏。

她缓缓闭目，凝神聚气，

腕间所藏的阴阳傀儡忽然轻轻震颤，一丝丝极细微的灵线自指尖悠悠蔓延而出，如蛛丝般缠上每具木偶的关节，密密织成一片，将她的意念与傀儡紧紧相连。

下一瞬，她双眸骤睁，眼底精光一闪，十指在空中翻飞不停，指尖灵线随之急促律动。

“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