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容器

谢无咎顿了顿，目光再扫小豆丁纤弱的魂影，语气多了郑重叮嘱，

“否则，即便你日日以自身灵力悉心滋养，他的魂体也会日复一日慢慢流失，”

“纵是你修为再深厚，也拦不住这魂体消散的势头，”

“到最后，他终究会彻底化为飞灰，再无半分踪迹可寻。”

容器？

苏慕昭闻言，怔了一下。

她凝视着那个飘向自己、似乎在寻求庇护的小小魂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她的手下意识抚上袖口，指尖隔着细软衣料，触到了一个藏于其中的硬物。

那是块百年灵木，乃她当年拜入师门时，师尊亲授的传承之物。

木料质地温润，自带清苦香气，这些年她一直贴身存放，视若珍宝，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将其动用。

一个念头骤然从心底冒起，瞬间缠绕了她的心神。

为他寻一个容器……

可这世间能温养魂魄、抵御邪祟的器物本就稀少，

若耗时去寻，这小豆丁的魂体怕是撑不到那时。

她指尖再触那香樟木，忆起师尊曾言，此木聚灵温魂，可挡寻常邪祟，原是师门先辈为护幼魂所留。

如今这小豆丁魂体危殆，这不正是最合宜的用处？

念头落定，苏慕昭便再无迟疑。她从随身携带的乾坤袋中取出那块木，

木料入手温润，清苦香气散开来，萦绕在鼻尖，一如当年师尊将它递到自己手中时那般。

接着，她寻了一处僻静角落坐下，指尖灵力微吐，一柄薄如蝉翼的刻刀便出现在掌心。

对着从芸娘魂魄中分离出来的那团微弱光影，苏慕昭凝神静气，脑海中浮现出小豆丁那肉嘟嘟的可爱模样。

刻刀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随着手腕的翻转，木屑如雪花般簌簌落下。

她的动作极为轻柔，仿佛不是在雕刻一块木头，而是在呵护一个真正的婴儿。

从圆乎乎的小脑袋，到藕节般胖乎乎的四肢，再到身上那件朴素的布褂褶皱，每一处细节都复刻得惟妙惟肖。

她甚至连小豆丁蜷起的小脚趾都雕琢了出来，生怕这木偶之身有任何一处粗糙，会硌着那脆弱的魂魄。

当木偶的雏形完成时，它还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木胎。

苏慕昭深吸一口气，将一缕精纯的修炼灵力从指尖逼出，缓缓渡入木偶体内。

淡青色的灵力如水波般在木偶内部流淌，最终形成一层薄而坚韧的保护膜，将内部空间彻底包裹，确保小豆丁的魂魄能被稳稳地安放其中。

做完这一切，她又取来朱砂，以灵力为引，在木偶心口处迅速绘制了一道精巧的聚魂符。

她口中轻声念诵咒诀，那朱砂符印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渐渐融入木头之中，从心口的位置散发出一圈圈淡淡的红光，温暖而祥和。

万事俱备。

苏慕昭小心翼翼地牵引着小豆丁那小小的魂魄光影，将其引向木偶的眉心。

光影触碰到木偶的瞬间，便如水入海绵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进去。

下一刻，原本黯淡无光的木偶双眼处，竟隐隐透出了一丝灵动的光泽。

苏慕昭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

“小豆丁？”

她轻轻唤了一声，

最先有反应的并非面前新雕成的傀儡，而是一旁始终盯着她动作的阴阳傀儡。

那阴阳傀儡身形微顿，随即三步并作两步趋至新木偶旁，先是俯身细察，而后缓缓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小木偶的脑袋。

小木偶原本眼中残存的几丝迷茫，此刻尽数散去。

它望着面前比自己大上一圈的阴阳傀儡，两只小手在空中舞了舞，指尖还带着几分生涩的灵动，显然是对这具新身体颇为满意。

苏慕昭见此情景，唇角终于漾开一抹浅笑，轻声道：

“你这小家伙，初醒便与阴阳傀儡这般亲近，如今也算是有个伴了。”

……

与此同时，芸娘一案在清河县引起的波澜，原是苏慕昭与谢无咎刻意遮掩的。

当日了结事后，二人便暗中将此事瞒了起来，只盼此事能悄无声息平息，不惹江湖

与市井的过多关注。

可暗香苑在清河盘桓数年，根基何等深厚，

府中仆役、乐师、护卫加起来足有数百人，往日里门前车马云集、丝竹不绝，

如今却一夜之间人去楼空，朱漆大门被官府贴上了泛黄的封条，衙役更是日日带着锁链往来查勘，

这般翻天覆地的反常景象，终究没能瞒过百姓的眼睛。

不过两日，街巷间的议论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这日清晨，苏慕昭换了身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浅灰布衫，将乾坤袋藏在袖中，又揣了些碎银，提着空竹篮出门采买日用。

刚行至南街，便见巷口的茶摊前围得水泄不通，两张方桌拼在一处，七八位茶客捧着粗瓷碗，正对着暗香苑的方向交头接耳，声音里满是探究。

“你们瞧瞧那暗香苑，往日里何等风光，李妈妈出门都是抬的好几台大轿，如今竟封了门！”

“我昨儿半夜起夜，还见衙役从里头抬出好些木箱，莫不是藏了什么赃物？”

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放下茶碗，手指着不远处的宅院，语气里满是惊奇。

旁边卖菜的老妇挎着菜篮，凑上前压低声音道：

“何止赃物！”

“我听我家那口子说，李妈妈这次是犯了大罪，连人命都沾了！不然官府怎会动真格？”

“只是怪就怪在，往日里她手眼通天，怎会突然就倒了？定是有高人出手了！”

苏慕昭脚步微顿，指尖轻轻捻了捻袖角，正欲绕开，却听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书生摇头晃脑接话：

“非也非也！”

“我托人问了捕快房的朋友，他说当日有位客人去过暗香苑，身边还跟着三两个孩童模样的人，看着不过七八岁，却气度不凡。”

“后来不知怎的，李妈妈就当众认了罪，连几个姑娘的冤情都翻了出来——”

“依我看，定是那客人有通天本事，才镇住了恶徒！”

“孩童？”

有人惊呼出声，

“莫不是哪家隐世宗门的小神仙？不然怎会有这般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