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跳梁小丑

马车驶出学院拱门之后，并没有径直朝着哈布斯家庄园行进。

车夫在第一个岔路口果断转向旁侧小巷，罗恩掀开车帘向外瞥了一眼，微微挑眉看向艾薇儿：“不是前往哈布斯宅邸？路线跑偏了。”

艾薇儿慵懒倚靠在座椅上，双目轻阖，指尖富有节奏地轻叩膝盖。

“顺路办件事。阿尔弗雷德安排我拐一趟铁匠铺，前两天定制的护甲片完工了，刚好绕路取货，主打一个效率最大化。”

罗恩低低应了一声，放下车帘。车厢陷入短暂静谧，唯有马蹄叩击石板、车轮碾过路缝的细碎声响持续回荡。他背靠车厢壁，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上午学院内的风波：公告栏肆意造谣的字条、走廊跟班阴阳怪气的嘴脸，还有乔治举着教务处铜牌挺身而出的模样。左手悄悄揣进裤袋，拇指无意识反复摩挲腕间心痕的结节。

小巷远比主街狭窄，两侧气派石楼渐渐换成低矮砖房，好几家门店悬挂着铁匠铺的铁锤招牌。马车在一间门面朴素的铁匠铺门前稳稳停住，车夫跳下车前去叩门。

罗恩掀帘眺望，街巷行人寥寥，铁匠铺的木质招牌被晚风吹得左右摇晃，锤剑相交的图案若隐若现。

就在这一刻，巷子两端同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罗恩脊背瞬间绷紧，右手离开裤袋，轻轻搭在腰间剑柄。同一瞬间，艾薇儿倏然睁开双眼，视线透过车帘缝隙扫向巷口，秀眉微微蹙起。

七八名身着学院制服的青年前后合围，上午堵在走廊的瘦高个、矮个子赫然在列，还有几张面孔连日来总在暗处徘徊。为首一人是生面孔，身形高大宽厚，方下巴如同凿刻的石块，双手抱胸站在巷道正中，气场拉满，摆明专门蹲点堵人。

“罗恩·格里菲斯。”方下巴维托开口，粗哑嗓音如同砂石摩擦，“下来。”

车夫拎着用油布包裹好的护甲片，看见这阵仗，脸色骤然一紧。罗恩掀开车帘纵身落地，顺势拉拢布帘，隔绝车厢内部。他立身马车侧边，手背稳稳贴着剑柄，脊背正对车门，直面迎面而来的一群人。

“专程堵我，有何贵干？”

维托抬了抬下颌，目光先是瞟向罗恩身后的车门，随即重新落回罗恩脸上：“外界都传你身手不俗，连菲利普少爷都敢硬碰硬。我们少爷性子宽厚，不打算和你一般见识，但我这人忍耐力有限。”

一旁瘦高个立刻接话，语气满是煽风点火：“说得没错！维托大哥可是影社外围执事，特地替哈布斯少爷讨公道！你害得格里菲斯小姐颜面尽失，公告栏闹出满城绯闻，总得给个说法吧？”

罗恩心

中了然。

公告栏的谣言十有八九就是这群人一手炮制，完事反倒倒打一耙。手段算不上高明，却十分阴毒。一旦当场爆发冲突，消息传回去只会变成“格里菲斯小姐的近卫寻衅斗殴”，任凭如何解释，都容易落人口实。

他指尖按住剑柄，克制住拔剑的冲动：“你们想要什么样的说法？”

维托上前踏出一步，脖颈侧面骤然浮现一道褐色树根状神纹，微光隐隐流转。

“简单。从我胯下钻过去，当众保证永远离格里菲斯小姐远一点，今天这事就此翻篇。”

巷子里响起几声戏谑的嗤笑。

罗恩伫立原地，搭在剑柄上的指节反复收紧、松开。他清楚身后车帘微微晃动，艾薇儿必然听见了这番羞辱。他没有回头，冷静扫视眼前众人，默默记下每个人站位、距离，预判所有进攻路线。

七个人，左右各三人，维托居中。巷道本就狭窄，马车又占据大半空间，他能够周旋的区域仅有车侧一道窄缝。

“恕我不能答应。”罗恩语气平静。

维托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脖颈褐色纹路光芒暴涨，维托身形骤然前冲，一步跨出两尺有余，裹挟微光的拳头直扑罗恩面门。拳风率先抵达，吹乱罗恩额前碎发。

罗恩并未拔剑。

他轻巧侧身躲闪，重拳擦着耳畔呼啸掠过。趁着维托前冲重心难以收回的空档，罗恩微微沉身，右肩精准撞上对方腰侧。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刚好打乱他的平衡。维托踉跄几步，费了不少力气才勉强站稳。

巷内刹那一片死寂。

罗恩依旧守在原地，半步没有离开车侧狭小区域。他松开剑柄，垂落双手，平静望向稳住身形的维托：“麻烦让路。”

维托面色阴沉，先前游刃有余的姿态荡然无存，重新估量罗恩的实力。其余跟班也收起玩笑，有人悄悄摸向腰间短匕，脚底神纹明暗交替，蓄势待发。

“哗啦——”

车帘猛地被掀开。

艾薇儿踏出车厢，站在马车踏板上。她身形娇小，站在踏板上才勉强与维托平视，几缕银白长发被风吹散。可当她抬眼望去，巷中所有人的动作不约而同一顿。

“维托。”她淡淡开口，音量不大，整条巷子清晰可闻，“什么时候开始，你甘愿做哈布斯家的跟班，任人驱使？”

维托脸色一变：“格里菲斯小姐，我无意招惹您——”

“你堵住我的马车，围堵我的近卫。”艾薇儿纵身跃下踏板，走到罗恩身侧，一手随意揣进口袋

，姿态松弛，仿佛只是在自家庭院散步，“现在跟我说不想惹我？这套说辞未免太敷衍。”

艾薇儿向前迈出半步，掏出那枚银蔷薇勋章轻轻掂了掂。日光落在浮雕之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斑。

“格里菲斯家族纵然不复往日鼎盛，合法爵位依旧有效。你们围堵爵位继承人的马车、拘禁我的近卫。倘若闹到教务处与军部联席会审，你猜猜，谁最后要原地翻车，吃不了兜着走？”

维托视线死死锁定勋章，瞳孔骤然收缩。脖颈间的褐色纹路光芒缓缓褪去，如同潮水退去。

巷道陷入长达数息的沉默。维托喉结滚动，不情愿地向后退半步。

“撤。”

他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一众跟班紧随其后四散离开，如同潮水褪去。等到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拐角，巷子里重归安静，只剩下铁匠铺招牌随风吱呀作响。

罗恩松开紧握剑柄的手，低头看向左手。方才侧身撞击的瞬间，腕间心痕的结节倏地泛起一阵温热，转瞬又恢复冰凉。

艾薇儿将勋章收回口袋，转头看向他：“刚刚为何不拔剑？”

“一旦拔剑见红，事态直接升级。到时候舆论发酵，有理也说不清，纯属得不偿失。”

艾薇儿静静注视他两秒，唇角漾开一抹浅淡弧度，像是冰层下渗出一汪清水：“你远比我想象中清醒。”

罗恩平稳呼吸，轻声调侃：“方才搬出家族爵位威慑众人，说实话，你心里没半点慌吗？”

艾薇儿已经迈步走向铁匠铺，声音随风飘来，带着一丝恼意：“管好你自己，少胡乱揣测。”

罗恩忍不住低笑一声，快步跟上。车夫抱着裹好护甲片的油布包站在门口，神色依旧惊魂未定。艾薇儿接过包裹丢进车厢，率先登上马车。

罗恩在车门处驻足，仔细扫视巷道两端，确认没有尾巴尾随，才掀帘上车。

车厢内，艾薇儿重新靠回座椅，指尖再度叩击膝盖，只是节奏比出发时急促许多，像是一首弹得不稳的乐曲。

罗恩在对面落座，沉默片刻开口：“刚刚，多谢。”

艾薇儿眼皮都未曾抬起：“你是我的人，我不出头，谁替你兜底？”

这句话她之前在演武场也说过，彼时是强硬的宣告，此刻却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底气。为了护住他，她直接亮出格里菲斯家族的名号，直面一群拦路的打手。

罗恩背靠车厢侧壁闭上双眼。窗外街巷渐渐切换成宽阔主干道，街景不断向后飞逝。他抬手轻抚腕间纹路，凉意萦绕指尖，可方才那转瞬即逝的温热，绝非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