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一个朋友

从地窖密室出来的时候，罗恩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冒热气。他在密室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把墙壁上第一组人形反复打了十几遍，到最后两条腿酸得直打颤，后腰的肌肉像被人拧了一把。可那种“通了“的感觉也实实在在的——那几个他以前在山里怎么都衔接不上的转换动作，今天在石壁前看了一遍就顺了，像是那些刻在石头上的线条直接顺着目光流进了他的身体里。

他上楼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制服，下楼的时候餐厅已经收拾干净了。桌上给他留了一份松饼和一杯热牛奶，玛莎在厨房里哼着歌洗碗，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看了看：“小姐出门了，说让你今天自己上学，她先去了。“

罗恩接过盘子道了谢，三两口吃完松饼，拎着剑出了门。

走到学院门口的时候他还在想，今天是个什么日子。没有艾薇儿在前面带路，他忽然觉得学院的大门显得又大又空，庭院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流像是隔了一层什么，跟他没什么关系。

然后一只手从背后拍在他肩膀上。

“罗恩！“

罗恩被拍得往前跄了一步，扭头看见乔治那张圆乎乎的脸正冲他咧着嘴笑。今天他换了一件崭新的深绿色袍子，领口系着一条略显浮夸的金色丝带，整个人的气质介于“赴宴“和“过年“之间，怎么看怎么不像来上课的。

“你吃早饭了没？没吃的话我这儿有——“乔治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三个油纸包，“玫瑰糕、蜜饯山楂、桂花糯米团，娘今早新做的，你要哪个？“

罗恩看着那三个油纸包，再看了看乔治被袍子勒出的圆滚滚的腰线，由衷地感叹了一句：“你娘是不是每天把你当成一只过冬的松鼠在喂？“

乔治哈哈大笑，把玫瑰糕塞进罗恩手里：“差不多吧！她说我越长越圆，我说我这叫旺家相，她给了我后脑勺一巴掌，然后多包了三个糯米团。“

罗恩接过玫瑰糕咬了一口，面皮松软甜香，里面的玫瑰馅儿热乎乎的，甜而不腻。他嚼了两下，忽然觉得今天早上的学院没那么空了。两个人并肩穿过庭院往主教学楼走，乔治一边走一边扒着糯米团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你昨天去哈布斯家感觉怎么样？“乔治含含糊糊地问。

“还行。喝了一肚子茶。“

“就喝茶？没打起来？“

“人家子爵亲自招待，打什么。“

乔治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表情复

杂地看了他一眼：“你去了哈布斯家，见了他爹，完好无损地出来了——这在学院里可是大事。你信不信现在至少有两拨人在打听你的底细？“

罗恩嚼着玫瑰糕想了想：“哪两拨？“

“一拨是影社的人，一拨是教务处。影社想知道你是不是可拉拢的苗子，教务处想知道你到底什么来头——兰伯特主任昨天下午亲自去翻档案室的旧卷宗了，有人看见了。“乔治压低声音，圆眼睛一眨一眨的，“我托教务处的熟人打听了一下，他翻的是'禁卫七席'的资料册。“

罗恩咬糕的动作停了一下。“禁卫七席？“

“你也知道这个？“乔治眼睛一亮，“我就知道你肯定没那么简单！禁卫七席那是帝国暗面的顶层配置了，普通人听都没听过。罗恩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跟这个有关系？“

罗恩把剩下的玫瑰糕塞进嘴里嚼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用乔治刚才的话回敬他：“你猜。“

乔治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哎呀“一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笑得肚皮都在颤：“行行行，我不问了。你这人嘴比铁匠铺的砧板还硬。“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教学楼。罗恩正要把上课的东西掏出来，乔治忽然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今天上午的课别上了。老教授临时调课了，改成下午。走，我带你吃好吃的去。“

“哪儿？“

“学院后街有一家烤饼铺子，他家做的咸肉烤饼是整个南城一绝。我请你，你帮我一个忙。“

罗恩看着他：“什么忙？“

“帮我看看这个。“乔治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羊皮纸展开，上面画着一道神纹结构图，线条弯弯绕绕密得像蜘蛛网，“我选修了神纹铭刻课，下周交作业，可我画了三天都没搞明白这道纹路的输出端到底该收在哪里。你上次在理论课上答得那么好，教授都夸你了，你肯定能看懂！“

罗恩低头看着那张图，头皮微微发麻。他才上了几天理论课，大部分术语还是半懂不懂的状态，可那张图上的纹路结构在他眼前展开的时候，他脑子里那个“自动补全“的惯性又来了——他几乎一眼就看见了那条纹路在中段偏右的位置有一处明显的断点，像一条河中间被堵了一截。

“这儿，“罗恩伸手指了一下那个断点，“你这道纹路走不到输出端，因为中间堵了一段交叉线。把这段交叉线拆了换成并联分路，后面的结构就通了。“

乔

治瞪圆了眼睛盯着图看了半晌，然后猛地一拍桌面，震得旁边几个学生回头看他。“……就这么简单？！我盯着它看了三天，你三息就看出来了！罗恩你就是个天才！“

“没，就是碰巧——“

“走走走，烤饼铺子！我请客！三个咸肉的，再加两个甜馅的！“

乔治不由分说拉着罗恩出了教学楼，穿过庭院后门拐进一条窄街。街两旁都是些小铺面，烤饼铺子在最里头，门口支着一口大铁炉，炉面上贴着一排圆乎乎的烤饼正在滋滋冒油。老掌柜拿铁铲翻着面，焦香的油脂味飘出来，整条街都被染得让人食指大动。

乔治豪气地拍出几枚铜板：“老伯，五个咸肉两个甜馅！“然后拉着罗恩在铺子旁边的小桌板前面坐下，两只手支着下巴，一脸期待地看着铁炉方向。

罗恩坐在他对面，晨光从屋檐缝隙漏下来，落了一桌子碎金。他看着乔治那张圆脸上毫不掩饰的快乐，忽然意识到这是他在圣城——不，是从山里出来以后头一次，有人请他在路边摊上吃烤饼，问他的意见，拉着他一起溜课。

他想起在山里的时候，村里那些同龄的孩子都不太敢靠近他。布伦特的脾气古怪，村里人常说“别跟那个老疯子和他的小疯子玩“，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一个人打拳、一个人砍柴、一个人蹲在灶台边吃冷饭。

现在他面前坐着一个胖得把袍子绷出褶子的少年，正用油纸捧着热腾腾的烤饼往他手里塞，嘴里不停念叨着“小心烫啊你慢点吃“，腮帮子上还沾了一小块面粉。

“乔治。“罗恩接过烤饼，拿在手里烫得左右倒手。

“嗯？“

“谢谢你。“

乔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张圆脸被烤饼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谢什么呀，咱俩是兄弟嘛。你帮我解了作业的题，我请你吃烤饼，公平交易！再说了——“他咬了一大口饼，边嚼边含含糊糊地说，“整个学院里就你跟我一样是'乡下来的'，我不罩着你谁罩着你？“

罗恩低头看着手里的烤饼，咸肉馅的，表皮焦脆，咬一口满嘴油香。他嚼着嚼着，嘴角那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慢慢弯了起来。

街角的阳光正好，烤饼摊的香味裹着热腾腾的烟火气，两个人坐在矮桌板前面埋头大吃，偶尔抬头互相看一眼，腮帮子都鼓着，然后各自闷头笑起来。

罗恩心想：老头子，圣城其实也没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