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心悦诚服

“指向那些，真正高高在上的存在！”

玄奘的声音并不响，却像一道天雷，在孙悟空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和尚。

血，在烧。

魂，在烫。

五指，不自觉地攥紧。

砸了棋盘！

掀了桌子！

指向……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

好！

好！

好一个砸了棋盘，掀了桌子！

这，才是俺老孙该干的事！

这，才是俺老孙想要的逍遥！

五百年压抑的愤懑与不甘，像关在笼里的洪水，此刻终于找到了决口！

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忍不住仰起头，张开嘴，像是要将五百年来的浊气一口吐尽。

这比当年偷喝的御酒更烈！

比囫囵吞下的仙丹更上头！

原来，自己所谓的“大闹天宫”，比起眼前和尚的图谋……

竟真的，只是三岁孩童的过家家。

他看着玄奘。

这个和尚，一句话，就为他捅破了五百年的迷惘。

这个和尚，三言两语，就为他剖开了这虚伪的三界，让他窥见了那片更广阔的，真正的天地。

这个和尚，要带着他去干的，是一件连他齐天大圣，都从未敢想过的惊天大事！

孙悟空生于天地，长于山野。

拜过师，学过艺。

也曾自立为王，称孤道寡。

他这一生，敬过谁？

服过谁？

除了那位传了他通天本领，却又神秘消失的菩提祖师，他何曾对第二人低过头？

便是那凌霄宝殿上的玉皇大帝，他张口就是一声“老儿”。

便是那将他压在山下，法力无边的如来佛祖，他心中也只暗骂一句“妖僧”。

可今天。

他看着眼前的玄奘。

那颗比金刚神铁还硬，比万古顽石还傲的猴心，第一次，软了下来。

这，才是真正的大能。

这，才是真正的高人。

这，才是真正值得他孙悟空追随一生，永不背叛的师父！

念头通达，再无半分迟疑。

他猛地一跺脚！

手中那根不知何时已变回绣花针大小的金箍棒，“铛”的一声被他拄在脚边的山岩上，激起一串短促

的火星。

随即，他对着玄奘，毫不犹豫地弯下了双膝。

“扑通！”

一声闷响，是膝盖与坚硬岩石最实在的碰撞。

他挺直了腰板，抬起了那颗从未向任何神佛真正低下的高傲头颅。

他看着玄奘，眼神里所有的桀骜与狂野都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最虔诚的信徒仰望神明般的狂热与信服。

“师父在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再嘶哑暴躁，而是前所未有的洪亮与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狠狠砸出！

“请受徒儿一拜！！”

话音落。

他将自己的额头，那块天雷也劈不伤的额骨，深深地、重重地，磕在了脚下冰冷坚硬的大地之上！

“咚！”

巨响沉闷，脚下的山体都仿佛为之微微一震，细碎的尘土被高高弹起。

这一拜，没有半分被迫。

没有半点不甘。

更没有一丝虚情假意。

这是心悦诚服的一拜。

这是他齐天大圣孙悟空，赌上性命、自由乃至不屈灵魂的拜师大礼！

他拜的，不再是观音口中那个需要他护送取经的凡人唐僧。

他拜的，是眼前这个力量深不可测、智慧通天彻地、格局吞吐三界，能为他指明一条真正“齐天”之路的引路人！

玄奘站在原地，面色平静。

他坦然受了孙悟空这石破天惊的一拜。

因为他知道。

自己，受得起。

等孙悟空磕完头，抬起那张毛茸茸的脸，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望向自己时，玄奘才伸出手，将他从地上缓缓扶起。

“好徒儿，”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与刚刚那番魔焰滔天的话语判若两人，“起来吧。”

孙悟空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只觉得师父的手看似白皙修长，可那股托举之力，却稳如山岳，不容置疑。

“师父！”他嘿嘿笑着，挠了挠脸颊，竟有了一丝孩童般的腼腆。

一时间，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叫着，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玄奘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容。

“从今日起，”玄奘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自然无比，“你我师徒，便同舟共济。”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那笑容又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给这死气沉沉的三界六道找点乐子。”

“嘿嘿嘿！好！好！找乐子！俺老孙最喜欢找乐子了！”孙悟空一听，顿时兴奋得抓耳挠腮，连声叫好。

他觉得，跟着这位师父，往后的日子，定然比大闹天宫时还要精彩百倍！

师徒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而，就在此时。

玄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

他感觉到，体内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正如同潮水般飞速退去。

那滴盘古真血的药效…快要过去了！

忽然，玄奘扶着孙悟空的手臂，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一股熟悉的虚弱感正迅速重新占据四肢百骸。

他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不露分毫。

孙悟空则还沉浸在找到新目标的狂喜中，正抓耳挠腮，围着玄奘上蹿下跳，恨不得立刻就去干一番大事业。

也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西方天际之上，忽然祥光万道，瑞气千条。

半空中，有清幽的莲香弥漫开来，仙乐奏鸣。

一朵大如车轮的八宝功德金莲，托着一位仪容庄严的尊者，自云端缓缓降下。

只见她头戴金叶束发冠，身着锦绣织裙衫。

眉如小月，眼似双星，玉面天生喜，朱唇一点红。

净瓶中插着一枝垂柳，绿意盎然；玉手下捻着一串念珠，宝光闪烁。

不是别人，正是奉了佛祖之命，前来走个过场的南海普陀山观世音菩萨。

她本是算好了时辰，待取经人揭了帖子，放出猴王，自己再显身赐宝，便功成身退。

却不想，她方才于云端之上看得清清楚楚。

这金蝉子转世，竟根本没有去碰那六字真言帖。

而是不知用了什么法门，简简单单地，只一拳。

就把佛祖当年以大法力所化的五行山，给打没了。

那一瞬间，莲台上的观音菩萨，捻动念珠的玉指猛然一顿。

她心中早已证得的琉璃佛心，竟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此人，还是金蝉子吗？

他身上那股一闪而逝的，苍茫古老的气息，究竟是何来历？

西游量劫乃天道大势，佛门当兴。

其中每一个环节，都是诸佛菩萨连同佛祖共同推演了无数遍才定下的剧本。

可眼前的这一幕，已经彻彻底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心中念头翻涌，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万古不变的慈悲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