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识趣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台阶上，正立着一个手扶门柱的佝偻身形。

李德一，李府大管家。

其相貌略有沟壑，泪流满面，脸上挂着一副不忍，却又不得不为之的悲哀。

那夜惊闻过后。

李德一习惯性地将此事压在心里，一如往昔。

毕竟，主人家做的事，下人只能、也只该受着。

可是今番，这法子好像无用了。

那一晚过后，“小草儿”就仿佛杂草一般在李德一脑子里扎了根，疯狂滋长。

压也压不住，忘也忘不掉。

使得白日恍惚间，李德一还时不时把相近年岁的丫鬟当做小草儿，惹了好一顿笑话。

午夜梦回。

李德一常常会被梦中女儿那声声切切的“爹爹”惊醒。

“爹爹……”

梦中小草儿喊得那一声声乖巧讨俏的亲切呼唤，和儿时一模一样，但落在李德一耳里，却是让他惊慌失色，寒心酸鼻。

他宁愿听到的是如泣如诉的怨毒诅咒，也远比乖顺听话的好。

枕席染湿，仓惶惊醒，老妻也常常询问因何缘故，但他却答不出，也不敢答。

当初小草儿被卖了的事，老妻还一直被瞒在鼓里，只与儿子一起串通说小草儿走丢了，就仅如此，老妻也在悲痛之下坏了身子，羸弱气虚。

再也禁不起折腾了。

是啊，禁不起折腾了。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儿子德二也差不多该忘了吧？

那自己还记着干什么呢？

偏偏小草儿一直在脑子里“作祟”。

他终于有些怒了，暗暗责怪女儿为何阴魂不散，在梦里一把将奔赴怀里的女儿推开，冷冷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女孩哭啼抹泪。

他想，她应该识趣。

果然，接下来几天小草儿都没出现。

他怅然若失。

又开始变得疑神疑鬼，怀疑女儿追到身边来了。

每每独自一人，撞见与小草儿约莫年岁相近的丫鬟，他便会不由得惊叫出声，落荒而逃。

为此下人议论纷纷，主君也找了他。

因此他不敢再逃了。

只好在梦里求着小草儿出现，最后得以梦想

成真。

初时他不敢贪睡，但习惯了之后，他反而每晚早早上床。

“我一个人受着便行了。”他想。

但命运却让他不得安宁。

他方才在账房先生那儿视察，听见下面管事正在议论自己儿子得了公子青眼，单独被公子喊去叙旧了。

他俩有什么旧情可叙的？

李德一心中登时一惊，不顾场合直接闯了出来，一路在李府里驰骋，惹出了好大动静。

当下瞧着公子对自己儿子画大饼，再一回想那夜所闻……

李明辰只是为了心中恶气，便将自己女儿陷害发卖了出去，李德一又如何猜不出李明辰的真正心思？

他想在李府安稳度日，终年忍气吞声，但如今唯一子嗣也要被害了，这个沉默了大半生的男人，终于说话了。

“儿啊！”

根本不用奴仆动手，李德一自己就已经踉跄栽倒，扶着门柱哭嚎道：

“小草儿就是被他故意害的啊！”

“……”

李明辰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

他缓缓扭头，看向门口的李德一，怒目圆瞪，吼道：

“把他给我绑了！嘴也给我堵上！”

再度回首，还要强笑，却是只听一声“呵忒——！”，脸上骤然遭了一团粘稠的湿漉。

李明辰不笑了。

面无表情地接过帕子擦去脸上污秽，他怒指两人：

“都给我绑起来！”

“啪——！”

“啪——！”

“……”

李明辰丢了木簪，亲自上手马鞭对着父子俩轮流鞭挞。

数十声响后。

李德一已经瘫软在地上奄奄一息。

“去，喊个大夫来！”

李明辰总算是消了些怒气，他吩咐手下一声后，重新走到李德二面前，蹲下身子，沉声道：

“李德二，说吧，不然你父亲就要被你连累死了。他还有气，大夫来了还能活！”

“嗬——！”

李德二抬头看了自己父亲一眼，只听得阵阵“咿呀”喘息声，显然是快要不行了。

“好……我说！”

李德二以头抵地，沉默半晌后，闷声道：

“但你要

先把我和我爹我娘的身契还给我们，还有小草儿的去处！”

“你早这样不就行了吗？这好说！”

李明辰当即让人去取身契，又吩咐道：

“将德二的母亲也一并请来。”

“哦，对了，再安排一辆马车。”

安排完，李明辰重新蹲下，问道：

“现在可以说了吧？”

李德二依旧沉默不语。

“行，那等都安排好了再说！”

李明辰此刻颇为大气，全然忘了刚才的暴怒，当即让人搬来凳子，又重新取来一罐鱼食，开始兴致缺缺地投喂池中锦鲤。

不多时。

大夫来了，去取身契的仆人也到了，偏偏去请李德二母亲的人迟迟未到。

“怎么磨磨蹭蹭的？迷路了不成？”

李明辰眉峰紧拧，当即又唤了一个人去找。

这下片刻功夫不到，两人就一起回来了。

但是却未见李德二母亲的身影。

“人呢？”

李明辰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声音冷如寒冰。

手下人埋首不敢答话，继而双手颤抖着递过来一封书信。

见此，李明辰哪里不知发生了什么。

庭院内一时静得仿佛可以听见呼吸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瞥了埋头在地的李德二一眼，如释重负地道：

“原来是老人家以为你哄她，不相信，不肯来啊，你早说便是，遮遮掩掩的干什么？请不来人公子也不会罚你。”

“李公子，此人余息尚存。”

大夫的话让李明辰骤然松了口气。

“德二，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

但还未待他话说完，就见李德二缓缓撑起身体，纵使双手被束在背后，也直直挺起腰板，这吓得李明辰连连后退，周边下人也见势围了上来。

“天生之所以好了，是因为吃了灵果。”

“什么东西？灵果？”

李明辰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几乎以为李德二在耍弄他。

“对，灵果！”

李德二反身直面李明辰，缓缓道：

“起初我也不信，但直到我也吃了一枚后，才发现灵果确实有效。”

“你也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