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云泽真君

青云观，静室里。

烛火跳动，光影下，灵云道长那张清瘦的脸忽明忽暗。

他面前摊着一本本泛黄的古籍，有的书页残缺，有的字迹模糊。

这几天，他几乎将观里所有与仙神志怪相关的典籍都翻了个遍，看得是眼花缭乱，始终没找到哪个神仙跟王达形容的对得上号。

“白衣，白鹿，墨麒麟……”灵云道长揉着眉心，低声自语。

这些意象组合起来，指向性并不明确。

道门神仙体系庞杂，真要细找，有这等仪仗的神仙，细究起来，倒也能找出几位，但都感觉有些牵强附会。

赵县令那里催得紧，他若再拿不出个说法，怕是难以交代。

“难不成，真如贫道所想的，是哪位山野散仙，游戏人间？”

他叹了口气，随手拿起一本积满灰尘、书页边都已发黑的薄册。

这本册子名为《楚灵降水玉册》，看其材质与装订，怕是比观中许多典籍都要古老得多。

当年他云游至楚地，在一处破败古观中碰巧得的，因为里面记的大多是云梦泽一带的水神精怪传说，与主流道家仙谱出入较大，便一直束之高阁，没怎么翻过。

“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拂去封面上的尘，一点点翻开。

册中字迹古朴，大多用的是楚地古篆，辨认起来挺费功夫的。

开篇便是云梦泽的地理变化，以及历代治水的神话传说。

灵云道长看得昏昏欲睡，正想放弃，忽然，一段文字映入眼帘。

“云梦之君，号曰云泽。古有禹王治水，云泽君从，疏九河，导百川，功盖楚野。后羽化登仙，民感其德，立祠奉祀。其神，常衣白素，乘仙鹿游八荒，驭墨麒麟镇蛟龙，掌云雨，司祸福……”

灵云道长猛的坐直了身体，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那几行字。

这描述，与王达所见，何其相似！

他急忙往下看去。

册中记载，这位云泽君，是上古时期云梦泽一带的本土水神，深受当地民众信奉。

后来道门传入楚地，为了广纳信众，便将许多楚地本土神融入道教神谱。

这位云泽君，因其治水镇蛟的功绩，便被道门尊奉为玄穹云泽真君，居玄穹云泽宫。

道藏里面也有记载：“真君原为禹王麾下治水神将，助大禹疏导云梦泽水患有功，死后封神，敕镇云梦，专司云梦泽风雨雷电，镇压水域妖邪。”

“玄穹云泽真君……”灵云道长喃喃念着这个名号。

青峰山，正处于古云梦泽边缘地带。

此次走蛟，或许和云梦泽水汽过盛有关。

这位仙长显圣，预警走

蛟，如果身份是和云梦泽相关的神仙，那就说得通了。

而且，道教典籍中确实有“玄穹”二字，常用于形容天界宫阙，或高阶神祇的尊号。

“错不了，错不了！”灵云道长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

“白衣胜雪，或为仙家素净之服；仙鹿为骑，麒麟镇恶，这些都是上古大神常用的仪仗。”

“询问当今的朝代年号，也说得通了，这等古神，久不出世，不知人间岁月变化，也属正常。”

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连忙起身，整理衣冠。

“这事要尽快告知县尊大人。”

县衙后堂。

赵贞正对着那份写了一半的奏折发愁，一听灵云道长来了，立马来了精神。

“快请！”

灵云道长快步走进了屋，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

“县尊大人，贫道幸不辱命，兴许……找到一些关于那位仙长的线索了。”

赵贞闻言大喜：“哦？道长快细细讲来！”

冯庸也凑了过来，满脸好奇。

灵云道长将自己在《楚灵降水玉册》中的发现，以及关于云泽君和玄穹云泽真君的记载，详细说了一遍。

“……依贫道愚见，这位显圣的仙长，极有可能便是这位玄穹云泽真君。”

赵贞听得目瞪口呆。

玄穹云泽真君？

禹王麾下治水神将？

掌管云梦风雨？

这些名头，听着便觉威严厚重，远非寻常山野精怪可比。

“道长此话当真？”赵贞声音都有些发颤。

冯庸在一旁插话道：“东翁，学生也听长辈提过，云梦泽浩瀚无边，自古就有水神传说。如果真是这位真君显灵，那可真是天佑我青河啊！”

“那如此说来，这位玄穹云泽真君，还是咱们楚地本土的大神？”赵贞问道。

灵云道长点点头：“正是，云泽君本是楚地古老神祇，后被我道门尊奉，香火延绵至今。此次显圣，又刚好赶上云梦泽走蛟，与真君神职正相吻合。”

赵贞嗯了一声，却仍有疑虑：“道长，这事虽然有典籍佐证，但毕竟也只是推测。万一……拜错了神仙，那不就成了不敬？”

这可是关乎他仕途的大事，容不得半点差池。

灵云道长微微一笑，显然是早猜到他会这么问。

“县尊大人担心的有道理。”

“仙家之事，本就玄妙，我等凡人，哪能看得那么清楚。”

“贫道也只是依据典籍推断，不敢说百分百准确。”

他话锋一转：“不过，贫道倒有个法子，说不定能两边都顾全了。”

“哦？道

长有何妙计？”赵贞追问。

灵云道长抚须，不慌不忙的解释：“我们可知仙长显圣之地，不就是在青峰山竹林中。”

“县尊大人可先备上香烛、瓜果、牲畜等祭品，到那竹林里头，举行一场谢神仪式。”

“仪式不必过于铺张，重在心诚。”

“至于祷文，可由县尊大人您亲自写，表达感谢仙长示警救民之恩，祈求仙长继续庇佑青河风调雨顺，百姓安康。”

“最后一步，最为关键。”灵云道长看向赵贞，“可以让那个与仙长有缘的猎户王达，亲手将祷文焚化，上达天听。”

“这样一来，就算我们推测有误，仙长也不会怪罪。毕竟我们是诚心谢恩，并非刻意冒犯。”

“要真是玄穹云泽真君，他老人家感知到我们的诚意，自然高兴。”

“如果不是这位真君，以仙家神通，想必也能将我们的谢意，转达给真正显圣的那位仙长。”

赵贞听完，一拍大腿称赞：“妙！道长此计太妙了！”

“既表达了我们的敬意，又避免了拜错神仙的尴尬，还能让王达那小子再沾点仙气，一举三得啊！”

他心中那点不踏实全没了，脸上露出了笑容。

“就按道长说的办。”

“冯师爷，你马上去准备祭品，务必要丰盛干净。”

“是，东翁！”冯庸弯腰应下。

赵贞又对灵云道长拱手：“这次多亏道长操心，找得了如此重要的线索。等这事了结，本官定有重谢。”

灵云道长打了个稽首：“县尊大人客气了。为县尊分忧，为地方祈福，也是贫道该做的。”

“只是，关于玄穹云泽真君的名号，在谢神仪式完成，还没有明确感应之前，还请县尊大人暂时保密，不要急于写入奏折或对外宣扬，以免节外生枝。”

赵贞觉得很有道理：“道长考虑周全，本官明白。”

“等谢神仪式之后，看看是否有仙长进一步的示意，再做定夺。”

他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这次谢神仪式，一定要办得隆重而虔诚。

要是能再得仙长一丝半点的眷顾，那他赵贞的青云之路，可就真的稳了。

“这事要赶紧办，”赵贞看向窗外，天色尚早，“我看，就定在明天怎么样？”

灵云道长点头：“赶早不赶晚，心诚则灵。明天挺好。”

“好！”赵贞站起身，精神抖擞，“本官这就去安排，明日一早，就跟道长一起，前往青峰山，主持谢神仪式！”

他已经能想象到，当仙长名讳传遍青河，乃至上达天听之时，他赵贞的名字，也将随之载入史册，成为一段佳话。

这青峰山的仙缘，他抓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