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我做不到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滞了。

卡米拉从来没有想过。

那个傲慢到极致的贵族，那个目中无人的贵族，那个高高在上的贵族——

竟然会愿意为她。

为她这么一个仇人的女儿。

为她这么一个没有用的学生。

为她这么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而选择浪费自己人生中那么宝贵的四个小时零三十六分钟。

阿尔文的眼神是那般冰冷。

他的眼神总是那般模样，总是毫无犹豫，总是傲慢自负，哪怕所有人都不敢确信前方的道路究竟是对是错，这位贵族也会一如既往的前进。

恐惧、悔恨、怀疑、犹豫……

这些代表着弱者的负面情绪，在阿尔文的身上完全就看不到任何踪迹。

强者的优雅，让他的傲慢与自负都散发着无穷无尽的人格魅力。

阿尔文是那般完美，身上没有任何瑕疵，所有人都不会怀疑他，怀疑他会是什么卑劣的反派角色。

唯有卡米拉知道了隐藏在完美之下的真实。

知道他栽赃诬陷了父亲大人，让父亲大人从这座学院被开除出去。

卡米拉必须憎恨阿尔文。

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的外套，他的味道，甚至就连他的微笑——

他的所有，卡米拉都必须要发自肺腑的憎恨着。

因为只有这样……

卡米拉才对得起自己的父亲大人。

“……对不起。”

然而，卡米拉却没有勇气去正视阿尔文的目光。

她辜负了阿尔文的期待。

哪怕是敌人，她也辜负了敌人的期待。

因为卡米拉……

甚至不配成为阿尔文的敌人。

“我做不到……”

卡米拉最终低下了脑袋。

哪怕是那个高傲的流浪猫，此刻也不得不收起爪子选择乖乖被驯化。

从一开始，卡米拉的复仇就像是一个笑话。

她是一个小丑。

阿尔文是帝国皇家学院最年轻的导师，他是七阶的天才魔法师，他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一等贵族。

而自己呢？

自己在来到学校之前，甚至都没有接受过系统的魔法训练，只能靠着卖弄父亲大人研究的学术成果，在这种天才云集的最高学府假装着自己也是个天才。

幻想着自己能够依靠天赋，能够依靠自己的努力，就能快速弥补跟阿尔文之间的差距。

作为魔法师，卡米拉和阿尔文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选手。

阿尔文冷酷无情，面对任何压力都能维持自己的节奏，解出自己想要的答案，他是一位天生的魔法师。

卡米拉却一直在乎对与错，一直在意别人的目光，她永远都是一个弱小的魔法师。

卡米拉输了。

少女的心灵彻底崩溃了，已经没有勇气再敢反抗阿尔文了。

“……是吗？自己亲口承认自己做不到吗？”

阿尔文面无表情地拿起成绩单。

他的黄金钢笔在上面沙沙游走着。

“卡米拉·奥古斯都，不合格。”

听到这样的宣判，卡米拉只觉得心脏猛然一紧，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瞬间撕成两半。

“我对你很失望。”

阿尔文的话语如同刀刃般，径直刺入了卡米拉的心脏。

“进入精神领域是每一个魔法师的基本素

养，就连这样简单的课题你都无法保持冷静，那么在战场上你就连绘制魔法阵都根本做不到。”

卡米拉不想听。

因为阿尔文失望的语气，让她心如刀割，让她无法呼吸。

“哪怕是你父亲的仇人亲自站在你的眼前，你都不敢抬起脑袋吗？”

“什、什么……？”

卡米拉全身颤抖。

她的脊背一阵战栗。

阿尔文竟然提起自己的父亲大人？！

难道他是承认了，是自己将父亲大人从学院里面赶出去的吗？

卡米拉睁大了眼睛，注视着阿尔文。

然而，她只能看到阿尔文的背影。

“我本来以为……你会是一块钻石的原石。”

这位冷漠的贵族把手中的怀表放在了桌上，整理了一下衣服，便转身打开了教室的大门。

“看起来，是我看走眼了。”

说罢，阿尔文便转身离开了。

但他的话语，却仍然在教室内回荡着，生生不息。

阿尔文究竟对自己有何期待？

他又是为何而失望？

这一切……

卡米拉根本无法得知答案。

因为她是一个会轻言放弃的魔法师。

这样的魔法师，是根本不配得到真理的。

少女只觉得一股发自内心的，巨大的悲伤感。

如果这个世界上，就连敌人都对你失望了，那么还会有什么事情会比这件事情更令人失望的呢？

她的尊严，已经被碾碎到粉身碎骨的程度，再也寻不到一点痕迹了。

卡米拉缓缓走上讲台。

少女看着那块怀表，再看了一眼自己的成绩单，上面不合格的字眼是那般刺眼。

“……阿尔文，你知道吗？”

卡米拉的眼泪，止不住地缓缓流下。

从那美丽的脸庞流淌下来，在成绩单上晕染开来。

“在这个世界，我最不想被你否定……”

哪怕就连卡米拉自己都否定了自己。

但是她现在才终于发现。

阿尔文的否定，才是最为让自己痛苦不堪的。

“饶不了你，我绝对饶不了你……！”

卡米拉用小手死死攥紧了怀表，从齿间迸发出仇恨的话语。

“什么失望啊！什么看走眼啊！既然敢这样羞辱我！既然敢这样折磨我！我要赌上我父亲大人的名义，让你后悔对我说出这种话！！！”

卡米拉胡乱擦干净了眼泪，咬牙切齿道。

“竟然敢跟我卡米拉·奥古斯都为敌！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屈服于你！无论如何我都要成功！无论如何我都要做到给你看！！！”

卡米拉开始预热起了魔力。

哪怕她全身上下已经疲惫不堪，但她还是跟发疯了般驱动起了魔力。

全身上下每一处的血管，每一处的魔力回路，每一处的血肉，都因为少女此刻的恨意而开始疯狂轰鸣了起来！

哪怕今晚不行，那就熬到天亮！

哪怕天亮不行，那就熬到明天！

直到死亡来临的那一天为止！

不。

哪怕是死了，自己也一定会成功！

因为卡米拉的脑海中，【认输】这个词已经彻底消失了。

它被阿尔文亲手给抹去了。

就像是一块破抹布，被那般羞辱的抹去了！

“我不会再哭了！我不会因

为你这样的家伙，因为你所说的任何话，再流出一丝一毫的眼泪了！！！”

卡米拉试图强忍住眼泪。

而令人震惊的是，眼泪果真消失了。

哪怕就连是耻辱的眼泪，此刻也被卡米拉的决意摄取，将这些强大的感情化作养料开始猛烈燃烧！

一点一滴……

从每一处的毛孔，眼泪再度化作血水缓缓流下。

“我能做到的。”

卡米拉闭上眼睛。

她的脑海中，回想起了下午的时候，阿尔文讲课时说过的那些话。

“不要只是用脑子去想着具象化元素。”

那位贵族的教导，此刻犹如幻影般，在卡米拉的耳畔低语着。

“你要用全身心去感受它，逐渐感受到元素的特征。”

“嗯。”

卡米拉点头，轻声应道。

在听取了阿尔文的建议后，卡米拉开始专注于勾勒出脑海中的元素。

第一个出现的，是一株小小的新芽。

嫩绿的枝叶破土而出，在那边翘首以待，等待卡米拉添加养料。

“先用视觉，想象一下植物生长的形象。”

“嗯。”

“集中注意力，回想起你记忆中，有关于这株新芽最难忘掉的那一刻。”

卡米拉集中了注意力，慢慢回想起了记忆中，最令自己难以忘记的时刻。

——那是自己在父亲大人的书房里面，找到的一本魔法书图鉴。

图鉴里面的植物，是那般鲜绿。

小小的卡米拉和家人们靠在一起。

母亲大人躺在床上，温柔的注视着卡米拉。

而父亲大人则是捧着魔法书图鉴，温柔地跟卡米拉解释起书本里面的内容。

“现在想一想，那时候的声音。”

卡米拉继续深入记忆之中。

啪啦、啪啦。

那是壁炉燃烧的声音。

【很久很久以前，精灵族们汇聚在大树之下生活……】

那是父亲大人富有磁性的声音。

“然后是嗅觉。”

木柴燃烧的，呛人的气味。

母亲大人身上传来的药味。

父亲大人衬衫上的香水味。

书本上散发着的，富有历史厚重感的气息。

还有……

那很久很久以前，精灵族汇集着的那一颗大树，散发出来的迷人清香。

“然后是触觉。”

阿尔文缓缓引导着，引导着卡米拉进入内心的深处。

“回想一下吧，你靠近大树时，亲手触摸着它的感觉。”

卡米拉记起来了。

那是一个美丽的春天。

她跟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一起去郊游。

卡米拉在麦田中拼命奔跑着，感受到着麦穗摩擦着自己身体的颗粒感。

她跑到大树底下，兴奋地拍着那粗糙的树干，对着身后的父亲大人宣布自己是第一名。

虽然大树很高很大很吓人。

但是卡米拉触摸的那颗大树，却是那般温柔恬静，就像是父母的臂膀那般安心。

自己又是从什么时候，会忘记这些美丽的回忆呢？

明明这些事情，才是自己精神领域中最为珍贵的宝物啊……

卡米拉随后缓缓睁开眼睛。

她成功了。

少女珍贵的回忆，铸就了这个世界上最为惊人的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