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0 十六年（五）

爱丽丝明显正兴致勃勃地等待回应，罗伊·金不敢脱得太久，他飞快思考着，做出了回答：

“沃尔女士曾经在采访中透露过，她最新的取名技巧经过了您的指点，因此每当她写出类似风格的书名时，我都会读一读里面的内容，想要感受您的教诲……”

爱丽丝打了个冷颤。

她看过这期采访，但明显没当回事，毕竟她早已脱离寿命的限制，眼下以人类的形式活着，说到底是游玩性质更大，哪天她玩腻了，那光明教会的圣女就该回归女神的神国了。

但罗伊·金摆明了说的是假话，这也就罢了，他还选了个这么令人恶寒的理由，听得爱丽丝连忙抬手阻止他继续发言，并开口道：

“我要不是认识你，差点真以为你信仰虔诚了。”

罗伊·金倏地顿住，几秒钟后，他坦然道：

“我听从命运的指引，您是命运的化身，既然如此，我又如何不是您虔诚的信徒呢？

“莫非您是介意我主动背叛‘生命学派’一事？冕下，您的教宗也来自‘极光会’，曾是造物主座下的命运天使……”

爱丽丝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打断道：“祂现在也是造物主的命运天使。”

“？”罗伊·金愣住了，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疑问。

爱丽丝“啧”了一声才解释道：

“就算离开了‘极光会’，祂也仍然每天坚持向祂的旧主祈祷，还随身携带着离开之前旧主赐下的圣物……你或许见过？祂有一枚十字架吊坠，那枚吊坠上，有着造物主的一抹精神……”

“……？”罗伊·金的神情错愕到了极点，他吃惊地看着爱丽丝，眼神里充满了疑惑，“既然这样，您为什么还要留下祂？而且您和教宗冕下似乎……关系很好？”

爱丽丝意味不明的视线扫过罗伊·金，他提到乌洛琉斯，确实让爱丽丝想到了一些事情，爱丽丝忽然忍不住道：

“我欣赏祂的坚定……而且，如你所言，祂虔诚地追随命运的脚步，至少在眼下，我就是命运的化身。

“不过话又说回来……

“罗伊·金，你觉得什么是坚定呢？”

她的音调忽然变得正式起来，罗伊·金愣了一下后就试探性地开口：

“我想对您来说，应该是不变化？”

“是啊，”爱丽丝叹了口气，“可你说，坚定地做一个墙头草，能不能算是坚定呢？”

罗伊·金愣住了，爱丽丝却不在意，她好似自言自语般感叹道：

“……当年的‘智慧之龙’赫拉伯根背叛了祂的旧主，那位‘空想之龙’安格尔威德，投入了新崛起的造物主的麾下，成为了八位天使之王中的‘智天使’。’

“后来，祂又背叛了造物主，从造物主的死亡中谋得了好处，成为了真神……

“然而，当造物主重新归来时，祂又主动交出了非凡特性和唯一性，口称自己只是代为保管，当时风暴与纯白的选择让祂惊慌异常，祂不得不假意顺从，做出这样的选择，如今主既然已经重新归来，那祂也该物归原主……

“而今，祂又回到了造物主的座下，成为了‘智天使’，只是不再是天使之王，连大天使都不是。

“我想未来如果有变动，祂恐怕同样不会站在造物主身边……你说，像祂这样坚定的叛徒，到底能不能算坚定呢？”

罗伊·金在爱丽丝开口时就已经开始思索，此刻被爱丽丝询问，他半点不慌，只是问道：

“祂为什么这么做呢？”

爱丽丝瞥了他一眼，答道：“祂说祂只想活着。”

于是，罗伊·金毫不犹豫地点头道：

“如此，我觉得算。

“祂从来不曾背叛过自己的内心，活着便是祂一直以来的追求，您所看到的种种表现，都是祂为了活着这个惟一的目标而选择的。

“这还不能说明祂的坚定吗？”

爱丽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看向罗伊·金，忽而笑道：“你可以准备晋升序列3的仪式了，魔药配方你应该知道？”

罗伊·金微微一怔，脸上露出狂热的喜悦，当即行礼道：

“赞美您，伟大的光明女神！”

爱丽丝没去纠正他，只是转身离开，并且轻飘飘地道：

“赞美什么……我又没有打算让你升天使。

“我的第一位天使，可不能是你们这样的家伙——祂得是一位真正的‘逐光者’。”

这是爱丽丝早就有的打算，招揽阿蒙是为了娱乐，而且此刻她也无需畏惧阿蒙，如果阿蒙真打算做什么，阿蒙能回家告状，她当然也能，而抛开请家长这样的外来影响，她和阿蒙1v1——那绝对是她赢。

那枚“救赎天使”的非凡特性，实际上是对格里沙·亚当的示好，当初“宿命之环”意图降临自己的天使时，格里沙·亚当没有插手，便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因此，当战争结束后，爱丽丝将战利品分了一份给阿蒙，补上了当年阿蒙的损失。

招揽阿蒙做自己的天使这个想法，正是在做下这个决定后诞生的，毕竟“救赎天使”是欺诈与恶作剧的化身这件事，真的很符合爱丽丝一贯的审美。

但也到此为止，还留下的一枚“救赎天使”的非凡特性，是爱丽丝打算留给第一位全然由教会培养出来的天使的。

在教会建立后，光明教会和其他的教会一样，也设立了专门收容孤儿的修道院，这里有被特地放到修道院外的可怜孩子，有遭逢巨变成为孤儿的，还有教会非凡者外出捡回来的。

他们在教会内读书长大，从小接受教会的教育，其中当然免不了思想教育，而爱丽丝想要的，就是一个在这样培养下长大的天使。

然后，她就可以考虑让乌洛琉斯退休了。

有关这一点，爱丽丝其实仍在犹豫，毕竟天使的寿命是有限的，乌洛琉斯如果作为光明教会的教宗去世了，那祂留下的非凡特性，理应归光明教会所有，爱丽丝相信格里沙·亚当不会要的，当然，她也不打算送回去，她最多把乌洛琉斯的相关物品还回去。

但让乌洛琉斯退休，乌洛琉斯就未必会留下了，如果祂回到“极光会”，爱丽丝觉得，到时候自己这么上门去要人家的尸块，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

——如果对象是曾经的威尔·昂赛汀，如今的威尔·史密斯，爱丽丝就不会犹豫了。

作为邓恩和戴莉的孩子，威尔·史密斯在黑夜教会……现在改叫冥河女神教会了。

祂在冥河女神教会的修道院长大，戴莉和邓恩工作之余会去看自己的孩子，但威尔·史密斯似乎收到过什么暗示，祂与这对父母并不算亲近，只是表现出了自己对当时的黑夜女神的狂热信仰。

除此之外，威尔·史密斯便像一个普通的孩子那样长大，没有半点特别的地方，甚至老老实实的上课——这一点爱丽丝也不遑多让，克莱恩的某些话居然是认真的，他真给爱丽丝请来了家庭教师，哪怕是后来身为光明教会的圣女，所带来的变化也只是多了几节课。

是的，伟大的光明女神在变成自己的圣女以后，被迫学习自己的教义，学习自己的圣典……

这还不算完，学完教会的课程，圣女冕下回了家，还要上家庭教师的课，学习绘画、音乐、礼仪、文学、哲学、马术等等诸多课程，如今十六岁的爱丽丝，已经充分意识到了，不管在哪个时代，学习永远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为了躲避家庭教师，爱丽丝将大多数时间花在了教会里，毕竟教会的课程说来也轻松，她只要背熟了圣典，乱七八糟的神秘学知识不需要她学，乌洛琉斯告诉其他人，女神已将启示降下，她早已掌握了相应的知识。

——她只是需要背圣典而已。

对一名真神来说，背诵不算是多困难的工作，

乌洛琉斯为了防止她露馅，特地请人仔仔细细地教导她，为她讲解圣典的每一个章节，让她对圣典烂熟于心，当不再感到尴尬后，爱丽丝学习的速度一日千里，现在让她出去给自己传教，她能讲的天花乱坠。

——但家庭教师的课就不一样了。

为了躲避那些繁复的课程，爱丽丝经常躲在光明教会，后来因为玫歌庄园的男女仆人们快要找出经验了，爱丽丝也开始往其他的教会跑，力求躲过来找她的人。

但这样的事情不能做的太过分，克莱恩好像打定主意真想让她上课，还反过来规劝她要认真扮演自己的身份，爱丽丝对此非常无语，她找克莱恩闹过几次都没用，被迫接受了这件事，只是学上几天就要逃跑一次，权当给自己增加额外假期。

——相比起来，威尔·史密斯的生活确实轻松多了。

忿忿不平的爱丽丝其实去找过不少次威尔的麻烦，她忽然这位“生命学派”的“命运议长”孽缘实在太深，从早年不谙世事时的被骗，到后来的被逼迫，爱丽丝单方面和威尔·史密斯结下了死仇。

成神仪式结束后，发现威尔成了邓恩队长和戴莉女士的孩子，爱丽丝更是新仇加旧恨，但又投鼠忌器，不敢动手。

——她不确定队长和戴莉女士知道真相后的反应，也不确定他们会不会选择保护自己的孩子，而如果什么都不说，自己的孩子平白无故地死去，也必然会让他们无比难过。

爱丽丝选择了逃避，她说自己的状态不好，说自己觉得威尔·史密斯的死期还没到，说大不了让祂活到寿终正寝，归根结底都是在逃避。

在给自己找了无数个借口后，爱丽丝顺理成章地忽略了这件事，再后来，随着末日临近，爱丽丝也没心情去想这件事了。

于是威尔·昂赛汀·史密斯就这样平平安安地长大，活到了末日前夕，作为天使战力参与了末日战。

于是爱丽丝又想，说不定威尔会死在战争中呢？那就不用她动手了——一切在她的期望中宣告终结，但战争结束，看到仍然活着的威尔，爱丽丝真的觉得威尔可能确实命不该绝了。

这近乎荒谬的好运最后一次护住了威尔·史密斯，爱丽丝最终没对祂动手，她真像自己说的那样，决定给威尔一个活到寿终正寝的机会。

她不再插手威尔·史密斯的事情，在同一家改称冥河女神的黑夜女神进行过交涉后，威尔·史密斯离开了黑夜教会，告别了自己的父母，外出求学。

祂像一个普通人那样读书生活，爱丽丝允许祂就这样生活下去，不能建立势力，也不能联系任何过去的熟人，寻求帮助。

至于囚禁与监视——只要祂尚且留在“命运”途径，尚且作为“命运”途径的天使，祂这辈子都会活在爱丽丝的注视当中。

哦不对，其实祂活的也不太普通，因为爱丽丝虽然没有杀死祂，却在祂身上留下了恒久的厄运，祂将永远穷困潦倒、身无分文，祂将永远露宿街头。

在这个粮种由“大地母神”教会的非凡者进行过优化的新世界，在这个新任“上帝”努力改革的新世界，祂是唯一一个吃不起饭、住不起屋子的流浪汉。

而且，祂还会时不时因为顶端的神灵心情不好，而变得格外倒霉。

对一名天使来说，类似的事情影响其实有限，毕竟进食只是个人爱好，睡大街也只是睡得不舒服，但威尔·史密斯对自己的运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心知肚明，为了取悦那位降下厄运的神灵，祂时常站在冰淇淋摊位前，露出渴望的神情。

为了尝尝自己曾经最爱的冰淇淋，威尔还曾去冰淇淋店当帮工，不要工钱，只要求能尝上一口冰淇淋，老板大为震惊，并欣然接受，接着，他眼睁睁看着这名帮工每次拿起冰淇淋，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吃不到嘴，譬如冰淇淋滑落，譬如有脏东西碰到……

如此反复之后，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帮工为什么会提出那种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