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倘若是再来一次的话（下）

“你们为什么停留在这个村子？”

“去了不少地方，然后觉得有点累，就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等到下一次想出发的时候再出发。”多罗如此回答着阿德里亚娜的问题。

阿德里亚娜沉默了一会儿，她又问：“如果不想出发了呢？”

“那就在这里定居下来，这里的大伙们都很不错，都很温柔，环境也非常宁静，我挺喜欢这里的。”仍然是多罗对这样的问题做出了回答，在回答的时候，他和夏蒂相视一笑。

很显然，两个人早就已经考虑过未来的事情，作为圣女，作为勇者……他们希望过上这样的生活。

阿德里亚娜从中读出了这样的意志。

“你们只要存在，你们的力量仍然存在，只要有人知道你们的存在，你们就一定会吸引某些事物，最后带来不平衡的事情，力量就是这样的东西。”

两人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夏蒂笑着说：“所以说，阿德里亚娜，这里需要拜托你一件事情。你能够带上我们已经失望的消息回去？让世人都清楚的知道，勇者的确是在和魔王的战斗中受了无法治愈的重伤，已经死去，而原圣女夏蒂则是选择追随勇者而去，他们双双回归了女神的怀抱……这样子的事情，能够请你转告给大家呢？”

她脸上的笑容很是安心：“如果是一本正经的阿德里亚娜，并且在贵族当中很有名望的阿德里亚娜说的话，那么大家应该都会相信吧？”

“我……我怎么可能帮你们说这种谎！”

夏蒂双手合拢，做出祈祷的模样：“我尊敬的女神阿德里亚娜大人，算我求求你了，好不好~”

多罗也学着夏蒂的样子：“我也求求你了，阿德里亚娜，作为挚友，你的话，一定能够做到的。”

你们两个！

阿德里亚娜没法直视这两个人的眼睛，她脑海中想要说的话简直是一大堆一大堆的，但是最后，到了嘴边，也只是剩下一句：“我只能试试——别人信不信不是我的问题。”

“太棒了！阿德里亚娜，我就知道你是最温柔，最善良的那个！”夏蒂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她叉起来一块肉，“来，阿德里亚娜，多吃一点，我的手艺还可以吧？”

“……比以前好多了。”

夏蒂“嘿嘿”的笑了两声：“我和戈多拉可是在旅途中有好好的修行厨艺哦~每到了一个地方，我们都会去拜访当地厨艺最好的人，然后向对方谦虚的请教料理手艺哦~说不定以后我们就在哪里开一家饭店或者旅馆。也是不错的选择哦，到时候很欢迎大家来吃哦~”

“你们都说让我告诉大家你们死了……”阿德里亚娜对这两个人很是无奈，她本来就拿戈多拉没有什么办法，之前夏蒂还总是站在自己这边，现在夏蒂已经完全倒向了戈多拉。

这简直是过去难以想象的光景，以前的夏蒂对待戈多拉非常严厉——那个时候，她是为了让戈多拉打倒魔王吗？在完成了这个目标之后，她才总算是显露出来自己的本心？

阿德里亚娜最终还是离开了，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些时间来整理自己的心情。她本来应该处理戈多拉的，可是她如何做到？如果戈多拉是想杀就能够杀死的人，那么魔王就不会等到戈多拉出现了才被杀死。

在这个世界上，如今，没有人可以光明正大的战胜戈多拉，杀死戈多拉，倘若是阴谋诡计或许还会有一些效果……

这样的消息，通过夏蒂之口，传达到了整个世界。

教会重新选拔了圣女。

阿·戈多拉和夏蒂的名字，逐渐从世人的视野当中消失。

十年以后，在某个小镇上。

“你说，酒馆的那个女孩子是魔王？！”夏蒂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阿·戈多拉点了点头：“对，我不是走到上一个城市的时候突然之间决定来这个镇子吗？当时只是有些感应，来到了这个镇子之后，就已经确定了我的答案，昨天不是带你去喝了两杯嘛，那时候

就已经明确的知道，那就是魔王本人，不过她倒是装得很像。”

“你要杀死她吗？”夏蒂于是问。

多罗摇摇头：“没有必要。她现在很孱弱，我甚至不能从她体内感受到哪怕那么些许的属于魔王的力量，她的象征全都被封印……哪怕是她重新复活，我也可以再一次战胜她，更不要说现在的她了。不过，我们倒是可以在这里监视她。”

“那之后就住在这个镇子？”

多罗点了点头：“嗯，就住在这个镇子好了。等到魔王再一次死去，然后我们再搬家，看看她会转生到什么地方去。”

夏蒂捂嘴偷笑：“你这可是像跟踪狂一样的行为，我的丈夫居然是这种变态吗？”

“……这也是为了世界的和平呀！我可不希望这好不容易迎来的和平因为魔王的复活而消失，但是要让我杀死这个转生的魔王……我也觉得不太下得去手，平心而论的讲，她现在也只是一个小女孩。”

“不过，多罗，世界或许和平不了多久了。”

夏蒂突然之间说：“即便是魔王被我们监视，你也应该注意到了。”

“各大组织，各大王国，各大种族之间的斗争，已经要再一次开始了。”夏蒂说出了自己的感受，“你所赢得的和平，或许并不长久。各大势力已经把魔王的遗产消化完全，像是饿狼一样开始寻找其他的猎物。和平永远只是短暂的。”

多罗叹了一口气：“的确是如此，夏蒂，这些年过去，我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我有些时候在想，如果那个时候，我们两个没有离开，而是积极的促进世界的和平，那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能够让和平长久的维系下去吗？”

“我想，你可能会成为另外一个像是魔王一样的存在。”夏蒂给出了答案，“即便是你并不想要像是魔王那样残暴的进行统治，但如果是依靠你自身的力量来维系的和平，那么和残酷的统治，独裁，其实没有区别，就像是红裙子和绿裙子一样，本质都是裙子。只是外面的颜色不同。”

“她们会参加战争吗？”

“我想……会的。”

多罗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他这些年已经习惯用这个名字了。

在思考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才终于说：“所以，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对吗？”

“是的，我们什么都不用做，我们只要过好我们的生活就好了，我们诞生的意义便是讨伐魔王，我们也只需要看好魔王就行了。”

夏蒂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我们不是伟大的人物，多罗。”

两人在这个小镇定居了下来，而后，盘下一栋房子，开了一间旅馆——实际上生意比较一般，从外面来住宿的人很少，大部分人都还是把这里当做是饭店，不过也会有年轻的男女为了避免被家人知道恋爱的关系，跑到这里来开房。

名为莫赫的少女，就始终在这个镇子上成长。她成为了旅馆的店员，虽然很受小镇年轻人的欢迎，但是她没有接受任何人的好意，当然有谣言说莫赫当了旅馆老板的小三……这种事情却无从验证。

多罗和夏蒂总共有三个孩子，一个儿子，两个女儿。

这三个孩子并不是特别有才能，又或者说，他们本身有才能，但是却没有发挥的空间，从小就在这个小镇长大，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附近的城市，会两手也是初级的魔法和最基本的战斗把式——他们并不如自己的父亲那样，从村庄中走出去，然后踏上修行的道路，而是各自在镇子上找了一个工作。

所有人都在变得苍老。

夏蒂也好，多罗也好，莫赫也好。

随着时间的流淌，时间在他们的身上留下印记。

“我说……你们都看了我三十年了，还是不放心我吗？”莫赫叹了一口气，“如果打算继续看着我的话，那不是应该更往前迈进一步吗？多罗先生，如果继续这样子下去，你不进入这个领域，你会老死，我也会老死，但是我的灵魂不朽，我再一次转生的时候，可没

有人能够阻止我。”

多罗只是搂着夏蒂，明明已经上了年纪，却还是很恩爱的样子：“这并不影响什么的，莫赫。等我和夏蒂死后，你要重新成为魔王也好，要做什么也好，那都是你的自由，我们已经完成了我们的使命——我也意识到，你存在或者不存在，其实……世界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在这过去的时间中，发生过的好的事情，坏的事情，听到的令人愉快的消息，令人悲哀的消息。

譬如说曾经勇者小队的成员进行了大战，譬如说人类和精灵，矮人一族开战，譬如说种族内部之间的斗争——各种各样的事情，似乎在魔王死亡之后，各大种族的战争变得更加激烈。没有一个最强，所以就有无数人来角逐最强。

和平似乎从未到来。

莫赫转生的这个地方比较好，似乎还未曾遭受过战争的侵扰，却也在某些年岁当中税收严苛。

也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好人，各种各样的坏人。

“我的人生已经满足了，魔王。”多罗拍着夏蒂的肩膀，“我作为一个人类，已经度过了人类应该有的一生，我再没有什么目标，即便是继续活下去，对我来讲，也并不是一件好事，拥有无限的生命对于人类来讲，或许只是一种诅咒。”

说到这里，他那有些苍老的脸自嘲的笑起来：“我这可真是的，我怎么在诅咒的根源面前谈诅咒啊……人都说人越老越像是小孩，到了这个年纪，竟然开始自傲起来了。这可不是好事。”

莫赫看着多罗，她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在古老的岁月延续至今的时光当中，在不同的种族，见过很多像是多罗这样的老人。多罗不会是她见到的第一个，也绝对不会是她见到的最后一个。

可是为什么呢？

明明，名为多罗的这个男人应该是不一样的。

他明明战胜了自己，明明只要有那个意愿，踏出那一步，他就能够获得永恒的生命，不只是他，他也可以帮助旁边的那个夏蒂，不说永恒，如同吸血鬼那样的伪永恒也可以。他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只要他想，伸手就可以获得的东西。为什么不去抓住？为什么说已经满足？

她不理解。

“在这么漫长的岁月当中，只有你真正意义上战胜了我，即便是女神也不曾做到的事情，你却做到了，你比任何人都要强大，超越古往今来所有的生命——可是你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选择？”

“这就是人类，魔王。”

又三十年。

多罗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他似乎比夏蒂还要短命一些。

“多罗……你还可以做选择……即便是在最后的这个瞬间，只要你不想死去，你就可以……”莫赫看起来也是无比苍老，可是这个时候，时间仿佛在她的身上倒转。

她在恢复全盛的状态，她在引发多罗和她身体的共鸣。

她想要带着多罗迈入那个领域。

多罗苍老而枯槁的手在虚空中按了一下，所有的变化就都停止了。

“莫赫，你不必如此。”

已经回转到年轻状态的莫赫眼中却含着泪水：“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愿意啊！你们人类，不是应该追求永恒的生命吗？！为了一滴生命露珠都打得头破血流，死上十几万人……永恒尽在眼前，你却不抓住？！尤利娅已经死了！这个世界只有我一个真实的生灵！你为什么不迈入这个领域？你要让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存在吗？！”

魔王在被杀死的时候，也从未如此失态。

或许，是因为她现在用的是人类女孩子的躯体，所以更加感性一些？

多罗只是笑。

如此笑着，他眼眸当中的神采逐渐消失。

夏蒂始终站在多罗的身边。

她看向了眼前的“莫赫”。

“这是莫赫的情感，还是你的情感，尤利娅？”

她知道，这一场梦，已经到了结束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