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苏醒

意识，如同沉在漆黑海底的一粒沙，漫长而混沌地漂泊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光刺破了永恒的黑暗，紧接着，是干燥到几乎燃烧的喉咙传来的灼痛感，那感觉如此清晰，如此霸道，强行将涣散的意识从深渊里拽起。

“水……”

一个沙哑、干涩，几乎不似人声的音节，艰难地从李云滔干裂的嘴唇间挤出。

这微弱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宫殿侧殿里，却如同惊雷。

一直守在一旁闭目调息的冥常月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身形微动便已到了床榻边。

他看到李云滔眼睑艰难地颤动着，苍白的嘴唇微微开合。

“水……水……”

冥常月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旁边温着的玉壶中倒出半盏清澈的、泛着淡淡灵气的琼浆玉露，小心地托起李云滔的头，将盏边凑到他唇边。

微凉的液体触碰到干裂的唇，李云滔身体本能地产生了一丝反应，他贪婪地、却又极其虚弱地吞咽着。

几口玉露下肚，那股火烧火燎的干渴感稍稍缓解，混沌的意识也被这清冽的液体滋润，加速了清醒的过程。

他的眼皮又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地、极其费力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映入眼帘的，是雕刻着冰晶与星辰纹路的穹顶，光线柔和，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清寒之意。

视线模糊，聚焦困难，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光影。

“这……是哪？”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冥常月轻轻将他放回柔软的枕上，后退半步，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响起：“小友，你醒了。此处是北冥族地，公主冥月霖的宫殿侧殿。”

北冥族？冥月霖？

这两个名字像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破碎的画面汹涌而来：北冥寒渊、轩辕幻冰、还有最后时刻......那将自己几乎撕碎的恐怖力量......

“冥月霖......”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心脏没来由地一紧，“她……她怎么样？”他记得邪魔的反扑是冲着他们两人来的，自己挡在了前面，但余波……

冥常

月看着眼前少年眼中第一时间流露出的关切，心中微微一动，神色却依旧平静：“公主殿下安好，小友不必挂心。倒是你，昏迷了近一个月，总算醒了。”

“一个月？”李云滔吃了一惊，试图转动脖子看看四周，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势，一阵剧烈的、深入骨髓的疼痛从右半身传来，尤其是右臂，即使不动，也隐隐传来闷痛和酸麻无力感，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莫要乱动！”冥常月立刻出言制止，语气严肃，“你伤势极重，全身玄脉尽断，右半身骨骼近乎粉碎，五脏六腑皆有严重破损。如今虽侥幸保住了性命，伤势也开始愈合，但距离痊愈还差得远，至少需静养数月，期间切忌妄动灵力，亦不可大幅动作，以免刚刚接续的经脉骨骼再次错位。”

李云滔被这一连串的诊断说得心神震动。玄脉尽断？骨骼粉碎？五脏破损？这样的伤势，按常理自己早就该死了十次八次了，可他现在虽然剧痛虚弱，却能清晰感觉到心跳、呼吸，意识也在逐渐清明。

“我……我竟然还活着？”他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那样的伤……”

冥常月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看着眼前少年，缓缓道：“你能活下来，确属奇迹。此等伤势，本已是回天乏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是公主殿下，将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李云滔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看向冥常月，“什么意思？她做了什么？”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冥常月轻叹一声，将当日殿内情形告知了李云滔。

“半数……本源精血？”

李云滔虽然并非北冥族人，但也清楚“本源精血”对于任何一个修炼者意味着什么。那是生命的根基，是潜力的源泉！

失去半数，几乎等同于自断前程，自折寿元！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一阵发闷，牵扯得伤势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了。

“她……她现在在哪里？她怎么样了？”他急切地问道，挣扎着又想坐起。

“躺好！”冥常月按住他未受伤的左肩，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公主殿下为救你，本源透支过

巨，元气大伤，至今仍在族中静养疗伤，由族长亲自看护，性命虽已无碍，但损耗......已然无法挽回。”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修为大跌，血脉纯度下降，未来修炼之途……恐将艰难无比。”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李云滔的心上。

他呆住了，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冥常月的话在不断回响。

以半数本源精血为引......透支过巨......修为大跌......血脉纯度下降......前程尽毁......

为了救他？

那个在虎牢城相遇时清冷高贵、实力强大的北冥族圣女？

那个被他意外夺去贞洁、本该恨他入骨的冥月霖？

为什么？仅仅因为自己推开她，挡了那一下？

可那本就是他自己选择的，是他自愿的！他甚至没想过能活下来！他更从未想过，要让她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来偿还！

记忆的碎片再次翻涌，这一次，是更模糊、更深处的一些感知。

在无尽的黑暗和剧痛中，似乎曾有一缕缕冰寒却又无比温暖、充满生机的力量，如同母亲的手，温柔而坚定地抚过他破碎的每一寸，将他从冰冷的死亡深渊里一点点拖回。

那力量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气息，清冷如月，又决绝如冰……

原来，那不是幻觉。

那是她的血，她的生命本源......

李云滔缓缓抬起还能动的左手，目光落在自己的右臂上，他能感觉到，里面不再是彻底的死寂和破碎，虽然疼痛虚弱，但确实存在着缓慢愈合的生机。

他又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体内，玄脉依旧滞涩不通，处处是断裂后勉强接续的脆弱痕迹，脏腑也远未恢复，但那股维系生命的“火苗”，却稳定而顽强地燃烧着。

这火苗里，流淌着她的血。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震惊、愧疚、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清的心悸与痛楚。

他们之间，本是一场意外与不得已的合作，他从未想过，这份纠葛会以如此惨烈而深刻的方式，烙印进彼此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