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深水

夜色如墨，泼洒在蜿蜒曲折的江面之上。惟有几颗疏星，透过薄薄的云层，在水面上留下淡不可辨的微光。江风带着水汽的微凉，吹拂着岸边的芦苇，发出沙沙的低语。就在这片沉寂之中，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划破夜空，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直扑向那深不见底的黝黑江水。

“噗通”一声闷响，与其说是水花溅起，不如说更像是将一块巨石投入了棉絮之中，声音沉闷而短暂。江岳的身影没入水中的瞬间，周遭的江水仿佛有生命般向两侧微微一分，一层薄如蝉翼、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光晕将他全身笼罩。这便是他赖以成名的“避水诀”，一种能让他在水中自由穿行，却又滴水不沾的神奇法门。

冰冷刺骨的江水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却被那层光晕巧妙地隔绝在外。江岳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水流的脉动，鱼虾的游弋，水草的摇曳，但这一切都无法真正触碰到他的身体。他像一枚被无形之力包裹的鱼雷，向下，再向下，朝着河流的最深处潜去。

驱动他如此决绝、甚至不惜耗费大量真元维持“避水诀”的，是来自灵魂深处的一声急切呼唤。那呼唤并非声音，而是一种强烈的意念波动，如同最急促的鼓点，直接敲打在他的心神之上。这意念的主人，他再熟悉不过——虾七。

虾七，一个在江底修行了数百年的老虾精，本体是一只罕见的碧玉鳌虾。平日里虽然有些惫懒，但性情沉稳，见多识广，与江岳有着过命的交情。若非遇到了性命攸关、万分紧急的状况，虾七绝不会发出如此焦灼、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呼唤。

“虾七，撑住！我来了！”江岳在心中默念，同时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避水诀”的光晕在湍急的暗流中拉出一道淡淡的流光，他整个人仿佛与水融为了一体，却又泾渭分明。河流的深处，是一个与水面截然不同的世界。光线早已绝迹，唯有无边的黑暗与死寂。水压大得惊人，足以轻易压垮钢铁。寻常修行者即便能潜入，也必定步履维艰，真元消耗巨大。但江岳凭借着“避水诀”，如履平地，只是周遭那令人窒息的压力和黑暗，依然像无形的巨手，不断挤压着他的感知。

他循着那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急促的意念呼唤，在河床之上疾速穿行。脚下是厚厚的淤泥，偶尔能踩到坚硬的礁石或是沉没的古物残骸。身边，不时有形状诡异、甚至散发着幽幽磷光的深水生物一闪而过，它们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个不速之客，但感受到江岳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息，都远远地避开了。

一路行来，已经深入河底近百里。这里的环境愈发恶劣，水流变得更加诡谲，时而平缓如镜，时而又陡然形成恐怖的漩涡和暗涌，仿佛有无形巨兽在水下呼吸。江岳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分出部分心神来应对这变幻莫测的水流。

然而，比恶劣环境更让他心悸的，是那股挥之不去的危机感。

就像一根无形的细针，持续不断地刺在他的心头。起初还只是隐隐约约的不安，随着他不断深入，这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逐渐演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仿佛前方有什么极其恐怖的存在正在苏醒，或者，一场巨大的灾难正在酝酿。

他的灵觉向来敏锐，这种强烈的危机感绝非空穴来风。到底是什么？

是强大的水妖？这片江域名为“墨龙江”，传说江底深处蛰伏着古老的妖物，但数百年未曾现世，难道此刻复苏了？

还是某种天然的绝地险境？河流深处，地脉交错，水眼密布，形成一些天然的凶煞之地也并非不可能。

又或者……是人为的？有其他的修行者或者势力，在江底进行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行动，而虾七恰好撞破了，才引来杀身之祸？

江岳的心沉了下去。虾七的呼唤中，除了急切，他似乎还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绝望。这让他更加焦躁。他和

虾七相识于微末，一同经历过不少风浪，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人和妖的界限。虾七对他而言，亦师亦友，更是可以托付后背的伙伴。

“究竟发生了什么？”江岳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避水诀”的光晕微微波动，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危急时刻，越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他开始仔细感知周围水流的变化，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能量波动。

又行进了数十里，前方的水域出现了一些异样。原本浑浊的江水，似乎变得更加粘稠，隐约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腥甜味？

是血！

江岳心中一凛。这绝非普通鱼虾的血，那腥味中带着一股奇异的能量气息，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放慢了速度，更加谨慎地前行。脚下的淤泥中，开始出现一些破碎的甲壳碎片，闪烁着微弱的灵光，正是碧玉鳌虾特有的材质。有些碎片上还残留着爪痕和撕裂的痕迹。

虾七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江岳的心揪紧了。他能想象到，平日里总是乐呵呵，喜欢盘踞在自己那水底洞府里打盹的老虾，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苦战和折磨。

意念中的呼唤在此时陡然变得微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虾七！”江岳心中狂吼，速度再次爆发，真元毫无保留地灌注到“避水诀”中，光晕骤然明亮了几分，将周围的黑暗都逼退了少许。

他循着那最后一点微弱的感应，冲破一道强劲的暗流，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似乎是一片宽阔的河底盆地。但此刻，盆地内一片狼藉。原本应该生长着奇异水生植物、点缀着发光珊瑚的景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翻滚的淤泥，折断的水晶状礁石，以及弥漫在水中的、更加浓郁的血腥味和一股……邪异、阴冷的气息。

这股气息让江岳感到极度不适，仿佛灵魂都要被冻僵。它充满了暴戾、贪婪和毁灭的意味，与墨龙江本身的水灵之气格格不入，显得异常突兀。

而在盆地的中央，他终于看到了虾七。

老虾精庞大的本体此刻蜷缩着，那身引以为傲、坚硬如碧玉的甲壳上布满了裂痕，甚至有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墨绿色的血液正从中缓缓渗出，染黑了周围的水域。他最引人注目的两只巨大鳌钳，其中一只竟被齐根斩断，断口处平滑如镜，残留着一丝丝黑色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邪异能量，阻止着伤口的愈合。

虾七的气息萎靡到了极点，生命之火摇摇欲坠，仅凭着一股顽强的意志支撑着。他的眼睛紧闭，但似乎感应到了江岳的到来，那微弱的意念再次波动了一下，充满了如释重负，却又带着无尽的担忧。

而在虾七的前方，悬浮着一个巨大的、不断蠕动的……影子？

那东西难以用语言形容。它主体像是一个巨大的黑色肉瘤，表面布满了无数扭曲的触手，如同海葵般缓缓摇曳。每一根触手上，都长着一只只猩红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闪烁着贪婪而疯狂的光芒。一股股浓郁的黑气从肉瘤中散发出来，侵蚀着周围的水域，将这片河底变成了如同炼狱般的景象。

正是这怪物散发出的邪异气息，让江岳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这绝非墨龙江原生的水妖，更像是来自异域的邪物，或者某种禁忌力量的造物。

“这是……什么东西？”江岳心头剧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看到，那怪物的几根触手正缓缓伸向奄奄一息的虾七，触手顶端的红眼死死地盯着老虾精，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吞噬欲望。

虾七之所以发出如此急切的呼唤，并非仅仅因为自己遭遇了强敌，更是因为他可能发现了某种足以威胁到整个墨龙江，甚至更广阔地域的恐怖存在！他呼唤

江岳，既是求救，恐怕也是在发出最后的警示！

那怪物似乎也察觉到了江岳的到来。无数猩红的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来，锁定在江岳身上。一股庞大而邪恶的精神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试图冲击江岳的心神。

“哼！”江岳冷哼一声，识海中真元涌动，构筑起坚固的精神壁垒，将那股邪恶的精神冲击挡在了外面。同时，他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他不能再等，虾七已经危在旦夕！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江岳并指成剑，一道凝练至极的白金色剑罡瞬间破开重重水幕，带着斩灭一切邪魔的凛冽气势，直刺向那怪物的本体！

前方的危险，已经不再是“将近”，而是“已至”。那股沉甸甸的危机感，此刻化作了冰冷的杀意和沉重的责任。他不知道这怪物从何而来，为何出现在这河流深处，但他知道，他必须阻止它，救下虾七，并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

墨龙江底，这片被黑暗与邪异笼罩的盆地中，一场关系到生死存亡，甚至可能影响更深远的激战，随着江岳那石破天惊的一剑，骤然爆发！而那潜藏在河流深处的秘密和危机，也终于在他面前，露出了狰狞的一角。他一路疾驰百里所感受到的所有不安和预兆，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一个沉重而危险的答案。

那一道凝聚了江岳精、气、神的白金色剑罡，犹如破晓之光划破永恒的黑暗，瞬间便撕裂了层层叠叠的粘稠水幕，精准无比地斩向那蠕动肉瘤的核心！剑罡所过之处，连深沉的江水都被暂时排开，形成一道短暂的真空通道，凌厉的剑意甚至让周围冰冷的河水都仿佛沸腾起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攻击，那巨大的黑色肉瘤猛地一颤。无数猩红的眼睛同时收缩，散发出更加狂暴和怨毒的光芒。它并没有直接硬抗，而是展现出了与其臃肿外表不符的诡异步法。

“嗡——！”

一声沉闷如同古钟被敲响的低鸣在水中扩散开来，并非声音，而是纯粹的能量震荡。只见那肉瘤表面的无数触手疯狂舞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黑色大网，挡在了剑罡之前。同时，一股更加浓郁、更加邪异的黑气从肉瘤中喷涌而出，瞬间将周围数十丈的水域染得如同墨汁，能见度几乎降为零。

“嗤啦！”

白金剑罡斩在黑色触手网上，发出刺耳的、如同金属摩擦又似布帛撕裂的复合声响。剑罡的锋锐无匹，瞬间便斩断了数十根坚韧的触手，黑色的、带着腥臭和腐蚀性的汁液在水中弥漫开来。然而，那触手网实在太过厚实，层层叠叠，前仆后继。剑罡的力量在不断地消耗、削弱，最终在即将触及肉瘤本体时，被彻底消磨殆尽，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漆黑的水中。

断裂的触手并未就此失去活性，反而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的毒蛇，扭动着，朝着江岳激射而来！速度快得惊人，在水中拉出黑色的残影。

江岳眼神一凝，早有防备。他身形在“避水诀”的光晕中灵活一转，如同水中游鱼，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断裂触手的攒射。但仍有几根触手擦着他的光晕掠过。

“滋滋……”

一阵轻微的腐蚀声响起，江岳体外的避水诀光晕竟被那触手携带的邪异黑气侵蚀得微微黯淡，荡起层层涟漪。

好霸道的邪能！江岳心头一惊。这怪物的力量，不仅物理防御惊人，其能量的侵蚀性也远超他的预料。

而这仅仅是开始。

一击未果，那巨大的肉瘤怪物似乎被彻底激怒了。它不再仅仅是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发起了攻击。

只见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缩，随即骤然膨胀！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吸力以它为中心爆发开来，周围的江水、淤泥、碎石，甚至是一些来不及逃离的深水怪鱼，都被这股力量拉扯着，疯狂地涌向那肉瘤！(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