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留守的人

出发前五日，政务院那间最大的会议室被人占了一下午。

长桌上摊开的是一摞摞的文件夹。雷恩站在桌前，像个盘账的掌柜，把文件一份份推出去。

“储能这条线，拆成三份。”

他把第一份推到桌子中段。

“试验数据、母版图纸、龙鳞校准层的配比册，纹刻的副手管数据，昆特管工艺，雪莉管测试。”

昆特愣了一下：“我管工艺？我下个月就回炉乡轮换了。”

“我把你留下了。”雷恩说道：“手续找灰须长老批，就说我借人。你要是想回去——”

“我没说想回去。”昆特把文件夹拽过去，翻了翻，又抬头：“我就问一句，配比册我能不能抄一份寄回炉乡？”

“能。”雷恩说道：“本来就是交流协议里的东西。但抄件上把龙鳞的来历抹了，写‘矿化校准层’。炉乡问起来……”

“问起来我就说，魔界的规矩，来历保密的材料不交底。”昆特接得很快：“我师父懂这个，炉乡自己的秘方也从来不写来历。”

“农业。”雷恩推出第二份文件：“半魔力棚的试种数据、改土配比、耐受种册，农业署统管。卓恩和塔南负责顾问。低压棚的规程是他们一锄头一锄头试出来的，规程里每一条后面都该有他们的名字。”

农业署女官接过文件，迟疑了一下：“大贤者，有件事我得问。塔南我可以请求，但是卓恩那个倔老头，他能肯挂名？他上次还说‘俺种了一辈子地，没听说过种地还要署名的’。”

“你就跟他说，”雷恩头也不抬：“规程上署了名，往后哪块棚出了问题，人家才知道该找谁骂。他一辈子最恨没人担责，这话他听得进去。”

“……行，我试试。”

“铁路，铁路署和老巴鲁共管。东段干线修复方案已经钉在墙上了，照着做。监测线，尖刺的副手接，虫群的回避记录每天一报，报给政务院，同时抄送工坊署。”

文件分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翻自己那份。

雷恩

从怀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个封了火漆的文书袋。

“最后这个。”

“如果我回不来。”

梅菲斯特原本在低头核对清单，闻言抬起头盯着那个文书袋，然后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这个，我不能接受……”

“梅菲斯特……”

“政务院没有这个程序。”老官僚往后靠进椅背：“文书入档必须要有来处、有名目、有编号。这一件来处不明，名目不详，恕我无法登记。无法登记的文件，政务院无法接受。”

“那名目我现在就告诉你。”

“我不想听名目。”梅菲斯特打断他：“雷恩大人，我跟你把话说白了。这东西我一收，就等于政务院承认了你可能回不来，这个头不能开。”

“所以你就打算假装没有这回事？”

“我打算让你把它带在身上，原样带回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雷恩看着梅菲斯特，忽然笑了一下。

“万相魔主梅菲斯特。”他很少这么叫：“制度的第一课，就是任何人都可以被替代。还记得改革试点第二个月，政务院吵架吵到翻桌，是你拍着桌子说的：‘这个桌子边上的人换光了，会也得照开。’”

“我记得。”

“包括我。”雷恩把文书袋往前推了半寸：“这里面没什么惊人的东西。自立地基的下一步路线图，储能母版扩产的次序，还有给炉乡、给凛冬城、给精灵商会的三封信。我回不来了，你们照着做。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你当着我的面烧掉，我绝不拦着。”

梅菲斯特盯着那只文书袋，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他伸手把它拿了起来掂了掂，塞进自己随身的公文匣最里层。

“但是，这个我不会登记。”他说。

“随你。”

“不登记，它就不存在。”老官僚把公文匣扣上，咔哒一声：“雷恩，你记住了，它不存在。”

阿什莉娅的交接在第二天。

魔王印从她的印盒里

取出来，放进政务院的印柜。授权书是她亲笔写的：紧急状态下，梅菲斯特代行魔王全权，调兵、用印、决断，事后补报即可。

签字的时候，安置署的女官站在旁边，手指一直绞着衣角。仪式结束，众人往外走，她终于忍不住追上了梅菲斯特。

“大人，我就问一句。”她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和大贤者一起下去……魔界有史以来，有过这样的事吗？”

“没有。”

“那……”

“那什么那。”梅菲斯特抱着公文匣，脚步没停：“以前没有的事多了。以前魔界还没有铁路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梅菲斯特站住了，转过身看着她：“你是安置署的，我问你，上个月边境营地转籍了多少人？”

“三十七。”

“校舍呢？”

“两所，还有一所在建。”

“粮食呢？”

“……储备线以上。”

“那不就结了。”梅菲斯特说：“你管的事一件都没停。回去把三十七个人的名册核完，比在这儿想万一有用。”

女官似懂非懂地走了。梅菲斯特站在走廊里，摸了摸胸口的公文匣，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也走了。

次日的政务院联席会议，照常召开。

没人主持开场，没人讲话，到点人齐，书记员念议程。

念到第三条，铁路署和农业署就吵起来了，就为了七枚备用魔晶的归属，铁路署说东段抢修等米下锅，农业署说幼苗棚的底线额度不能动。

吵了半个时辰，异议附注写了四份。最后按调度表的原则裁：魔晶给铁路署，农业署的差额从下月扩建额度里预支，附注里写明“若春播前地脉再波动一次，预支额度无条件回补”。

签字，盖印，散会。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铁路署负责人长出了一口气，跟旁边人说：“跟以前一模一样。”

“是啊。”旁边人说：“桌子还在，椅子换了人，会照样开。”